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漾

吳山

天將晚

那輪運轉了一天的太陽

在西山頂卸下光線

人群散去，何嫂吃力地拉著

垃圾車，輾轉在東門廣場

將地上的棄物一一收入車斗

輪子碾過地磚縫隙，不時發出

咕咚咕咚的悶響

丈夫病故的何嫂，覺得自己

也是一片落葉，被命運的車輪

碾過一次又一次

橘紅色背心在余暉中放出微光

燈亮之前，她要照亮自己

夜幕攏過來，似乎要抹平一切

讓日子重新來過

蕩漾

凌晨，何嫂趕往東門廣場

西天殘月是母親給她的嫁妝中

用舊的梳子

是的，她每天打掃衛生

總是從頭開始

晚上，月亮爬上東山

總想起母親喊她回家

喊聲，照亮她內心

成為照亮人世的月光

中秋節晚上回得早些

她坐在門前竹椅上小憩

女兒接過脫下的馬甲

端來一盆水

她洗完臉，一盆月光蕩漾

拂曉

夜晚，是白天孵化的一枚蛋

何嫂常常想

小時候，蛋里的是小鳥

鳥的啼鳴啄破蛋殼，也啄破夢境

現在，蛋里的是自己

掃地聲劃破夜幕，也驚醒

鳥鳴

晨曦中，明凈的東門廣場

折射著霞光

廣場是鏡子

瞧何嫂攏著頭發

眼睛閃爍著光芒

讓人確信

那眼里，綻放了第一縷晨光

小坐

何嫂打掃完廣場，坐下來看手機

自家門前的垃圾坑，她已種上

月季，花朵撐開了三月低沉的天空

視頻里，八十多歲的母親

正要習慣性向花叢扔廢紙

“媽！不丟那里！”

“哦哦——”母親像個乖小孩

搖搖晃晃將廢紙放進了垃圾桶

何嫂抬頭望見

一朵白云擦過天幕

天空變得湛藍，瞬間落進了

心里

小于“一”

經年累月俯身塵埃里的何嫂

登上了高高的領獎臺

勞模紅綬帶、大紅花替代了馬甲

掌聲如滂沱大雨，打濕的不是她的衣服，而是臉龐

書記握著她的手：“辛苦了！祝賀！”

她激動得雙眼如帶露的金盞花：

“我只做了指甲大點事，還不夠格！”

她轉過身面對大眾和鏡頭

高高舉過頭頂的應該是那片廣場

仿佛要成為一個大寫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