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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走私“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珍貴動物不僅涉及刑事犯罪,還侵害了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可通過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追究侵權人的民事責任,并通過替代性修復的方式履行生態修復義務。同時,應加強“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司法協作,完善國內法中的相關法律規則,規范相關調查取證行為,進一步完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生物多樣性保護合作機制。
關鍵詞:走私珍貴動物 檢察公益訴訟 生物多樣性保護 綠色“一帶一路”
一、基本案情及辦案過程
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公司”)由竇某和寧某于2019年8月8日注冊成立,主要經營項目為海水魚、魚缸、養殖設備、耗材、珊瑚等。2021年7月至10月期間,某公司先后分五批向廣西廖某某、越南供貨人“阿娟”(身份不詳)訂購各類活體珊瑚并提前支付“邊界費”“清關費”等費用。廖某某、“阿娟”組織人員通過繞關方式將活體珊瑚走私入境,最終通過航空物流的方式運至陜西省西安市。走私的活體珊瑚由某公司通過其門店、微信等途徑對外銷售。前四批次均已運輸至某公司指定的收貨處,第五批次運輸至廣西壯族自治區某地時被當地執法機關查獲。經西安市海關緝私局偵查,從某公司實際控制人竇某所使用的筆記本電腦中查獲五批次珊瑚訂購清單,后經華南野生動物物種鑒定中心鑒定,其中7598株系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珊瑚綱石珊瑚目物種,交易價值合計176084元。廖某某等人供述稱涉案珊瑚來源于越南、澳大利亞等地。
陜西省西安市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西安市院”)在審查刑事案件中,發現本案侵害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遂于2023年11月15日立案,并于2023年11月17日在正義網發布訴前公告,公告期滿后未收到法律規定的機關和有關組織起訴的回復。2023年12月22日,西安市院向陜西省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要求追究某公司及竇某走私珍貴動物的刑事責任,并判令某公司在國家級媒體上向社會公開賠禮道歉,支付生態資源損失176084元。法院審理過程中,某公司主動在正義網發布了賠禮道歉信,并全額支付了賠償金,法院判決認定某公司及竇某構成走私珍貴動物罪,判處單位罰金8萬元,竇某有期徒刑2年又6個月,宣告緩刑3年,罰金4.5萬元,支持了檢察機關的全部公益訴訟請求。
二、境外珍貴動物保護民事公益訴訟涉及的程序和實體問題
(一)境外珍貴動物涉及的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
我國立法將檢察公益訴訟所保護的公共利益區分為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但對于兩者的區別,立法未作明確界定,司法實踐中也混同使用。[1]但有學者提出,“國家利益可以區分為國家在整體上所具有的政治利益、經濟利益、安全利益等方面的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可以分為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弱勢群體的利益、與民法典所確認的基本法律價值密切聯系的民事利益”[2],為區分“兩益”提供了有益的參考。
1.侵害了基于履行國際公約、共建綠色“一帶一路”倡議而產生的國家利益。作為《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締約國,我國負有保護列入公約附錄野生動物的國家義務。作為綠色“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者,如何保護“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生態環境與國家的政治、經濟、安全等利益密切相關。涉案活體珊瑚經鑒定為石珊瑚,既屬于列入前述國際公約的保護動物,也屬于我國二級保護野生動物,我國負有依法保護的國家義務。同時,根據上線走私人員的供述,涉案活體珊瑚主要來源于越南、澳大利亞等地,雖無法區分具體的來源地,但能夠指向主要為“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直接侵害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野生動物資源及相應的生態環境,進而影響了我國提出的綠色“一帶一路”倡議的建設。
2.侵害了人類命運共同體和地球生命共同體視角下的社會公共利益。生物多樣性是一種不可再生資源,是物種與整個生態系統相互作用形成的,屬于不特定社會公眾共同享有的利益。在生物多樣性的范疇中理解社會公共利益,應當立足于整個地球的生態系統和人類社會整體的共同利益做出擴張解釋,將社會的范圍延伸至人類社會,而不局限于具體的地理區域及資源權屬。本案中,珊瑚及其珊瑚礁被譽為“海洋中的熱帶雨林”,為海洋生物提供了繁衍生息的場所,珊瑚的破壞必然造成人類社會共同利益的侵害。同時,我國與越南、澳大利亞等地在地理意義上緊密,加之海洋本身具有流動性,處于境外的破壞行為也會對我國的海洋生態系統造成損害。
(二)檢察機關提起境外珍貴動物民事公益訴訟的可行性
1.來源于境外的珍貴海洋動物不適用海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海洋環境保護法》)第89條第2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海洋自然資源與生態環境公益訴訟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海洋公益訴訟司法解釋》)第2條、第3條、第4條的規定,涉及海洋自然資源與生態環境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一般由行使海洋環境監督管理權的部門提起。但由于破壞涉案活體珊瑚的損害行為、損害結果地均不在我國管轄的海域,不能適用《海洋環境保護法》,我國的海洋環境監督管理部門無權主張相應的賠償。
2.檢察公益訴訟具有“兜底性”,可依托刑事管轄權提起附帶民事公益訴訟。在不適用海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的情況下,根據民事訴訟法第58條第2款的規定,檢察公益訴訟本質上是具有“兜底性”的訴訟,體現在“沒有法律規定的機關和組織”或者“法律規定的機關和組織不提起訴訟”兩個方面。具體到本案中,由于不適用海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出現了“沒有法律規定的機關和組織”的情形,應由具有“兜底性”的檢察機關提起公益訴訟。基于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0條的規定,應由辦理刑事案件的檢察機關和法院管轄并審理。
(三)侵害境外珍貴動物民事責任的確定
1.參照國內環境公益侵權相關規定,實現民事責任追究的內外統一。目前,在涉及野生動物保護領域中,檢察公益訴訟主要集中于侵害境內受保護野生動物的情形。但一方面,如僅追究侵害境內受保護野生動物的行為民事責任,而不追究侵害境外受保護的野生動物行為的民事責任,會造成法律責任承擔的不均衡。另一方面,部分案件由于走私行為的上線未被查獲,無法證實野生動物的來源,一般按照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處理,并追究相應的民事責任。由此可以看出,野生動物的來源并非是否承擔法律責任的要件。在另案中,由于走私犯罪尚未案發,活體珊瑚來源未查明,某公司的前實際控制人寧某因銷售活體珊瑚的行為被法院認定構成危害珍貴野生動物罪,要求寧某向珊瑚保護公益組織捐款替代履行相應的修復。[3]在本案中,如僅因活體珊瑚已經查明來源境外而不追究某公司相應的民事責任,則明顯造成法律責任適用的不統一。因此,從統一法律適用的角度,理應實現民事責任追究的內外統一。
2.符合環境公益侵權民事責任構成要件。民法典第1234條、第1235條新增了環境公益侵權責任的規定,其構成要件包括生態環境損害、生態環境侵權行為、行為和損害之間具有因果關系。[4]本案中,某公司走私珍貴動物的行為違反了國家規定,涉嫌刑事犯罪,具有明顯的違法性。其走私并銷售活體珊瑚的行為使活體珊瑚離開其原棲息地,既造成海洋環境中活體珊瑚數量的減少,又因珊瑚礁是生物多樣性最高的海洋生態系統之一[5],珊瑚數量的減少也會引發珊瑚礁數量的減少,進而破壞了原有的生態平衡,造成了生態環境損害。同時,行為和損害具有明顯的因果關系。據此,某公司的侵權行為符合民法典規定的構成要件,理應承擔相應的民事侵權責任。
(四)侵害境外珍貴動物民事責任具體的承擔方式
1.來源地不明導致難以開展生態環境損害評估,可要求賠禮道歉并賠償資源損失。根據民法典的規定,生態環境損害民事責任的首要承擔方式為修復受損的生態環境。修復一般建立在對損害現狀評估的基礎上,根據損害的大小和范圍確定修復的范圍和方式。由于涉案活體珊瑚來源于境外,經咨詢本案刑事部分委托的海洋動物司法鑒定權威機構華南野生動物物種鑒定中心,該中心表示無法對損害地在境外的案件開展生態環境損害評估鑒定。另外,位于境外的走私分子未被查獲,導致僅能明確大致的主要來源國,并不能準確確定具體的來源地,也不具備生態環境損害評估的現實條件。在無法開展生態環境損害評估的情況下,難以提出修復生態環境或支付修復費用等訴訟請求,僅能提出賠償資源損失和賠禮道歉的訴訟請求,同類判例亦提出了同樣的訴請。[6]
2.查獲時混合稱重導致難以計算涉案動物評估價值,可按有利于被告原則以交易價值確定損失數額。有關野生動物動物的價值評估,農業農村部于2019年出臺了《水生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價值評估辦法》(以下簡稱《價值評估方法》),前述辦法不僅包括野生動物本身的價值,還綜合考慮了生態、社會、科學等價值,是核算野生動物整體價值的依據。根據《價值評估方法》,珊瑚的基準價格為500元/kg,再乘以保護系數5[7],應按照2500元/kg的標準計算,且需要進行稱重。本案中,前四次交易中的活體珊瑚絕大部分已經售出,雙方以“株”作為定價的單位,并未稱重,無法進行價值評估。第五次交易中,海關部門雖然進行了稱重但并未區分各地買家的具體重量,難以確定涉及某公司部分的價值。在某公司倉庫現場查扣的珊瑚僅為小部分未售出珊瑚,且無法區分具體的批次,亦無法作為確定價值的依據。考慮到《價值評估方法》第9條還規定了“就高”原則,即實際交易價值如果高于評估價值的,應按照實際交易價值計算,因此在評估價值難以確定的情況下,以實際交易價值確定符合該條規定,且在實際交易價值低于評估價值的情況下,還是符合有利于被告原則的。但是,某公司除出售活體珊瑚外,還有大量其他經營內容,難以從其交易流水中區分活體珊瑚的交易價值,最終按照有利于被告的原則,根據其“進貨價”即從上家購入價作為交易價值。
三、完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生物多樣性保護合作機制的建議
(一)加強“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司法協作
1.建立打擊破壞生物多樣性協作機制。通過本案可以看出,打擊破壞生物多樣性的違法犯罪行為,需要流出國、流入國的共同努力,特別是流出國的源頭打擊。因此,有必要依托“一帶一路”雙邊或多邊協作機制,建立和完善合作打擊破壞生物多樣性的執法、司法協作機制,通過構建便捷、高效的執法、司法信息共享平臺,實現對走私珍貴動物捕獵、收購、運輸、銷售等環節的全鏈條打擊,以解決各國之間執法、司法力度不統一等問題。
2.建立生物多樣性的合作保護機制。評估生物多樣性破壞程度并據此開展修復是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關鍵。在協作打擊的同時,還應強化生態環境保護、修復的理念,進一步完善生態環境損害方面的調查取證、損害評估、生態修復、查獲的野生動物退還等方面的協作機制,突出對受損生態環境的修復,以修復實現保護的目的。
(二)完善國內法中有關涉外生物多樣性保護的法律規則
1.完善涉外生物多樣性保護公益訴訟的實體和程序規定。本案主要依托國內法中有關生態環境公益訴訟的相關規定展開,但仍然存在實體和程序依據不夠明確等問題,需要在公益訴訟單獨立法的契機下,進一步予以明確規定。如規定對來源于境外的受保護的野生動植物可提起公益訴訟,相應的管轄和民事責任可參照現有生態環境保護相關規定。
2.明確涉外生物多樣性保護生態環境損害的評估方法。在走私犯罪中,由于涉及的犯罪環節較多、鏈條較長,難以準確查清野生動物的準確來源地,造成無法開展生態環境損害評估。建議生態環境保護部可研究制定針對境外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虛擬評估方法,根據大致的來源國確定相應的評估參考標準,以解決跨國或者來源地不明的生態環境損害評估問題。
3.構建生態環境損害的境內替代性修復機制。對位于境外的生態環境修復,可在已建立的修復協作機制下直接開展修復,在暫無相應協作機制或者來源地不明等情形下,基于人類命運共同體、地球生命共同體的理念,可通過在國內進行替代性修復的方式,以增加地球生態容量的方式實現對地球生態環境的保護。
(三)規范涉外生物多樣性保護違法犯罪的調查取證行為
1.加強對野生動物來源地的調查取證。野生動物的來源地既涉及罪名的認定,如來源于境外可能涉及走私行為;同時還涉及生態環境損害評估、修復、賠償等一系列的問題。如來源地不明會給相應的定罪量刑、民事責任的追究帶來困難,可能導致對違法犯罪行為的“放縱”或“從輕”,保護的效果大打折扣。因此,建議行政執法、刑事偵查以及檢察機關在辦理此類案件時應將來源地作為調查、偵查的重點。
2.規范影響野生動物價值評估因素的調查取證。野生動物的價值評估不僅涉及定罪和量刑,也是確定民事責任的基礎。影響野生動物價值評估的因素較多,如重量、數量、發育形態、保護等級等,需要圍繞相應的要素調查取證。如本案中,海關部門未分開稱重,進而無法確定評估價值,只能按照有利被告的原則按照較低的購入價確定,一定程度上造成侵權人責任承擔較輕。
*陜西省西安市人民檢察院第八檢察部一級檢察官,西安交通大學法學院計算法學博士研究生[710000]
[1] 參見陳廷輝:《國家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的合理界定——以環境公益訴訟為視角》,《人民檢察》2020年第1期。
[2] 羅瑞、張嘉軍、李胤:《檢察公益訴訟立法要突出中國特色——檢察公益訴訟現代化與檢察公益訴訟立法研討會綜述》,《檢察日報》2023年12月7日。
[3] 參見江蘇省江陰市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21)蘇0281刑初1986號。
[4] 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貫徹實施工作領導小組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20年版,第535-536頁。
[5] 參見代血嬌、張俊、陳作志:《珊瑚礁魚類多樣性及保護研究進展》,《生態學雜志》2021年第9期。
[6] 通過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目前公開的5起走私珍貴動物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檢察機關所提起的訴訟請求均為賠償損失和賠禮道歉,且全部得到法院的支持。參見廣西壯族自治區東興市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桂0681刑初64號、98號、306號;廣西壯族自治區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桂06刑初30號;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0)桂14刑初48號。
[7] 《水生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價值評估辦法》第4條規定:“國家一級重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的保護級別系數為10。國家二級重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的保護級別系數為5。《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所列水生物種,已被農業農村部核準為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按照對應保護級別系數核算價值;未被農業農村部核準為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保護級別系數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