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思 張憲
調查研究是馬克思主義者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方法,是中國共產黨人的基本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是中國共產黨的優良傳統和重要工作制度,也是各級黨員干部做好領導工作的一項基本功。調查研究不僅強調所見“是什么”,還在于追問“為什么”和“怎么辦”,它始終對“書本知識的傲慢”和“只看材料的自信”保持警惕。這也使得調查研究在從概念到理論的邏輯推演上克服和超越了“我覺得”“我以為”等先入為主的認知,而堅持“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并主張“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從這個意義上講,調查研究不僅是一個態度問題、作風問題,也是一個方法問題。只有掌握了科學的方法,調查研究獲得的結論才能擺脫主觀主義和唯心主義的束縛,揭示出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性。
很多同志非常重視調查研究,也很想做好調查研究,但是到底該如何開展調查研究,如何將材料撈得實、問題看得準、結論立得住、建議提得新,仍有很多疑惑,這就涉及調查研究的方法問題,也就是毛澤東同志所說的“不做正確的調查同樣沒有發言權”。筆者結合課題組15 年來“用腳底板做學問”的經驗和體會,就調查研究中涉及的幾個方法論問題進行討論和闡釋。
調查研究最基本的要求是“身臨其境”,即調查者一定要深入調查對象的生活工作環境之中,靠觀察、詢問、感受和領悟,去理解所研究的現象。到現場實地考察的要求把調查研究與“書齋里的學問”和“辦公室做決策”區別開來。進入數字時代,有一種觀點認為“身入”多此一舉,畢竟現在社交軟件的流行和網絡技術的迭代,給調查者遠程“進入”現場帶來了很多便利,即便不到現場,也可以和調查對象“順暢”地聊天交流,為何仍要辛苦費力地進入現場?
雖然文字、語音和視頻提供了很多交流的渠道,但與身臨其境面對面的交流相比,調查者失去了現場的感受,在場的“消失”將導致難以獲得更翔實的感官信息。只有到現場,感受才是最完整、最系統的,才可以清理出現象的內在邏輯。沒有感性認識的大量積累,理性認識很難產生質的飛躍。
更重要的是,“消失”在現場會喪失“平視”群眾生活世界的機會。領導干部日常在辦公室做決策,是“俯視”。所謂“俯視”,就是“局外人”的角度,俯視本身無可厚非,在作決策時需要全局觀和整體觀來把握事物的走向,自然會形成俯視視角。但即便觀察設備再高級、信息處理技術再先進,俯視也有其力不能及之處,即往往因為顯微鏡的“精細”和數據構成的“復雜”而產生類似于“把控全局”的盲目自信,欲執之而反失之。
調查研究則是“平視”視角,是調查者將自己完全投入一個場景中的“局內人”,與調查對象處于相同的情境。由于調查者置身于調查對象的情境之中,對于群眾的狀態、心態都會有一定程度的“感同身受”“移情理解”和“耳聞目睹”,這些感受、體會和洞察是“俯視”視角所不具備的。只有身臨其境到了現場,調查者的視角才會不自覺地從俯視切換到平視,從而發現此前俯視視角下沒有注意到的因素。平視視角更容易讓我們感覺到群眾的切身痛點以及與之相關的行為邏輯。只有“身在”其中,有些問題才會成為問題,我們也才會真切地理解群眾的生活世界和急難愁盼。平視有助于調查者對搜集來的材料進行梳理、排序和分類,對調查對象各種因素的重要性順序更加明晰,也能更為準確地分辨出哪些材料是“真實”,而哪些是“干擾”。
此外,我們在調研中也經常聽到一些抱怨,例如“明明就在現場,卻難以與群眾拉近距離”“調查對象對于訪談提綱的回答都差不多,好像沒有什么價值”。可見,即使身體到場,面對面的調查對象還會因為不配合、不開口,使得調查不得不“草草收兵”或無功而返。此時,距離真實問題的“最后一米”就成為“調查者”與“調查對象”之間的鴻溝。
調查研究要自然而然地拉近與群眾的距離,讓“我們”不再是闖入他們日常生活的“他者”,要為他們所接納而成為“一起的我們”,最終讓他們愿開口、肯說話,更要讓他們講真話,說“交心話”。從筆者課題組的實踐來看,打通這“最后一米”在很多情況下是通過非正式場景實現的。比如對新興青年群體的調研,他們的社會態度和對很多問題的看法,是與我們在一起吃烤串、喝啤酒、侃大山時談及的,在比較放松的環境中調查對象才會提供更為豐富且真實的信息。這種“聊天式調查法”,才是訪談的最好方法。當然,每個調查者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性格特點“量身定做”的調查適配路徑。如此,才能真正體現調查研究的靈活與靈性,從而改善“最后一米”的困境。
“群眾體感”是對人民群眾切身關心的事情的把握領悟能力,是感覺到群眾急難愁盼并能理解、同情群眾的能力,是能分清群眾真實訴求、辨別群眾真實意愿的能力。具備“群眾體感”的調查者,可以基于現場的直接觀察和切身感受,把表象與真相、現象與本質直接聯系起來,把思維認識直接引向正確方向,通過直覺直接找準問題。在社會學、人類學等領域,研究者都有明確的田野訓練周期,如此,才能形成“在地化”的內部視角,這種“浸泡”獲得的“在地化”視角就是“群眾體感”。過去的調查者因文化水平相對較低、專業訓練不足,容易出現樸素經驗主義,當今的調查者大多具有較高學歷、受過良好的專業訓練,容易出現的則是抽象經驗主義。正因如此,調查者的群眾體感尤為重要,這將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侵害。
群眾體感意味著系統性。一個具有群眾體感的調查者能夠恰當地將群眾的訴求放到整個社會體系和改革進程中去思考把握。材料再詳細、再客觀,如果無法準確判斷材料的價值和意義,那也是枉然。例如,調研中發現某青年月收入是5000 元,如果不考慮到調查對象的學歷背景、職業類型,并與家庭結構等因素相聯系,這個數字再精確也是沒有意義的。對于快遞小哥而言,這個數字或許是可以接受的,但對于互聯網“大廠”的“碼農”而言,這個數字可能是令他擔憂的。“接受”或“擔憂”這些調查者的判斷,是形成調研結論的關鍵一步,這種判斷不會從材料中直接獲得,而是來源于群眾體感。同樣的溫度對不同的人來說,冷熱感知完全不同。
群眾體感意味著敏銳性。好的問題意識,從來都產生于對群眾溫度的體悟過程中,而不可能從分析工具中產生。調研過程中,面對大量的第一手資料,哪些是真正影響群眾生活、影響高質量發展的真問題,哪些是雷聲大雨點小、不痛不癢的偽問題,群眾體感能讓調查者具備一雙“慧眼”,實現對問題的敏銳把握,且這一把握不因局限于個案而判斷失誤。群眾體感鼓勵調查者不帶預設地進入現場,持久、深入地浸潤其中,不斷豐富與深化經驗認知,發現經驗的內在結構,從而形成對于特定經驗領域的總體性把握。群眾體感可以使調查者將掌握了解的情況與深入思考結合起來,透過現象看本質,把握規律,一個真正有群眾體感的調查者提出的問題,不僅在經驗上經得起推敲,在理論上也經得起考驗。群眾體感能讓調查者從無數細節中看見整體,在紛繁復雜的問題中發現主要矛盾與矛盾的主要方面,能以化繁為簡、直擊本質的“綱舉目張”,克服因專業細分、拘泥細節而導致的“支離破碎”。
群眾體感意味著包容性。缺乏群眾體感的調查研究,再多的材料堆砌和科學分析也可能離群眾的真實訴求相差甚遠。一些同志長期在政策部門工作,對政策條款極其熟悉,但對政策實踐缺乏了解,只要基層實踐出問題,本能反應就是基層不執行或政策有漏洞,解決問題的思路也是不斷地升級和完善政策。長此以往,政策就愈發僵化,群眾意見也就越大。從這個意義上講,一個沒有群眾體感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和掌握政策的。面對群眾對政策的意見、特別是一些“不合理”訴求時,具備群眾體感的調查者能夠以積極樂觀的心態,靜下心來聆聽群眾的表達。其實,某些訴求看似“不合理”,但如果仔細推敲、用心思量、精準把脈,或許會發現那些“不合理”訴求的背后,有些也存在著另一面“合理”的緣由。有時“不合理”訴求本身,也可以從側面反映出我們存在的問題和不足,指出未來改進和提高的方向。
在調查中,不同的情境因素(包括調查者性別、與調查對象的相處時間、提問的方式和現場的環境等)都會導致調查獲得材料的真實性有所偏差。一個問題單獨問,和當著某個人或一群人一起問,得到的結果會有所不同。同樣,一句話,在哪里說的,對誰說的,也會差別很大。
事實上,當調查對象向我們提供某些信息的那一刻,或者當我們聽他們敘述某種現象的時候,他們本身的角色已不是簡單的信息提供者,而是在調查中遇見現象的第一解釋人,不管他們的解釋有多么淺顯,也不論他們的解釋是否經得起分析和推敲。每一個為我們提供信息的人,都是調查者了解和解讀現象的真正向導。一種現象的解釋,首先根植于民間,根植于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這個意義上講,“謊話”或不準確的解讀也是有價值的,它提供了對現象的一種“說法”,而這種“說法”和實際“做法”的不一致正是調研所要關注的問題。
然而,調查者心中應當清楚,即便最為直接的目擊者對事件的描述也未必完全可靠。隨著時間的流逝,調查對象離所敘述的事件越來越遠,他們也越來越受到后續聽說或看到的內容影響,自己的記憶也會發生變化。調查對象很容易在細節上出錯,也傾向于將事件發生之后才有的事實或闡釋加入記憶當中。如果我們在調研中過度信任某幾個人的話,對不同的“說法”不加甄別,未進行交叉驗證,就可能會被一些信息“壟斷”了真相,誤導了調研方向,并最終導致整個調研結論的偏差。
因此,在調研中要特別注意“痕跡”的價值。痕跡是過去留下的事物,但它們并不是為了向我們揭示過去才存在的,而僅僅是作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出現的。而“陳述”則相反,它比痕跡更依托于“記憶”,調查者往往偏愛“陳述”而低估“痕跡”。例如,我們可以根據通往不同門口的兩組樓梯的磨損程度,來推斷進出這些門的相對人數。此時的推斷與任何人的陳述都無關,在這里,成為調研素材的不是“陳述”,而是人們無意間留下的“痕跡”。在某種意義上,比起人們打算用于證據而事先準備的“材料”和調查對象的“陳述”,無意間留下的“痕跡”則提供了更為可靠的基礎,這是因為材料和話語永遠是對事件的闡釋,而痕跡則不存在這種狀況。雖然“痕跡”不會開口說話,但正因為它只是不經意成為證據,才不會受人們有意或無意的影響,以特定的方式記錄了事件的過程。
例如,筆者課題組在調研外賣騎手時會詢問他們的收入情況,這時有些小哥會向我們抱怨自己收入太低,但如果經他們允許,我們有幸打開他們接單的手機界面,就會發現他們實際接單量的真實收入和描述之間的差異,這并非他們有意“撒謊”,而是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放大自己的“苦難”。在某種程度上,調查研究與刑偵學的現場勘查,在原理和方法上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刑事偵查要從現場勘查開始,從現場的證據細節入手進行調查,既然要從細節入手,那就一定要去現場,原因很簡單,因為現場的“痕跡”最多。
經常有人問:定量方法和定性方法哪種更好?其實,沒有所謂最好的方法,只有最適合的方法。選擇哪種方式調研并不是由調查者的主觀喜好來決定的,而是由研究問題的性質來決定的。調查者所要做的,就是依據問題的性質選擇適合的方法。那么,選擇的前提首先要對定性和定量兩種方法都有所了解。
一般而言,定量方法主要關注和回答有關整體的、相對宏觀的、相對普遍的、側重客觀事實的,特別是有關變量之間關系的問題;而定性方法主要關注和回答有關個體的、相對微觀的、相對特殊的、側重主觀意義的,特別是有關具體情境之中的互動問題。[1]概括地說,定量方法更多以描述總體的分布、結構、趨勢及其相關特征,揭示變量之間的關系為目標;而定性方法則更多以揭示現象變化過程、內在聯系、研究對象的主觀認知、詮釋行為意義等為目標。正是現實生活的各種不同性質問題的紛繁復雜,才需要不同的方法予以回答。
定量研究是一項系統工程,在操作程序上,具有一定的系統性和程序性。雖然在具體操作上會有所不同,但主要步驟基本一致,通常包括聚焦問題、提出假設、問卷設計、樣本選取、調查實施、數據清理、數據分析等多個環節的一套“標準流程”,有時還需借助SPSS、SAS 等專門的統計分析軟件。因此,對調查者而言,定量方法開始較難學習,而一旦上手,反而愈練愈熟,便于復制。
其中,樣本選取是至關重要的核心環節,研究者應當根據研究的目的和要求,結合要研究的目標群體的具體情況,選取不同的抽樣方法。可以說,樣本是否具有科學性、代表性以及精確度,直接決定了一項定量研究的結論是否具有說服力,也決定了研究結論的適用范圍。
隨著互聯網和信息技術的發展,基于網頁、手機APP 的電子問卷逐漸取代傳統的紙質問卷,成為當前最為常用,也是性價比最高的問卷調查方式。電子問卷的優點是問卷填答結果直接以數據形式存儲,節省了問卷運輸和數據錄入的時間成本和經費成本,避免了這些環節可能造成的數據丟失和數據錯誤,提高了問卷回收的質量和效率。與此同時,互聯網問卷調查也為抽樣的創新實踐提供了條件,基于網絡問卷調查工具的抽樣方法隨之發展,“先調查,后抽樣”的事后抽樣法的可行性大幅增強,逐漸成為一種新的常用抽樣方式。
事后抽樣指的是在問卷調查時,先在一個較大的范圍內向大量調查對象發放問卷,在問卷回收后對于數據中的樣本進行各項人口學信息的檢驗,檢驗其是否與已經掌握的總體情況大致吻合。對于數量過多的某個群體,按照配額抽樣的思路進行樣本篩選,用隨機數法剔除部分樣本,使樣本的基本分布符合總體情況。需要注意的是,事后抽樣所考慮的核心變量應當是基礎的、重要的人口學信息,例如性別、地區、年齡段分布、職業、行業等,并且應當盡量控制在3 個變量之內,不能面面俱到;另一方面,核心變量應當與研究目標緊密相關,優先選取對研究議題影響最大的基礎變量;此外,事后抽樣時必須使用概率抽樣方法,不能按照主觀意愿刪除樣本。
舉例來說,課題組對S 市在讀學生進行問卷調查,計劃在全市10 個區(縣)共完成有效問卷3000 份。調查前,我們對于各區(縣)按照常住人口數量占全市常住人口總數的比例在學生中進行配額抽樣,分配了各區樣本數量。但由于各區(縣)調查難度不同,實際問卷發放過程中我們規定了各區(縣)的最低問卷回收量,未規定最高問卷回收量。實際回收的在讀學生問卷總數為5116 份,其中G 區共回收問卷1891 份,占全市問卷總數的37%,而根據統計年鑒數據,G 區當年的常住人口僅占S 市常住人口的7%,比例相差較大。如果直接對這一數據進行分析,很可能得出與S 市學生整體情況偏差較大的結論。因此,有必要對數據中G區的在讀學生樣本進行事后抽樣。考慮到問卷數量和質量等各方面因素,我們確定抽樣比例為25%,即從G 區1891 份學生問卷中抽取472份問卷保留在數據中,將其余1419 份問卷刪除。使用的抽樣方法為簡單隨機抽樣的隨機數法,由統計軟件完成。經過事后抽樣,G 區學生占S 市全部在讀學生樣本的比例下降至12%,基本符合當地各區(縣)的人口大致分布情況,滿足研究需要,增強了數據分析結論的準確性。
從以上示例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定量研究數據的樣本量并不是越大越好。在刪除了G 區1419 份問卷之后,樣本量從5000 多個下降至3000 多個,但事實上這3000 多個樣本更能準確反映目標群體的情況。盲目追求樣本量大,是研究中較為常見的一種思維誤區。事實上,從學界較為成熟的大型社會調查(例如CGSS)實踐來看,面向全國居民的大型調查樣本量通常在1 萬~3 萬個。也就是說,通過合理、精確的抽樣設計以及調查實施過程中較為嚴格的質量控制,可以用幾萬人的樣本量來反映全國十幾億居民的整體情況,既能夠保證樣本的代表性和研究結論的科學性,又避免了成本過高造成浪費,增加額外的工作負擔。因此,改變“問卷數量越多越好”的誤區是十分必要的。
相比較定量方法,定性方法有著很強的靈活性和開放性。定性方法雖有一定的規律,但沒有嚴格的操作步驟和標準程序,整個研究過程經常隨著調查的開展而不斷改變和調整,無論是實地場景的變化,抑或調查者的某種體驗和感受,還是資料收集過程中靈機一動的突發奇想,以及關鍵人物的引導介入,都會使調查者改變和調整研究步驟和流程。因此,定性研究可謂“法無定法”,一切視情況而定,因而調查者開始上手感覺簡單,但若想運用得當,其實難度很大。
定性研究最常用的方法是訪談法,包括一對一深度訪談、焦點小組座談等。常有人認為訪談就是聊天,沒什么難度,這種說法其實是不準確的。作為研究方法的深度訪談區別于日常聊天的核心之處在于它的目的性,訪談是帶有明確目標、為了采集特定信息和研究資料的“有目的的對話”,因而特別需要訪談者掌握一定的技巧,即“發問的藝術”。與此同時,訪談又是一種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言語事件”,訪談進行的地點、氛圍、交談雙方的情緒乃至肢體語言等方面的“察言觀色”也是同等重要的,甚至會潛在地影響一次深訪是否能夠順利完成。
首先,牢記研究目的與思路框架,是做好深度訪談的重要基礎。在開展訪談前,通常我們需要首先準備好訪談大綱。整理訪談大綱的過程,其實也是明確研究目標、梳理思路框架、抓住核心問題以及進行“自我預熱”的過程。更為重要的是,研究目的和思路框架不能僅僅寫在紙上,而應當牢記在心、深入理解,將訪談時要提問的問題、要觀察的場景、可能遇到的情況以及相應的處理方法梳理清晰,才能在實際訪談中做到隨機應變、臨陣不亂。我們在進行訪談時,如果一直拿著紙版大綱不時翻看,甚至機械地向被訪者逐個念出問題,不僅會破壞訪談的互動氛圍,讓被訪者覺得這次“聊天”很沉悶,進而降低被訪者的表達意愿,影響訪談效果,也會使我們失去很多與被訪者進行非語言交流與溝通的機會,例如觀察對方的表情、肢體語言等細微變化。因此,一個優秀的訪談員應當將需要提問的核心問題及其背后所涉及的研究思路充分理解,在訪談過程中做到提問收放自如、“萬變不離其宗”。
其次,作為研究方法的訪談追求的是達到理解問題的深度,而并非涉及面的廣度。因此,深度訪談成功的第二個關鍵點在于“追問的藝術”。追問指的是訪談員根據被訪者所談內容中涉及的某個概念、事件或觀點進行更進一步的探詢,由此向被訪者進一步提問,從而使對話沿著某一具體方向持續深入。一個好的追問者,應當能夠準確把握追問的時機和度。追問的時機指的是在訪談的合適階段增加追問的頻率和深度,通常不要在訪談剛開始的時候過于頻繁地提出追問,以免使被訪者產生壓力乃至抵觸情緒。追問的深度指的是追問內容的合適程度,應當充分考慮被訪者的情緒變化、雙方關系的熟悉程度以及問題是否過于敏感。在此基礎上,對不同被訪者采取差異化的追問技巧,由表及里、層層推進,可以使深度訪談達到預期的“深度”。
最后,在訪談中還應當注意避免落入常見的訪談陷阱,例如雙重問題、關聯性問題、導向性問題等。雙重問題指的是訪談員一次拋出兩個甚至多個問題,例如“您為什么選擇來這里定居?對這座城市有哪些了解?”事實上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被訪者很難一次回答,因而往往只會選擇自己更感興趣的、記得住的問題來回答。關聯性問題與之類似,指的是訪談員將一件事情的多個相互聯系的環節放在一個問題中進行詢問,例如“您認為應當如何提高教師的工作積極性,從而達到更好的教學效果?”導向性問題指的是訪談員的提問方式暗含著某種社會期許或評判標準,使被訪者可能因為感受到較大壓力而作出不真實的回答,例如“您對這里的生活還適應得不錯吧?”“難道您不認為應當改變……嗎?”可以說,避開這些訪談中常見的“坑”,既是確保訪談效果達到研究目的的關鍵,也是訪談員專業度的體現,是一個優秀的定性研究者的“必修課”。
值得注意的是,定量方法與定性方法并不是互相對立的,而是可以并且應當加以結合、取長補短,共同為研究目標服務。在課題組已有的調查中,大多采用的是定量和定性相結合的方式,這種結合是在設計調查問卷前,先進行一些開放式的個案訪談和焦點組座談,以了解調查對象的基本情況和觀點態度,為問卷設計打下基礎。在定量結果出來后,對數據進行分析或解讀時,需要借助定性的方法。比如在問卷調查后,對典型個案進行深度訪談,并用訪談的結果來幫助理解或說明統計分析的結果,抑或用定性的材料來補充、驗證、闡釋研究假設。相當于先用定性方法摸情況,得出對調查對象的宏觀認知和問題的大致方向,然后用定量方法“化繁為簡”,將復雜的社會現象“裁剪”“修正”“簡化”為若干關鍵變量,找到“裉節兒”處;最后用定性方法“化簡為繁”,放回到具體的互動場景中研究、剖析、詮釋,理解數據的含義,最終達到真正認識社會現象的目的。
調研不僅僅是發問卷、開座談、做深訪,“調”是體力活,“研”才是真功夫。“研”是定量與定性、直覺與理性、個案與群體、經驗與感覺的結晶。我們常說調研報告要“用學術講政治”,但用學術思維不是為了學術炫技,不是滿篇學術名詞、滿屏學術語言,而是給調研報告的結論提供學理闡釋和思想支撐。為了讓調研所得的觀點喚起受眾的認同,調研報告應盡量摒棄枯燥的數字統計,也不應從深奧的理論推導開始展開文本,而要用豐富多樣且生動活潑的表現形式,把讀者帶到研究的問題和情境之中。[2]此時,學術語言往往表現為對現象的高度凝練,恰當運用學術語言可以起到畫龍點睛的效果,給出引人深思的啟發。
一般而言,學術論文的寫作框架是“問題發現——文獻綜述——理論依據——假設提出——概念測量——變量解釋——模型建構——數據分析——研究結論——理論貢獻——研究不足”,而調研報告的寫作框架是“問題發現——背景意義——研究方法——現狀分析——歷史演變——特征描述——問題挖掘——原因分析——影響因素——經驗借鑒——對策建議”。可見,兩者具有截然不同的推導邏輯,論文側重演繹邏輯,強調理論性和說理過程;調研報告側重歸納邏輯,重在可行性和政策選擇。演繹邏輯是一種必然性推理,它揭示了個別和一般的必然聯系,只要推理的前提是真實的,推理形式是合乎邏輯的,推理的結論也必然是真實的,所以從學術角度而言,調研報告得出的結論還需要經過演繹邏輯的驗證才更為妥當。如果沒有演繹邏輯和假設驗證,我們將永遠處于搜集事實、積累假設的階段。所以,學術論文將這種結構頭尾倒置過來,要求研究者從現有理論中推導出假設,然后驗證假設,大部分經驗研究是應用或驗證現有理論。如果一個研究者從其經驗分析中歸納出了一個全新的判斷,而不能從現有理論演繹出來,那么這個時候判斷就是一個新的假設,需要用數據進行再證實。一個完整的研究閉環應當是:調研報告(發現假設)——學術論文(驗證假設)——總結方法(形成方法論)。
在調研中,問題的外在和表層現象較易顯露出來,因而容易認識把握,但對問題的深入揭示、深刻認識則需要運用理論工具,理論水平的高低往往決定著看待同一問題的深度和廣度。所謂理論,就是一套可以理解或解釋經驗與實踐的邏輯自洽的概念體系。在同等解釋力下,理論邏輯越簡單、概念體系越清晰,就越是好的理論。[3]理論表明了調查者看待問題的視角,例如研究亞文化在青年中的傳播和影響,便可以從身份認同、符號賦權、儀式抵抗、趣緣區隔、集體狂歡、自我表達、時代焦慮、價值虛無、理性去魅、權威解構等不同的理論視角去分析調研數據,解釋行為背后的深刻機理。
理論的提升唯有通過系統化的學習才能實現,片段化的吸收雖有作用,但效果不大。理論鼓勵思考、教會判斷,而信息則是為思考和判斷提供素材。如果沒有系統的理論框架,頭腦中的信息碎片就如同散落滿地的珍珠,彼此之間無法建立起有效的鏈接,也無法形成理性的判斷。在移動網絡時代,人們隨時可以搜集大量真偽莫辨的信息,卻極少通過書本閱讀構建起成體系的分析框架。因此,要想寫出一流的調研報告,需要平時經常閱讀理論書籍并不斷督促自己思考。閱讀理論書籍的主要目的不僅是為了獲取知識,而是要從理解作品中提高思維和智慧。如果只注重知識,甚至靠死記硬背記住了很多結論,但這些結論并沒有融入自己的知識體系和思維框架之中,也沒有轉化為真正的研究能力,那么看起來掌握了很多知識卻無法運用知識,就變成了教條主義的擁躉和書本知識的傀儡。
偉大的時代呼喚更具科學性和前瞻性的調查研究。當代中國所經歷的時代變革前所未有,一方面是現實巨變超越了原有的認知,時代之問在不斷增多;另一方面是群眾積極性高漲,很多好的做法和探索在民間層出不窮。調查是創新的源頭活水,廣闊的一線能為理論創新和科學決策提供豐厚的滋養,讓我們深入群眾中去、扎根中國基層,去尋找理論創新和政策舉措的更多源泉。我們應緊扣時代脈搏、反映時代變革、審視時代發展,立足新時代并緊密結合社會政治實踐做出更多高質量的調查研究成果,推動中國式現代化取得新突破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