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犁晚年作品悲劇意識成因探析

一、引言

孫犁的文學創作分為兩個時期，早期以《蘆花蕩》《荷花淀》為代表，憑借明麗歡樂的語言和清新雅致的文筆引起文學界注意；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以《晚華集》《曲終集》等為典型代表，作品呈現出沉郁、激憤的特點，而學術界也相對應地有了“老孫犁”和“新孫犁”的劃分。本文以“新孫犁”為研究對象，通過知人論世的方法，從作家的成長歷程、知識體系、重大現實轉折以及濃厚的鄉愁意識幾方面，探尋作家晚年作品中悲劇意識的成因，以此揭示作家濃郁的悲憫情懷。

1976年以一篇《遠的懷念》再度沖進文壇的孫犁，以全新的創作視野和勤奮的姿態寫下《蕓齋小說》，以及《遠道集》《老荒集》《如云集》《曲終集》等十余部文集，不同于早年《荷花淀》清新雋秀的文風，其晚年作品均以沉郁的筆調回憶過去、思及當代。作家以濃郁的悲劇情懷對人進行嚴肅地思考和批判，這與他歷經磨難的坎坷人生有直接關系，正如在《海邊》一文中，孫犁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我幾乎一生在奔波、饑餓、勞苦、失意和彷徨，以致在晚年的夢中，仍然重復著跋涉、迷路和種種困擾。”

“新孫犁”作品中流露出的悲劇意識不僅是作家向主流文學關注歷史、映照現實靠近，也是作家本身審美意識的重大飛躍。在孫犁晚年作品中，很好地踐行了“藝術與道德并存”的創作經驗，作家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經過情感的沉淀和長期的思考，以真實性和現實性的筆調展現出時代的剖面，同時，也將知識分子的精神堅守寫進了對民族和國家、歷史和未來的深層次的思考中。作品呈現出作家對傳統與革新、歷史與民族的嬗變的深厚情懷。探析作家的審美品格、人生轉折以及鄉愁情懷是分析其晚年作品悲劇意識的重要途徑。

二、童年的創傷經驗

心理動力理論認為，人的身體和心理、精神和軀體、情緒和健康均與生理疾病有著直接的關系。個體在童年的生存境遇和心理會影響其終身，身心疾病及生理變化會對個體情感認知、行為機制造成應激刺激，這種應激刺激會進一步影響到個體的社會適應能力；而因郁再病又會進一步引發身心疾病，二者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甚至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發揮關鍵性作用。

孫犁從小就體弱多病，還患有“驚風疾”和雞胸癥，神經系統的疾病和異于常人的體貌特征讓他受到了同齡人的集體排斥，他也不敢主動和別人相處，這直接造成了孫犁幼年尪怯、孤寂敏感的心理。難以擺脫身心雙重痛苦的他處于“病恥感”的焦慮中，不太穩定的健康狀態，特別是神經系統疾病導致的嚴重失眠持續影響著孫犁，加之人到中年受到外界刺激，讓其始終處于焦慮、絕望的消極狀態中。也正是如此，在遭遇現實重大轉折的時候，作家會選擇封閉自己，孫犁晚年每遇陰天或下雨，便會煩躁。同時，身心的創傷經驗也賦予了作家對情感的細膩把握和人性的敏銳覺察能力，他把自己的認知體驗融入文學作品中。

三、文化土壤的浸潤

“新孫犁”，也就是煥發二次創作激情的晚年孫犁，曾坦言：“凡是文藝，都要有根基，有土壤。有根基者才有生命力，有根基者才能遠走高飛。不然就會行之不遠，甚至寸步難行。什么是文藝的根基呢？就是人民的現實生活，就是民族性格，就是民族傳統。”獨特的地域文化給予了孫犁寶貴的創作經驗。

1913年5月，孫犁出生在河北省衡水市。河北處于華北平原地帶，是中華文明重要的發源地之一，特別是儒家文化在該地的傳承和發展，形成了重信尚義的民俗民情以及向善仁德的文化理念，這也在孫犁身上得到了明證：1938年，孫犁正式參加抗日工作，自此做隨軍記者，秉筆為戎，創作出了《荷花淀》《麥收》等膾炙人口的作品；1949年，跟隨部隊進入天津的孫犁創辦《天津日報》，他沉浸在對天津工人文學的建設中；自1979年始，《晚華集》等陸續面世，孫犁用藝術良心求真治學，正如賈平凹這樣評價道：“孫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場，也不往熱鬧地兒去，卻沒有仙風道骨氣，還是一個儒，一個大儒。這樣的一個人物，出現在時下的中國，尤其是天津大碼頭上，真是不可思議。”孫犁以嚴肅的創作態度，把對國家、民族和人生的關懷融入文學創作活動中，表達了強烈的憂患意識。

白洋淀里蘆葦成林、荷花漫天的世外桃源，極致的自然風貌和樸素的鄉土民情，構成了作家獨特的生活體驗和審美追求，這也深深影響了孫犁早期的文學創作，在《白洋淀紀事》里，故土靜謐和外敵入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系統的學堂教育也讓“四書”“五經”等傳統文學扎根于作家的知識體系，其早期作品營造了濃郁的古典文學意境，特別是《紅樓夢》深深影響著孫犁；加之彼時處于新文化運動的后期，魯迅、葉圣陶等諸多新文學作家的作品，甚至外文譯本，讓孫犁對社會、時代，有了初步認知。

20世紀80年代開始，轉型的孫犁開始關注世風和人情的巨大變化，在“崇真尚實”的創作態度下表達個人的想法，文章普遍篇幅短小、內容質樸、關照點也更深刻，作家以冷峻寫實的手法刻畫知識分子、小人物的境況，《秀露集》后記中，孫犁發出“文章的命運，歷史證明，大體與人生相似。金匱之藏，不必永存；流落村野，不必永失。金湯之固不可恃，破籬殘垣不可輕。”的感慨，顯然，作家潛移默化地將儒家關注現實的憂患意識和人生經歷高度濃縮到作品中，通過審視自我繼而關照世態人情，此時的悲劇意識也具有了生命本體的意義。

四、時代語境的轉折

孫犁以其人生經驗為關照，在創作欲望受到壓抑的狀態下，無意間尋找到了另一種創作方式，就是在修補書籍或是用廢紙包裝舊書的過程中，在書皮紙上記錄幾句類似隨筆的簡短文字，有時是記錄現實感悟、有時是記錄讀書心得，經整理后，《書衣文錄》誕生。雖然只是一些碎片化的文字，但也有著極高的歷史價值和文學研究意義，也充分體現出作家在的歷史責任感和堅定的文學初心。

早期孫犁的創作清新明快，追求文字美和詩意美；人到中年歷經現實的重大轉折，思考逐漸深邃，文風也逐漸冷峻。不同的生命體驗讓作家在迥異的審美追求中，以濃郁的悲劇品格爆發出獨特的美學張力，為其晚年創作提供了強大的原動力。而評論界也依據作家審美品格和創作風格的巨大轉變，將孫犁的文學創作分為兩個階段，早期是“老孫犁”，晚年為“新孫犁”。

《書衣文錄》，根據作家遺留下來的“書衣體”寫作時間，大致可以分為三部分：

（一）1965年—1974年是第一階段。從時間來看，歷時10年，但這一階段的“書衣文”數量較少。

（二）1975年—1976年是第二階段。雖然只有一年的時間，卻是作家的高產時期，這一時期的孫犁開始在“書衣”上留下大量“心情日記”，篇幅精短、文字平實。

（三）1976年—1990年是第三階段。對經典作家作品進行解讀，有書評、題跋、讀書隨想等，這部分“書衣文”內容見解獨到、文字輕松自如，可以看出作者此時輕松的生活狀態和專注的創作態度。

“書衣文”是一種獨特的創作方式，讓孫犁回歸到了所熱愛的閱讀和寫作當中，并且在“修書”“文錄”過程中，作家也在記錄心路歷程、生活狀態及學識認知中反復關照自身、尋求內心自洽，這段經歷也直接影響了孫犁晚年的文學創作，將自己的人生體驗上升到文學體驗，以文學的視角關照時代，以此折射出對精神文學的現實思考，體現了一個堅守自我、保持創作初心的知識分子的風骨。

五、鄉土悲歌

文學創作是作家把個人思想和情感借助媒介向外釋放的過程，“鄉愁”這一文化母題對于作家來說，普遍是因空間層面的遠離而自發流露出的對故土的懷念，特別是當個體情感處于無處安放的孤獨境地時，靈與肉的硬性分離便會讓人主動尋找兒時最熟悉的故土生活。作為城市的“邊緣人”和“鄉村”的羈旅者，強烈的孤獨、無奈甚至焦慮的情感和內心的挫折讓晚年孫犁通過文學創作尋找鄉愁。

孫犁的鄉愁表現在對鄉土的地域守望上。地理空間導致的地域文化差異讓晚年孫犁極度向往鄉土的自然美，他印象中“十里菜花香……是一望無邊的。春陽照拂，春風吹動，蜂群轟鳴，一片金黃。”被都市的“鋼鐵森林”所替代，生存空間的異化制約了作家的文學創作，其中就有趙樹理。面對現代工業文明的轉型、人際關系的疏離，趙樹理對城市生活非常不適應，甚至失去了文學創作的動力和熱情，同樣面對這一矛盾的孫犁十分認同。真正的作家只有詩意地棲息于自然之中，把鳥鳴、花香和垂柳融入創作中，才能使作品充滿生命力。

“年老多病，夜間夢多。夢中時現童年鄉土景象。既寫鄉里舊聞若干則”的孫犁在“融不進的城”和“回不去的鄉”的雙重困境中不斷找尋內心的精神家園，

面對回不去的現實，身心分離的狀態下孫犁只能靠回憶追尋故鄉。在世俗現狀和文學精神的守望中，城市生活隨筆系列誕生。《樓居隨筆》系列里人情疏遠、出入閉戶、貓狗異化的城市生活秩序與鄉村生活的鮮明對比讓孫犁充滿了困惑與無奈；《觀垂柳》等作品中，作家看到公園等地稀疏的垂柳和大片的水泥地，不免心酸地想起平原大地上壯觀的垂柳和滿園春色；白天做著“故園垂柳夢”，夜間又隱約聽了家鄉此起彼伏的鳥獸蟲鳴，“伴著晨星，伴著寒露，伴著嚴霜……聽到的雞叫，只是喚起我對童年的回憶，對逝去的時光和親人的思念。”

孫犁的鄉愁也表現在對鄉土人情的懷念上。1949年，孫犁作為隨軍記者跟隨部隊住進了天津城，他適應不了城市的生活方式，作家的鄉愁是個體對故土生活所凝練出的文化和情感的濃縮，“人對故鄉，感情是難以割斷的，而且會越來越縈繞在意識的深處，形成不斷的夢境。”傳統鄉土文化背景下的鄉土人情讓作家難以適應都市生活，孫犁對故土人情的懷念包含著復雜的感情：有追憶、有遺憾。蘊含作家主體性鄉愁的中篇小說《鐵木前傳》，其創作動機即源于現實生活中人際關系的突然轉變。

《新居瑣記》中，作者通過《鎖門》《民工》《裝修》等一系列生活場景的描寫，刻畫出城鄉居民迥異的生活方式：放心外出、夜不閉戶的生活方式已成天方夜譚，鄉土的生活方式變得十分遙遠。保險鎖鎖住了家，也鎖住了人，更鎖住了人與人之間的親善關系，正如孫犁發出的感慨“我曾經打斷身上的桎梏，現在又給自己系上了繩索。”與現代化并行的鄉愁讓孫犁無處容身：“我的一生……本來鄉土觀念很重，卻一別數十載，且年老不歸；生長農家，與牛馬羊犬、高粱麥豆為伴侶，現在卻身處大都市，日接煩囂，無處躲避”，無法排解生存空間的城鄉沖突，只能以思鄉的文學姿態守望“鄉土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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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馬敏，女，碩士研究生，寧夏警官職業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