唱戲

葉花

海邊的七月是休漁季，漁村照例是要請戲班子唱戲的。戲臺子就搭在村后龍王廟前的空地上。這戲是唱給龍王爺聽的，求他老人家保佑本村風調雨順，魚蝦滿船。

請戲班子的錢，是各家自愿捐出的，多少不拘，完全憑心意。

志武和媳婦兒吃過晚飯就匆匆地收拾好，兩口子一起朝村委會走去。兩人各有任務，志武會拉二胡、會唱戲，偶爾也會登臺客串，就圖一樂，他今天來的目的是跟戲班子碰個頭，“挑挑戲”。

現在的戲不好唱，要照顧到各個年齡段的觀眾，地方戲和流行歌曲都要有；媳婦兒去年在廟前擺了個小攤子賣炸薯塔，她想去問下今年她還能不能繼續在老地方擺攤兒。

村委會此刻也是人人不得閑，雖說戲年年唱，但是每年都有些不同的情況，畢竟這是漁村的頭等大事了，大家花的錢就要讓大家都滿意。而且去年在漁村南面養海參的幾個外地人掙到了錢，他們幾家合在一起為漁村捐了一萬元，再加上村民的錢，按照大家的說法“今年該好好熱鬧一回了”。也有人提議去市里再請個樂隊來，這下子可以來個“對臺戲”，更精彩。

“來來，大家伙兒靜一下，我有事要跟大家商量。”德才是村主任，他雙手按在了桌子上，看著眼前的人，他們不是村干部，就是村里能頂事的人，有事就得跟他們商量，“我合計今年咱們的錢多了一些，再加上租攤位的錢，能比去年多出不少，這些錢怎么花呢？”德才沉吟了一下，發現大家都安靜地聽他說話。他就又接著說起來：“有人說要再請個戲班子，也有人說要在開戲的第一天擺個席面，還有人要用剩下的錢弄個真正的戲臺子，省得唱出的戲都一股子海水味兒。”底下有人輕聲笑起來。

志武媳婦兒機靈，再說了，待會兒她還有求于村主任呢，她亮起嗓門說：“德才叔，你說咋整就咋整，咱們都聽你的。”很多人都點頭。

德才假裝皺皺眉頭，又拍拍額頭說：“啊呦，要是聽我的，這些主意可都不行了，我自己倒是有個想法。”這下底下人都不言語了，仔細地聽他葫蘆里賣的是啥藥。

“我合計戲班子還是請咱們的老伙計，戲臺子也不變，剩下來的錢估計能有兩萬元，都給麗君家，大家覺得行不？”

這下子，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了。好半天沒有半點兒聲音，只有幾個抽煙的男人，他們的煙還在裊裊地燃著，像沒說完的話似的。

“我同意！”志武首先表了態，“我不是村干部，就是個普通村民，但是我代表我們全家都同意。”

志武媳婦兒擦了擦眼睛，趕緊也隨著說：“我也同意，我也能代表我們全家。”大家都樂了。

有的人也說：“同意，同意，就給麗君家，她家太慘了，麗君現在還躺在炕上起不來呢，能有三個月了。”

德才見大家都愿意，心里很高興，忍不住又高聲說：“不過也給大家個福利，咱們剛才跟戲班子商量了一下，每晚再加個夜場，不夠的錢村干部來平攤，這個事兒我也能代表我們村委會。”這次大家又全都笑了，在笑聲里，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下來，然后大家就各自忙開了。

德才朝著志武媳婦兒擺擺手：“侄媳婦兒，你過來一下，老叔有點兒事跟你合計一下。”

志武媳婦兒繞了過來，德才低聲跟她說：“今年春天，海上那場大風浪，麗君家的船翻了，她弟弟和她大兒子一下子全沒了，村里人知道他們的船沒回來，也都是各家開出了自己的船，發瘋似地去大海里找，最后直升機都用上了，好歹算是把人帶回來了，可是，唉……”

德才有點兒難過，志武媳婦兒的眼睛也早就濕了。

“這是咱們村十幾年沒有過的慘事啊，麗君都要瘋了，她也不讓二小上船了，怕他再出事，現在二小就在家里沒啥干的，都小半年了。”

志武媳婦兒抽了抽鼻子，沒帶紙，她就用衣服下擺擦眼睛：“老叔，你有啥想法你說吧，我跟志武不糊涂，咱們村的人也都不糊涂。”

德才點點頭，說：“本來今年唱戲這幾天，還是要把去年你擺攤的地方繼續租給你的，但是我們合計了一下，那個地兒好一點兒，我們想讓二小去干點兒啥，也讓他出來活動活動，給你換個旁邊的攤兒，你說行不？”

“行！要是換給別人我不樂意，但是給二小，我一百個同意。”

德才又高興了，咧開了大嘴。

漁村的戲準時拉開了帷幕，白天唱的是地方戲，戲班子整得像模像樣的，演員的臉上都畫了油彩，有的還拿出了唱東北大秧歌的派頭，唱著唱著還能在臺上翻個跟頭，引得大家一陣叫好。大家怕臺板子不結實，摔壞了演員，德才朝他們喊起：“別翻啦，知道你能！咱們的板子可不牢靠！”演員聽見了，愈發翻起來。

二小在最好的地方擺了個燒烤的小攤子，一整天炭火都沒熄過。年輕小伙子們都帶著自己的女人過來買上幾串，坐下來慢慢吃，慢慢聽。有的嘗了一個就會轉過頭，大聲夸二小海蠣蝗烤得焦，烤得香，然后小心地把手里的遞到對面女人的嘴邊。這些女人不易，跟了自己，每年都得有半年時間是分開的，誰讓魚汛不等人呢！可是閑下來的時候，誰又不知道體貼自己的女人呢？

志武媳婦兒也過來了，她大聲說：“香吧，兄弟姐妹們，這可是我們西海灘上的蠣蝗呢！還是咱們自己的東西最好了！”大家都紛紛說：“嫂子你說得對，一會兒再去嘗嘗你的薯塔香不香。”

等下戲的時候，差不多要晚上十點多了，志武兩口子收拾完自己的家伙什，就幫著二小把剩下的食材包起來，拿回家放進冰柜里。爐子和剩下的木炭也不往回拉，在漁村，這些沒人會拿。

“二小回家吧，這戲，還是要唱幾天的，明天再來。”志武媳婦兒說。

二小使勁兒點了點頭，臉色紅紅的，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