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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2024-06-03 00:00:00湯茫茫
參花·青春文學 2024年5期

莫佳薈

一個身穿藍色短袖,略微發福,腋下夾著公文包,微佝著腰,打著手機電筒的中年男子,在小區人行道上鬼鬼祟祟地溜來晃去,這是我在陽臺上看到的場景。我先用指尖一掐,再果斷一壓,讓嗑瓜子的聲響更脆一些,提醒這人往上瞧。三樓,有個中年女人,正看著他。可惜樓與樓間有條循環流動的人造小河,攪亂視聽,“呲呲”的蟲叫不絕于耳。夏夜的十點,暑熱仍不退,樓上樓下,沒有純粹的清靜。

中年男子在尋找什么東西。花壇邊,他手電一掃,留一道白痕。路燈下的人行道相對亮堂,他的小光束被吞沒不少,在昏暗死角才能顯露分毫。他后又去了小河邊,叉腰望水。水在緩淌,面上由彎月、星星和室內燈組成的浮光漾著閃著,模糊不定。離得這么近,他大概能在水波中找到自己的臉,覺著自己相貌和十年前剛結婚時差不多。在樓上陽臺上的我,理應搜羅出所有能用上的燈,把光匯聚在一起,投向他,教他看得真切。然而我卻轉身丟了瓜子殼后,回原地沖他喊:“找什么呢?當心人掉溝里!”

他聽出這熟悉的聲音,也該聽出這聲音望喚他清醒,不是盼他往溝里掉。只不過他也該發覺最末尾上揚的語調,暗示著他要是沉底或被沖走,此人將是頭一個大笑,笑得最開懷的人。他嘆氣,說門禁卡給掉路上了。我“嘖嘖”兩聲,說他今晚怕是回不了家。他挺固執,抬頭瞅瞅上邊,又埋頭胡找亂找。我說走路就走一邊道,他怎么哪兒都在跑,螃蟹都不像這樣。

其實不久前,他在客廳里扮過螃蟹,蹬馬步,手伸長,橫來橫去,逗孩子玩。那是場成功的演繹,小女兒當即在姐姐的指導下揮筆寫出《我的螃蟹爸爸》,曰:“他在家像螃蟹一樣橫行霸道,但我們能深深地體會到他是最愛這個家的。”

現在樓下的他,像真丟了只隨身攜帶的螃蟹——它口銜門禁卡,從口袋里爬出滿地橫行。沒了卡,也沒了螃蟹,他一進不了樓,二失去了指導言行舉止的標桿,到最后,整個人恍惚不知所措,但仍不服氣,妄想硬憑一己之力回家。他說他是加班,沒喝酒,怕剛才拿手機時,把卡甩出去老遠,才得看清每個角落。我回屋,又抓了把瓜子出來,見他腰彎得更厲害了些,像我正坐他脊背上,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每吃粒瓜子,發聲清響,就增一點重量,讓他向直角逼近靠攏。

看他可憐,我想去給他開門,但他運氣不濟,小女兒出來了。我問孩子是不是被吵醒了,她說壓根沒睡著,又問爸爸是不是在樓下。我給她講來龍去脈。她很是興奮,眼睛大一圈,忙問他是否回不了家。接著,她攀住和自己等高的陽臺欄桿,探頭去看。我拉她下來,一時不想讓她盯著弓著腰的爸爸,像她一來,他背上又多塊兒重,再這樣下去,會以頭搶地。

恰恰相反,他最終仰面癱坐在河邊椅子上,四肢舒展,頭搭靠椅背上,如一灘融透的雪糕,剛從路燈這根串起他的桿子上墜下。他說他累,我知道,一個個人壓下來,把他逼成這樣。他說他熱,我知道,萬戶光火將他炙烤。他說他不找了,我叫孩子去開大門。

“不開他就上不來!”

“你和你爸什么深仇大怨?”我摸摸小姑娘的頭,聽到下面傳來“寧藍你別鬧”的呼聲,又聽大女兒屋子那邊的窗戶鈍鈍地滑過去,再撞了框——我心慌失神,指導寧藍寫爸爸最愛這個家的人,是她。我即刻讓小藍去按鍵開門,再快回屋里,躺好,關燈閉眼,假裝睡死。孩子很是配合,在我給她爸開門的一瞬間,她打起了呼嚕,三聲揚三聲抑,有節奏有規律。

屋里將有四對耳朵聽我和他對話。

寧泉進屋,換鞋。我嗅了嗅,沒酒氣。他勉強笑著說,明天才有飯局,今天加班,餓得慌。他和我一同進廚房,把推拉門關上,但我不信這防得了聲音散出去。我把白菜豬肉餃取出,他說老板有意派他去分公司當二把手。那是好事啊,我就是二把手夫人,還有二把手大千金和二小姐——我嘴上說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心里明白一人升遷,四分五裂。

他讓我聽他講完,分公司離家這邊兩三百公里,高鐵通了,但不能天天跑,不過這不是事情的關鍵。我接話道,事情的關鍵是還有第二個人和他爭。他好奇我聽誰說的。我隨口猜的,若不猜競爭對手,就猜有人爆黑料拉他下馬。我說他要是餓得等不及了,可以先拿個速凍餃子直接吃,降溫敗火。他問我發什么脾氣,又沒決定馬上搬。我懶得理他,燒熱水,又拐出門去上廁所。

“媽。”大女兒寧漣站房門口叫住我,“下周五校園開放日,有時間去嗎?”

“去,去吧。”我習慣在第一時間答應她所有要求。她爸估計已拒絕過一次,現在這節骨眼,我比他更好請假。我去完廁所后,她還在門口停留,輕聲問我周五是否確定能來。我說放心。她點點頭后,關上門回屋。

這將是我第一次單獨參加寧漣學校的活動。不過,我并不認為因為上次她爸那句“你就不像這個家的人”,她會不叫上他,他倆芥蒂向來消得快。

寧藍假睡變真睡,沉沉的呼吸聲令人舒氣安心。我給她蓋好薄被,手拍她的后肩,輕吻她的面頰,刻意在她屋里多作停留。聽到外邊再生動靜,我不舍地關好寧藍房間門,走出來時,寧泉在餐桌邊呼呼地吃餃子,攢一頭汗。他繼續念叨這事兒沒定,必須從長計議,又說我升職、他升遷,雙喜臨門,但他今后會永遠把家擺首位。一套一套的套話,二把手有模有樣。我問下周五小漣學校開放日,他是不是去不成。他說是,但下下周就好了,又逢我倆結婚十周年,可以全家出去慶祝。他與前妻分開,是在結婚第十年,現在想搬出這個家,也是第十年,逃不掉的詛咒——可我最終平靜地說,看得出他絕對把家放第一位。他做作地把筷子往碗上一擱,雙眼鎖我臉上,突變的神情讓我擔憂他又要蹦出句“你就不像這個家的人”。我握緊拳頭,想著他苛責寧漣那日,人更猙獰。當時,寧漣沉默不還嘴,由著我數落她爸。她慢咽飯菜,等眼淚包不住,淌出來時,第一個安慰她的人是我。她躲進房,我跟上,然后在床上抱住她。寧漣鼻涕眼淚掛我家居衣上,我手有時輕點她的背,有時穿過她的散發而下,理清末梢的結。我說咱遲早合力把他趕出去,那時他豈止不像,簡直不是我們家的人!

沒料到無需我動手,還真有這么一天。此刻,寧泉沖著我吵嚷,我沒怎么聽進去。這次他只是急,沒說傷人的話,先前的教訓他該吃全乎了。這樣一看,從前和家里每個人聯系最緊的人是他,有親女兒親老婆,他當然最像這個家里的人。然而,今后他每退一步,紐帶就向我移一點。他要全身而退,那便是我最大的機會。前些日子我升職加薪,如今孩子又能和我親近,這是我一人的雙喜臨門。

“行了,你別念叨了。大家都冷靜會兒,消化消化。”

“消化什么?”寧漣突然走出來。

“你爸,塞了一堆餃子下肚,噎不死他。”

寧漣平時叫我“媽”,叫親生母親“媽媽”。對此,我只能是慚愧,畢竟自己也好幾次在親友面前談起“寧泉那個女兒”。寧泉問我怎么知道寧漣沒提過“我爸爸后來娶的老婆”?

不過今天,周五家長會現場,我有信心母女二人都不會說漏嘴。

早上安排的是家長旁聽課,旁觀課間操,然后到禮堂聽重要講話。坐我隔壁的媽媽說這不合理,為將就領導累壞孩子。家長倒不累,但會熱。宣傳單起伏撲打的聲響嘩嘩如流水,翻轉的頁面滾滾如波浪。大人們或焦躁地坐著,或立于教室后部和走廊間的空地處。我也許比他們熱,但沒扇扇子,因為我忘了領宣傳單這一茬,資格都不具備。初入校門時,我意識到自己相對年輕,還僥幸竊喜,但真被壓縮到同一空間中時,原形畢露,慌亂無章。我逐漸明白,四周夾挾著我的并非驚濤駭浪,而是催旺焰氣的人造風,被熱氣壓逼的所有人都煩躁不安。

寧漣坐靠窗那三列位置的正中間。她不會是特起眼的那類學生,也不是特起眼的家庭成員。可我私下看得到她滑窗撞框時迸濺的火花,雖然這只是少數時候的事。數學課連上兩節,部分家長在課間沖上講臺,圍住老師問長問短。我知道這不是寧漣希望的。我與她遠遠揮手,她笑著反揮回來。這一揮,將茫然的我揮到了女廁所。排隊前后的家長都是面生的人,我一反常態,沒同她們搭話。我沒第三只眼,不知教室現在是什么情形。也許守口如瓶很難,一句“剛才那個是不是你媽媽”,就可以套出“不是,是繼母”。然而寧漣可能沒那么多話,她就搖幾下頭,任旁人猜那是阿姨是表姐還是外面雇的臨時工。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長會來了人,且此人對她成績不敢過問,更不敢批評。

聽寧泉說,寧漣成績中等,坐在教室后方看,她確實也能滿足人們對中等生的刻板印象:腰部缺點力道,脖梗差點韌性,坐中間位置,既沒有超越前方同學的高度,又擋不住后面的視線。她寫習題時,手扭得不快不慢,速度不勻,還會停筆片刻,即使完成,也不抬頭傲視群生。課間操,她不會像最聰明或最懶散的那部分人一般敷衍,也不會如最老實勤力的學生一樣精神。混入眾生之中,沒有任何壓迫感,這并不算是我最熟悉的寧漣的一面。

并非所有中等生都是如此。禮堂吊頂燈落下,砸中十個家長,得有八個是廣義的中等生父母。寧漣的班級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大家隨意坐下,沒多少人全程聽講座。孩子都不在身邊,全憑口述,我似乎也少了些做繼母的劣勢,開始與周遭人暢談。我很快把握住竅門,明白自己不像附近幾家人,孩子在初中甚至小學便相識,因此也能做他們力所不能及的事。其實,要自夸親生孩子沒勁,只有從我的角度出發,可捧哏逗哏集于一身。我的口述,將親子關系如放風箏一般,放遠收近——遠,結婚前我聽她爸說寧漣文靜少言,不好溝通,近,第一次吃飯我就對她印象特好;遠,最開始她爸抱怨孩子成績跟不上,近,我沒料到她轉校后還能升好班——在家長的碎碎念和臺上喇叭轟炸中,我暗下決心,抓住每個參加寧漣家長會的機會,廣結四方家屬,熟悉全套流程。等寧藍上高中,一切水到渠成。

到最后,幾個家長聊著天,一起走出來,我雖算不上話題中心人物,但陰差陽錯下,被擁在中間。沒到臺階最后一步,我就看到寧漣站在一片展示板前。太陽把她曬蔫了,校服不合尺碼,她撐不起,整個人軟趴趴。我周圍人散了,各找自家孩子,沒人注意到她。我走近看她,在烈日下心事重重。她不會立馬告訴我發生了什么,我只告訴她咱去校外開開葷腥,以彌補一二。寧漣和寧藍這幾天都有充足理由不高興,我們都是。寧漣常會回家吃晚飯,再去上自習。昨晚她在家,寧藍又提起她爸一整周沒回來吃飯的事。不止如此,她們多少會聽見寧泉半夜回屋,甚至與我在臥室關門爭吵的聲音。我沒告知真實的緣由,怕影響她們學習;說太少,又怕她們胡思亂想,尤其是寧漣,經歷過家庭破裂的內向孩子。她明事理,也愛藏心事,像現在這樣把不悅寫表面上,已屬露骨行為。

我們吃西餐,寧漣在切牛排,從塊到丁,丁到片,片到絲。她不在意味道,聽不到我說天氣熱了,別學得太辛苦,大家對她評價都很高——也只有最后那句讓她手停頓一下。其余時間她在專注使刀,將牛肉橫截面越來越多地暴露出來。這樣也沒錯,助消化,不擔心噎著。

“寧漣,不要操心我和你爸的事。”

“我沒擔心這個。”

輪到我驚訝了,立馬灌自己一口甜到發苦的凍檸茶。寧漣說她只是覺得天熱,學習又辛苦。這至少說明,除了“大家對你評價都很高”以外,旁的話她都聽進去了。接著,她笑著說牛排好吃,沒什么是一頓飯不能解決的。我也回以微笑,說媽一直相信你。

然而這是個不信任她,還滿嘴跑大話的繼母。

下午,大人們在教室里開班級家長會,孩子們去排練節目。我坐寧漣座位上,偷瞄倆同桌的名字,左邊洪舒怡,聽聞過;右邊王晨,提得少。老師上來就噼里啪啦講,我幾乎沒聽。洪媽坐得端正,兩眼放光;王媽蹺著二郎腿,氣定神閑。那么我?我顯然不是大家刻板印象中的中等學生家長,聽不明白分數段數據,不知道資料從何看起,還時不時把頭冒出來,又埋入人群中。偌大教室,上百只來回游走的眼,定有人從背后看見了我——倘若寧漣就坐我早上的座位,她一定是恨鐵不成鋼——心不在焉、缺乏專業度、格格不入的中等學生的末流家長,根本不關心成績和發展,只會瞎打望。不過,她也許會突然想起我在家的表現,其實是有進步的,也全靠她爸的襯托。今時不同往日,找繼母來參加,會比找夜夜晚歸、大吵大鬧、對成績斤斤計較的親爸好。

我希望她還能觀察到,她爸不是那個半夜要被叫醒的倒霉蛋子,更不是那個費盡心思哄女兒的操勞人物。

班級里,我繼續扮演走神的末等家長,老師演講沒過半,我思緒完全飄離教室,梳理起本周的點滴:星期一,是我最懷念的一天,十點未到,涼風微送,月影隱現,中年男子與獨守空閨的妻子遙相揮手,心有靈犀。大門為他開啟,他上來后坦言又是加班,但工作順利如愿。次日的陽臺守望就失了靈,不透徹的夜雨下來,悶熱難驅,地面濕氣蒸騰而上,籠著我們,壓著胸口。他說十點歸來,未歸,我就再等他十分鐘。雨傾潑,河漲水急,我希望它漫得高點,或者我頭伸出去一些,照見這張幽怨婦人臉,看她是否符合千年傳統,眉頭微蹙、淚眼婆娑、咽噎抽氣,還要云袖半遮面?倘若真要面對這樣的自己,我會像漏氣皮球般,憋不住,放聲笑出來。不過這水留給我最后一絲念想:寧泉,你要是回不來,那就變成只螃蟹,借水力沖進水管,再從水龍頭流進家中廚房,照樣橫行霸道!這一天,他又喝了些酒,回家后拍打我背,說這次升遷有戲,絕對有戲!他已經在打電話給中介找房子了。我說好,他又給我背重力一拍,說有沒有戲,最終由我來決定。

呵。

“你就不像這個家的人!你就不是這個家的人!”星期三,我們在電話里爭執,具體內容不記得了,但我厲聲呵斥出的這句話還留在腦海。最終,我從床上慢慢撐起身子,拖曳著腳步出去。我一一細數:寧泉,他拼命跳槽,找新屋,擺脫限制,自立門戶,十多年前成功了,現在梅開二度。

“今天沒喝酒,是加班!快讓我進屋,真的累了。”他是真的累了,聲音的底氣虛軟下去。門開了,我掛上電話,快速躺回床上。我用被子捂住頭部,很快意識到這是錯誤做法。頭腦發熱,就是問題。我該站在空調下,加大風速,把自己吹清醒些。寧泉進屋,我們又吵,但那晚我忽然希望熄火停戰。最糟糕的事,莫過于我把他想成個宿醉、以自我為中心的人,而他認為我毫無邏輯、缺乏同理心、自私自利。

周四晚飯桌上,寧藍用筷子敲桌,問我和爸爸能不能好好說話。她是看得透徹的,我不該是斷人前程、蠻不講理的妻子,因為沒對家庭和他工作變動適應,而開始攻擊他的行為。反過來,他待我也一樣。然而我找不到機會和他坐下來,好好說話。

假如此刻,寧漣要坐在教室后面,她又會看到我什么?

她不在,她在排練節目。班級家長會結束后,我們便去禮堂觀看匯報演出。表演謝幕,我與寧漣遵照午飯時約定,去禮堂外展示板附近等她。我們先是碰了個頭,然后她去班里拿書包。趁這個空隙,我在展示區,看到了那幅畫:

作者:常蕊

一等獎作品:《星月河》

這些日子里,不單我一人站在陽臺,往下看。

寧漣

沒有人會不喜歡莫佳薈,這是我爸說的。

莫佳薈,在一群家長的簇擁中說笑著走下臺階,在回家路上問我是否認識誰誰誰,他們怎么樣。我說都不太熟,好像成績中等。顯然,她在短時間內與不少家長打成一片。

周五的晚飯,沒爸爸在場。吃著吃著,莫佳薈又提到一個新的名字,常蕊。我不想聽這名字,可她怎會連常蕊都認識呢?小藍說,常蕊是個討厭的人。莫佳薈問她怎么知道。小藍說,見我皺眉頭,說明姐姐不喜歡她。莫佳薈用筷子假意敲她的手,但她及時縮回去。莫佳薈應該是信她的話的,因而轉過頭來觀察我。我埋頭吃飯,不流露多余的表情。

“她是我隔壁班的人。我同桌的表妹。”

“哪個同桌?洪舒怡還是王晨?”

我猛吸口氣,莫佳薈究竟認識多少人呢?我說洪舒怡。然后我補充,常蕊好像就住我們這棟樓。我點醒自己,莫佳薈很有可能在等我時,看到了常蕊的《星月河》。到現在,莫佳薈一定都還認為我午飯時不開心,是因為她家長會上表現令我不滿,或者我被他們夫妻的爭吵影響到了。都不是,真實原因在于常蕊,在于這幅畫。現在莫佳薈應該也反應過來,畫中有我們一家四口:幼稚小孩,不高興女孩,脾氣暴躁的怨婦,以及酒鬼。融入深藍底色的那個酒鬼,單手握著瓶子,瓶里灑出的酒流進了小區小河里。河很長,小孩、女孩以及女人的臉清晰地映在上面。我把畫照下來,在手機上放大。我、莫佳薈和小藍趴在同一陽臺上。我撇嘴,是小豆豆眼,扎馬尾。莫佳薈是波浪卷發型,眼睛渾圓,嘴張得大。還有藍藍,常蕊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她看上去特別小,手伸出來,指向樓下男人的方位,抬頭看著媽媽。畫紙下方是常蕊的信息,還有照片。她留著波波頭,被劉海遮住一半的眼睛,臉色慘白,沒表情。她是在冷眼旁觀,還是在感嘆我們的不幸?

從學校回來后,我在自己房里,推窗看流動的水,沒我們的倒影。之前我爸在下面吵嚷是事實,莫佳薈、我和小藍在陽臺上看他也是事實,但絕不像她描繪的那樣。我記得最早那天,我爸和莫佳薈還有說有笑。我當日真正煩心的,是要不要找莫佳薈參加家長會。

“哦,她離我們這么近的?”莫佳薈轉了轉眼,“你們有什么來往嗎?”

“沒,和她不熟。”我說的是事實。小藍開始補充,她認識的許多人都住我們小區。有同學跟她一起上繪畫課,后來停了,只有小藍堅持下來。寧藍確實有些繪畫天賦,老師公開表揚她對色彩搭配有良好感覺,手法也比較穩,堅持下來有大作為。不過小藍說,她想做律師,替人申冤。莫佳薈提醒她,律師倒不完全是為人申冤,但她口齒伶俐,適合干這行。一家子能言善辯,所以我尤其不像這個家的人。又因為能說會道,他們吵架都比別家來得更聲勢迅猛,去得也快。像是相同容量的槍支在這里連環爆射,火力勢均力敵,迅速消耗殆盡。這和我爸媽當年不同,他們打的是太極和冷戰,很久才可解開。我知道,這輪已克制了一些,但爭執也更連綿。每天晚上,我都不想聽見任何聲音,把頭捂進被子,打開手機,插耳機放音樂,有時摘下來,試探外界信號。

今晚這次更不同。吵架如期而至,我鉆入被窩解鎖手機,沒來得及戴好耳機,只看見面前被誤點開的《星月河》在發亮。夜晚原本很靜,但我聽到水在流在動,其上的大人小孩被恒久刻印下來,留在我被窩的黑暗中。酒鬼的酒源源輸送,他醉得很徹底,張口咆哮。樓上波浪卷女人青筋暴露,嘶喊著讓他干脆別回來。最小的姑娘從自己房間沖到現場,難過地喊停。媽媽安慰她后,才有暫時性停戰。我沒急著關手機,看了看畫中對應的我,癟著嘴,但雙眼似乎是撐得更大了些。我在看眼前一片殘局,在聽此起彼落的對峙聲。常蕊呢,她又在哪里窺視好戲?

常蕊。據洪舒怡說,常蕊父母離婚多年,現和奶奶住一起。她們倆就躲在這幅畫某個黃色亮點背后。哪怕這幅畫被掛在校園,當一等獎展出,她們也不會被人注意。路人不會知道,常蕊家境并不差,但她爸曾用玻璃瓶砸破她媽媽的腦袋,曾把常蕊忘家里兩天沒飯吃。奶奶接手撫養她之后,情況才好轉。在洪舒怡眼中,常蕊孤僻得要命,完全無法相處。我平時話不多,也有父母離異經歷,原本我會同情她,可她卻作了這幅畫。它始終是被暴露在陽光下,也許還會有人通過它,聯想到這幾晚在小區里聽見的爭執。

周六早八點,我起床,打開房門就見莫佳薈穿著圍裙,在門口溫和地笑著。她張開臂膀,抱住我,說對不起。我在她肩上點頭,她未松開我。之前我曾靠著她痛哭流涕,她也攬住我、安慰我,我們貼得很近。今天,我甚至想去對她說點慰藉的話,可我雙手仍垂在身體兩側,半晌,一句都沒有。我能感覺她身子輕輕顫動,但我像根木樁子,沒做出及時回應。

吃完飯,我帶小藍出門,送她去學繪畫。電梯里,我要面對我的冤家。常蕊,和她貼在畫下的照片一致,一張缺乏血色的臉,過長的厚劉海。她低頭進電梯,沒看我倆,躲進左方角落。我拉住藍藍往右下角靠,爭取保持最遠距離。常蕊穿著黑色短袖,牛仔及膝裙,帶污垢的純白運動鞋。我穿淡黃色亞麻連衣裙,小藍是小碎花泡泡袖長裙。至少從衣著上看,我們過得更好。想起以前,我們也在電梯撞見過她,四口之家占據大部分空間,三張不休的名嘴談著股票,談著時裝,還有之后要去看的電影,剩余一雙眼睛觀察著縮在邊上的她。

常蕊,自然見過我們說笑的樣子,但她畫的,卻是《星月河》。

一樓到了,門開了,小藍就要撲出去,被我硬拉住。等常蕊走遠些,我們才出發。不出我所料,我們途經同一段路,要過同一條河。當她聽見流水聲和我們姐妹二人的腳步時,會有一丁點心虛么?這天有太陽,氣候宜人,可惜莫佳薈并未上陽臺,和我們招手,叫我們小心。通常小藍都會大聲回應她,我會微笑點頭。為什么這樣的場景不能入畫?成為《日光河》?再作為一等獎向過路人展出?

常蕊不與我們乘同一輛公交車。在車上,我問藍藍,對之前電梯里那姐姐有沒有印象。她搖頭,長又濃的睫毛像尖尖的爪子,試圖揪住我。我終于摸索出手機,打開圖片給她看。這個人,是我同桌的親戚,也會畫畫。小藍伸手要去夠我的手機,我也給了她。

“我長大也能畫,現在就可以!這個河,和這幾個人,都不難!”她把圖像忽然放大又縮小,左手像她文藝匯演時做的小星星一樣撲閃,煞是可愛。沒有人,會不喜歡莫佳薈的親生女兒。

突然間,她湊近,扭過頭,露出幾顆還沒換掉的牙,對我笑:“姐姐,她畫的是四個人,像不像我們家?”

“你爸爸是不是酒鬼?你媽媽是不是成天愁眉苦臉的?”

“不是!”她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同時笑容消失。再下一秒,她的臉杵上屏幕,急著做最終確認。然后她轉向我,說這不是我們。我說那就當它不是吧,再拿回手機,提醒她到站。我們下了車,在分開的那個路口,小藍一臉嚴肅地對我喊了句話。路過的車在鳴笛,我往書城方向走,只聽到句“畫畫,不能隨便亂畫”。她說得沒錯。我開始有些后悔向藍藍抱怨畫的事。在繪畫課結束后,回家的路上,我怎么勸她,她都不開心,沉默不語。

終于捱到家,我們一進屋,空氣清爽,客廳開了空調。風一晃過,桌上菜品熱氣被吹斜吹散。他倆各系一條圍裙,小炒黃牛肉、蓮藕排骨湯、水煮牛肉和涼拌三絲是他們合力之作。四個人坐下來,莫佳薈說把之前不愉快的事忘了吧,開啟新篇章。爸爸目光柔和,說以后他們會好好溝通。接下來,正常的氛圍逐漸恢復。莫佳薈講了幾個準備好的笑話,爸插幾句嘴,再教育我們姐妹二人努力學習。小藍樂不可支,談她在繪畫班里的見聞,做幾個鬼臉。

常蕊應該來看一看這個情形。

只是看完,她就得走了。因為飯后,我爸獨自離開了,他要去加班。莫佳薈來我房間,鎖上門。她不是來安慰我的。一個笑口常開的人,這時候抿著嘴,眼睛不太敢對望,仿佛是我房間的侵略者——接著,她來控訴另一個侵略者,我爸。我在想,有什么事是家里大孩子聽得,小朋友要塞住耳朵的?莫佳薈說,我爸可能會被調到另一個地方,以后只有周末節假日才回來。

所以我們不會跟去?所以我爸不在家會是一種常態?我坐在書桌前,莫佳薈坐床上,面對我,很近。她手伸過來,想捋我頭發,我沒緩過神,愣在那里。她指甲撓撓我前額和鬢角,說一起過去不實際,頻繁換學校沒益處。

或者我跟著他跑,你和小藍留下?我差一點就說出口。分家,第一步是分人,可不能這樣。我沉默了,莫佳薈必然發覺我表情凝重。我握著扶手的手在顫抖,而她輕拍我臉頰。她說,知道我不好受,一開始她也是,但今早他倆坐下來談了很多,所有事會安排妥當。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有汗。我想起我爸再婚時,她對我說過,你以后就多一個家了——家,一個兩個三個,多多益善。我看莫佳薈的手,小指指甲很長,手掌黑瘦,手背青筋明顯。在早期動畫里,后媽的手就是這樣的,而后媽的狠毒表現,和主角父親的離去是配套的。莫佳薈不是這樣的人。我悄悄抬頭,發覺現在的她也不夠釋然。

在離開我房間前,她讓我專心學習。可我學不了,效率極低。后來,我走出房間去客廳接水時,見藍藍一切如常,全神貫注地看電視,偶爾發出幾聲尖叫。晚飯時間,藍藍雖會抱怨幾下爸爸不在,但莫佳薈和她打趣兒,也什么事都沒了。八點左右,小藍敲開我房門,叫我吃橘子。我接過果盤,當著她面吃了一瓣,酸得我臉龐扭曲,她就仰面大笑。我想起早上她炯炯的目光,這一刻,她對常蕊的憤怒控訴似乎消失了。一個快樂的小孩子,煩惱來得快去得快。

我忘不掉。大家都睡下,夜悄靜,爸爸遲遲未歸。大雨落下來,我去關窗。窗外,即使被雨模糊,眼睛也能捕捉小河里的燈影水彩。哪一戶,最可能是常蕊?多日前,她可能就看明白了,房里房外,樓上樓下,已經隔開。我,被劃給了三母女的虛影里。她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坑洼不平的水面上,倒映著和親生父母分居三地,即將迎來與繼母同居生活的高中女生,她在搜尋作畫人的身影。

我回到床上,雨聲催眠。夢醒之間,我似乎在封閉的電梯里發現了常蕊的背影,而她被忽然涌入的一家再次擠到角落。聽到三個人的嘰嘰喳喳,她緩緩轉身,看到沉默的第四人,離她不遠,年紀相仿。她握住對方的手,雙目和藹,像長輩,像過來人。

她說:“你有什么想問我的嗎?”

我被她逗樂了。我,有什么想問的?她,能告訴我什么?

可她對著我面不改色,嚴肅認真。

終于,我咽下口唾沫,扣住她的手,握緊:“常蕊,你最后一次見你親生父親,是什么時候?”

寧泉

沒有人不喜歡莫佳薈,這是我說的。

因此她能平步青云,我不行。

這下半個月,我白忙活了,莫佳薈的架也白吵了,寧漣白哭了。只剩蒙在鼓里的寧藍最快樂。

星期六,莫佳薈給寧漣說過,我可能會被調走。星期天下午,寧漣就跑我這兒來哭一場。佳薈和寧藍出門了,她在我午睡前走進主臥,在床邊質問我以后是不是一周回來一次?我說當然不是,這事兒沒定下來。

現在定下來了,擔心是多余的,她爸壓根不是二把手的料。當時寧漣不怎么想得通。我如何寬慰她,她都不聽。她哪兒聽得進去?我讓她坐床邊,挨我近點。她噘著個嘴,不看我,盡嘟囔。

我記得她流出眼淚前,最后說的話是:“我不知道怎么和我媽獨處。”

“你們處得不挺好嗎?”我話好像說快了,寧漣眼淚汩汩流,嚇我一跳。

她頭甩過來,沖著我,情緒更激動,聲音在顫抖:“不單是這個!你不在,媽媽不在……我,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但現在只能和陌生女人處一起!”

“我和她結婚要十年了,接你過來也好些年了。佳薈她對你們一視同仁,你這么說她?”可能就是嘴快和沖動毀掉了我的前程。寧漣被我氣跑出去,把自己鎖進房間,我敲門道歉。沒用,大門不開。我坐回客廳,面對電視黑屏發愣發呆。寧漣是個穩重孩子,有些早熟,她有這反應是真急了。我的錯,要接受親生父母不在身邊需要時間,這和莫佳薈對她到底怎樣關系不大。假如莫佳薈和我都與寧漣有血緣關系,大家公平競爭,我倆之間真要走一個,這孩子大概寧愿是我。莫佳薈從來討人喜歡,但碰上后媽身份,遇到寧漣這樣的性格,也沒轍。

當天,夕陽柔和的傍晚,莫佳薈叩開了寧漣的門。睡前,我問莫佳薈和寧漣談了什么。她說進去時,寧漣眼睛腫了,但顯然哭完了,情緒比較穩定。我問她覺得她倆關系有新進展了嗎?佳薈笑笑,說寧漣還是話少,心里藏事,不過倒是能感覺到,她倆正從相處幾年后的“瓶頸期”走出,一切都拜我所賜。轉折啊,就發生在我最早吵哭寧漣時,再加上家長會,以及我搬走的可能性。種種總結起來,我就是她們母女關系最強的助推者。

可我們獨獨沒討論過,我沒去成的話,要怎么安排。

一切照舊。是嗎?

接到最終的通知那天,我在辦公室留到很晚,錯過家中晚餐。夜色中回家,我停在小河邊,水面上有我的倒影,還有身后的樓屋。

《星月河》——也是那個周六,佳薈給我看她手機拍下的畫。神情各異的女人、小孩,倒映在樓下醉鬼手中淌出的酒水里,背景是黑暗和一點光亮。我說這有啥,這不可能是我們!我不是醉漢,佳薈不是怨婦。就像這晚,我滴酒未沾,清醒得很。再看我的倒影,年輕,比真實年紀小個十歲沒問題。我摸一下褲兜,門禁卡補上了,貼身攜帶,沒人能夠刁難我。

我轉身對居民樓,陽臺上沒人。我那時候忽然就不想要這卡,準備把它扔水里,能沖多遠沖多遠——看好了,《星月河》,描繪的不僅是我那天的窘境,現在還可能是我這失敗者的新故事。它多好,未卜先知。這人,就是沒升得上去,不想進家門。如果畫有后續發展,便是聽聞他溜走不了,女人小孩兒歡呼雀躍,走向開始狂歡,朝他拋灑瓜子。他今夜為數不多的成功,就是成功地避開了每一顆、每一粒。

幾經思想斗爭后,我上樓進屋。母女三人圍桌邊喝冰鎮小湯圓,我打不斷她們的快樂。很好,她們依照著“爸爸離家后的幸福生活模式”演練著。

我邊說,邊走進廁所:“這次選的人不是我,我留原地,不用搬了。”

我聽到門外面嗡嗡聲,應該是莫佳薈在做解釋。我開大水龍頭,洗把臉冷靜冷靜。失敗的競爭者,不該再去當失敗的丈夫和父親。我非但不能打破她們的其樂融融,還要讓她們多點不必骨肉分離的喜悅。于是我帶著笑意,出了廁所門。莫佳薈旋即盛上碗湯圓,我說謝謝。

我在寧漣對面坐下:“我不走了,你高興吧?”

“一般般高興。”她可能想笑,嘴唇抽了兩下。

“和我也不說實話了?”就這件事上,她可能更希望與莫佳薈說實話。就是她爸一點點將她和莫佳薈推得越來越近。能有機會推回去嗎?鬼知道。

寧漣把湯圓快速吞下肚,抬頭時,臉比白紙還干凈:“爸,如果你升遷,我衷心祝福你。如果你有什么不順心的,我不會落井下石。”

我想去到她身旁,和她湊近些,但她徑直走去洗碗了。

入睡前,莫佳薈也來勸導我。我敷衍,極不耐煩,她沒責怪。我問她,明天下午是不是要去和寧漣班主任談話。她說我記錯了,不是寧漣是寧藍,明天下午四點,老師家長一對一。

寧藍的我也去,反正我人休息,也是閑著。

莫佳薈看上去很困惑,說我最好調整下。我說不用,我想為家做點事情,等不及下次了,快把具體地點告訴我。

第二天,我去了。寧藍班主任同時也是她語文老師。好嘛,這下她能目睹“螃蟹爸爸”的風采了,看這位爸爸是否如螃蟹般橫行霸道,用鋒利的大鉗子傷及無辜。猜她沒料到,我實際上是只凍在冰箱里,捆手綁腳的螃蟹,離過婚,剛遭遇工作滑鐵盧。

老師姓黃,有十來年班主任經驗,閱家長無數,其中絕對有比我更糟的。她端正地坐桌后,同我面對面,先跟我談寧藍成績,說這孩子聰明,表現好,又有禮貌又熱情合群,討人喜歡。

我高興不起來,聽她語氣,很快必有轉折。

“但是,以我的經驗啊,要超越表象,看更深的東西。比如說她家庭教育方面,我希望多點了解。因為她寫過篇關于您的作文,后面在美術課上,又展示了她親手畫的連環畫。”

作文是蠻不講理的螃蟹爸爸,畫肯定好不到哪里去。黃老師取出幾張A4紙給我看,畫作者就是寧藍。第一張,某個夜晚,爸爸回小區。第二張,爸爸上樓,媽媽開門。第三,門上了鎖,門邊是幾個表示雜音的符號。第四,姐姐和她在電梯里,面對另一個姑娘。五,寧藍在埋頭畫畫。六,最后,一家笑嘻嘻,照全家福。

無論是畫風、故事,都比我想象中好不少。我粗看一兩遍,幾個細節印象較深。譬如,我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我頂著精神的寸頭,穿干凈襯衫,整個一體面人。圖一圖二,我有點黑眼圈,是個掙錢養家的勤快人。再如圖六,我站中間位置,燦爛笑容和其余家人一樣,每雙眼睛都彎成細線。這張中,媽媽與姐姐基本沒年齡差,皮膚光滑,雙眸明亮,主要靠卷發和馬尾區分。這形象我非常認同,因為莫佳薈本就顯年輕,寧漣又早熟,兩人性格迥異,年齡上的代溝卻很小,我比不了。另外,臥室門外擴散開的連續聲響符號,是表示爭吵嗎?還有電梯那張,和寧漣差不多大的女孩是誰?兩個女孩都在撇嘴,但好的是,寧漣的表情在最末的全家福中被補救回來。

你說這樣的畫是出了什么問題?這樣的家庭是出了什么問題?

“寧先生,在這兒我就直言不諱了。據我所知,您女兒作業里,多次提及您和她媽媽爭吵的事件,我希望您正視問題。孩子把事情擺到臺面上來談,說明她真在乎,心里總記掛著。”

“對,您分析得對,但現在已經解決了。”我忍不住咳了兩聲,“之前我要被調走。不過現在調不走了,解決了。”

黃老師顯露出受挫的神情:“是,可能是解決了,但給孩子內心帶來的傷痕呢?如果又遇到類似問題呢?”

“黃老師,不會了。我以后應該再不會被調走。沒機會了,我在家陪孩子。”

她肯定沒料到是這種答復。對,沒下次了。雖然昨天老板畫餅,晚上佳薈寬慰,連黃老師也算是在為我展望未來,但本人先行放棄。我想以后,也無需寧藍多費筆墨,留句“爸爸是深深愛著這個家的”,以及一張全家福就足矣。

黃老師以為我講的是氣話。她說不是這意思那意思,又絮叨好一陣。我聽著,不接話,只管點頭和“哼哧”。后來她手機震動,電話那頭的意思是下一個家長來了。我看表,時間差不多。再見,老師,謝謝您的關心。黃老師意猶未盡,但這橫著走的螃蟹用大鉗子夾斷對話。我承諾一切會好,黃老師說下次還得找孩子媽媽再談。

我出去接寧藍。她在教室里,已收好書包,臉上神情略拘謹,手腳不麻利。難道她以為她爸又要說“你不像這家里人”之類的胡爛鬼話?如此情形不會發生。

我首先要教會她的,是別的中華名句,即“家丑不可外揚”。我相信寧漣對此參悟通透,不會輕易對外人揭傷疤。上車后,寧藍坐后排,我把畫交給她,告知她談話經過。

“你寫東西、講故事,別把負面的講太多,搞得老師以為家里人處不好。”

“我沒有,老師誤會了!而且,而且最后都是好的!”

“對,我相信你,你想先抑后揚。咱家前段時間啊,確實出點兒狀況,但你前面抑得太多,別人要誤會。”

“我是想把真相說出來!姐姐說,另外有個姐姐亂畫咱們家!”

寧藍什么都知道。

她還知道她爸不知道的。

車停好,我們下車后,走到小區小河邊。太陽很烈,河面上反射的光無比刺眼。路上沒人,我想“另外那個姐姐”大概還沒放學,她對夜晚熟悉很多。她肯定看不到,此時這位父親,再次從小女兒手中接過這組畫。他在想,如果連環畫就到第一幅為止,那老師們看出的,也只有小女孩對父親深厚的愛了。寧藍版的《星月河》有點粗糙,沒法和高中組一等獎比。可如果像我現在這樣,把畫放平,讓下午五點多的太陽斜射在上面,再站在取景地的角度品讀,這就是天真小孩對下班后歡樂自在的父親最真實的情感流露。

進電梯時,我正翻到第四幅畫。我問寧藍,認不認識另外那位姐姐。她搖頭,踮腳,按下關門按鈕。她從寧漣那兒聽說這人很壞,看不慣我家好,因為這人爸媽分開了,長期沒人管她。

我睜大眼,腦子一空,手捏不緊東西,夾在中間的兩幅畫溜到地上。

寧藍俯身去撿,遞給我的第一張就是她埋頭作畫的情景。我再看,她很認真,眉頭和眼睛貼得近,是在創作這組“揭露真相”的畫。她的打假對象讓她憤懣,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寧藍,在這家里,可能沒有瀟灑自在的父親。他工作失意,惹你班主任不痛快,與大女兒漸行漸遠,不斷傷害妻子,還要你撤下對家中亂象的寫實描繪。他霸道無禮,熱衷爭吵,就不可能是全家福站中間位置,同大家一起,真心笑得最歡的人。

實際上,比起認識寧藍口中那個姐姐,我更想認識她父親。我想知道這小區的房子是不是他的,他有沒有真住過這里,是否也曾攥著個酒瓶,在河邊不清醒地找過東西?他不該找房卡,而該找個蓋子,來堵住源頭。他也可能庸庸碌碌,沒任何發現,一怒之下砸掉酒瓶,玻璃碴子流光似箭,劃得畫作七零八碎。惡臭氣味鋪天蓋地,無處可藏,無處可躲,被畫出來的、沒被畫出來的人都瞪大雙眼,凝息屏氣——

沒有人,沒有一個人相信,這會是他或她的絕路。

“小藍,除了你們美術老師還有班主任,你給多少人看過這個?”

“全班同學!”

我們走出電梯,寧藍沒回頭看見我表情。她說美術展示課上,小組成員一致推選她拿著畫上臺演講。

到門口,我半天掏不出鑰匙,是寧藍自己開的門。

“那你給我說說,你,你怎么講這故事的?”

寧藍

我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里。一天,爸爸回家晚了,找不到房卡進大門。我去給他開門,他就很開心地回家了。爸爸媽媽像平時一樣說笑,可是他們后來也有爭吵的時候,吵好幾天,我都聽到了。大家不開心,但我們家十分幸福美滿。后來,我和姐姐在電梯里碰到了另一個姐姐。她很壞,嫉妒我家過得好,就亂畫畫,說我家不好。我姐姐再后來讓我原諒她,我就很大方地原諒了。今天我還是想大聲告訴大家真相:我們一家很快樂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美術老師也讓我把畫交給他,再回座位坐下。他十分認真地看我的畫,有時會抬頭看我。

所有人都夸我畫得好,還有人說我們組絕對拿第一,只有一個特別討厭的男同學非說我不行。

評選結果下周才會出來。美術老師說,他先收起我的畫,以后再給我。

我美術成績一直不錯,這次我是講真的故事,不是亂畫的,所以老師肯定會更喜歡。

我的畫受到了很多贊賞,老師和同學們也知道了真相——“一舉兩得”這個成語,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責任編輯" 關小龍)

郵箱:77545154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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