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時代的中國設計

【摘 要】 2023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取得突破性進展，中國設計界廣泛展開相關研究和討論，以積極姿態應對各種機遇和挑戰。在政策導向上，從早年側重技術發展轉向對技術與產業深度融合的重視。在學術研究中，融合人工智能及相關新興技術的創新類設計成為學界關注的熱點，相關問題的研究日趨深入。此外，圍繞設計與人工智能相結合的活動和會議頻繁舉辦，在國內外產生積極影響。總體來看，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更新迭代，設計與人工智能的融合及創新仍將是設計領域的熱點話題，因此在扎實開展應用研究的同時，還需要進行全面深入的理論探究和反思，從而有效推進中國設計學“三大體系”的構建。

【關鍵詞】 生成式人工智能；智能設計；中國設計學“三大體系”

2023年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GAI）的突破之年，在中國設計界最重要的變革和熱點中，人工智能、科技的介入與融合成為無法回避的核心問題。2022年11月底，美國人工智能公司OpenAI推出人工智能ChatGPT；2023年，該公司又多次發布ChatGPT的更新版本，這使得ChatGPT功能迅速迭代升級，并接入多方搜索引擎、瀏覽器、辦公軟件等應用場景，讓人工智能深入滲透人類數字生活的進程突飛猛進。隨著ChatGPT在全球引發人工智能熱潮，更多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例如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Brad等軟件及相關支持工具也相繼涌現，并進入設計實踐和設計研究的視野之中，影響著整個設計領域的未來發展。

一、相關政策與技術背景

人工智能作為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中的關鍵產業，成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創新的重要甚至核心驅動力。圍繞人工智能行業的規劃，早年側重于推動技術發展，當下則重視和強調技術與產業深度融合，要求創造實際社會經濟效益。2022年12月，國務院發布《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明確提出“推動5G、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與交通物流、能源、生態環保、水利、應急、公共服務等深度融合”的戰略規劃[1]。2023年2月，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發布的《質量強國建設綱要》提出，要“加快大數據、網絡、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深度應用，促進現代服務業與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融合發展”[2]。2023年4月，工信部、中央網信辦、國家發改委、教育部等單位發布的《關于推進IPv6技術演進和應用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指出，要“推動IPv6與5G、人工智能、云計算等技術的融合創新”[3]。

2023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習近平總書記出席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強調要“以科技創新引領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要以科技創新推動產業創新，特別是以顛覆性技術和前沿技術催生新產業、新模式、新動能，發展新質生產力。此外，還要大力推進新型工業化，發展數字經濟，加快推動人工智能發展；廣泛應用數智技術、綠色技術，加快傳統產業轉型升級”[4]。習近平總書記在講話中將科技創新界定為經濟發展工作的第一項要點，可見對這一領域的重視和關切；而“顛覆性技術”“前沿技術”“新質生產力”“數智技術”等用詞，都指向了“加快推動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重要性。2024年1月，國務院總理李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部署推動人工智能賦能新型工業化有關工作，強調要“統籌高質量發展和高水平安全，以人工智能和制造業深度融合為主線，以智能制造為主攻方向，以場景應用為牽引，加快重點行業智能升級，大力發展智能產品，高水平賦能工業制造體系，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為制造強國、網絡強國和數字中國建設提供有力支撐”[5]。可見，人工智能已經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要抓手和關鍵動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而設計就是促進科技創新與產業體系建設之間的關鍵橋梁。

在人工智能如火如荼發展的同時，問題也相應而生，在全球范圍內引發多重審思，我國政府則反應迅速。2023年7月，國家網信辦聯合國家發改委、教育部、科技部、工信部、公安部、廣電總局7部門發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強調“鼓勵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在各行業、各領域的創新應用，生成積極健康、向上向善的優質內容”[6]。此外，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也圍繞包括智能廣告（程序化創意、智能投放平臺）在內的互聯網廣告亂象，出臺了針對性的《互聯網廣告管理辦法》等法規，旨在保障智能廣告市場的有序發展。

相比既往的算法技術發展，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突飛猛進對設計領域有著特殊的意義。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利用復雜的算法、模型和規則，從大規模數據集中學習，以創造新的原創內容的人工智能技術，能夠創造文本、圖片、聲音、視頻和代碼等多種類型的內容。過往的智能技術偏向數字信息技術和抽象運算層面，長于數據處理和分析，而生成式人工智能開始具有了“生產”“創造”甚至“創作”的能力，其對技術壁壘的突破迅速在藝術和設計領域引發熱烈討論，引起業界對藝術本質、美學、哲學等一系列元問題的反思。對于藝術學與工學的交叉領域學科—設計學而言，如果說既往的數字信息技術主要是其工學面向的工具與抓手，那么生成式人工智能無疑為其藝術性和美學意味注入了新的活力，以及更加深入的顛覆性力量，從而全面激活了設計學的發展態勢。對于中國設計學的建設和設計實踐的發展來說，這一變化正當其時。

在2022年的學科目錄調整中，“設計”被調整為“藝術學”門類下與一級學科“藝術學”相對應的專業學位類別，一級學科“藝術學”研究內容則包含“設計的歷史、理論和評論”，以及新設立的交叉學科門類下的“設計學（可授工學或藝術學學位）”。這一新的設計學學科體系導向，體現出國家層面對設計學史論的發展，以及設計學交叉學科性質和產學研合作的重大潛力的重視，體現出設計學在新文科和新工科建設中并重的特殊地位與作用。如果說，2022年圍繞學科目錄調整所引發的討論還主要集中在專業體系建設、學術體系發展、學科體系定位與重認知這些元問題層面，那么2023年掀起的人工智能風潮，毫無疑問將這些討論推向更加具體和實際的針對性問題維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介入，引發了學界對設計學倫理、人文、導向及社會影響的一系列深入思考；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甚至變革設計的全流程與方法論，也給具體的設計實務帶來一系列新的方案和未來可能。而在新文科、新工科建設的大潮中，在高質量發展的時代需求背景下，設計也正在成為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技術向新質生產力轉化環節中的關鍵步驟。可以說，具有較高站位和全局意識的學科目錄調整與迅速發展的新技術，一并為中國設計帶來了全新的發展格局和廣闊前景。

二、研究進展與學術前沿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是現階段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級別最高、資助力度最強的項目，其立項與研究成果，既體現了國家意志與學術前沿，也對一段時間內的學術研究有著重要的導向性意義。在近幾年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立項方面，智能信息技術已逐漸成為設計領域的核心話題之一。2022年以前，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中常出現“設計創新”的關鍵字樣，例如2020年度重大項目“中國設計智造協同創新模式研究”，2021年度重大項目“設計創新與國家文化軟實力建設研究”“漢字傳承與創新設計研究”等。這一時期，技術創新與變革在設計中的地位逐漸提升。2022年，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信息時代智能化設計創新方法論研究”立項，該項目由云南藝術學院郝凝輝擔任首席專家，以“智能化設計”作為一種創新方法論。2023年立項的兩項設計類藝術學重大項目“中國設計藝術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現狀評估及評價標準研究”“中華生活美學思想及其當代設計理論與實踐研究”雖然從題目上看似乎與人工智能無關，但其實包含了人工智能內容。這些項目的開展推動了設計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建設的不斷深化。

在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年度項目方面，對設計與人工智能及相關新興技術融合的研究，尤其是對體現新時代需求的設計的研究趨勢愈發明顯，例如2023年度一般項目“創造性實踐中的設計師—AI分工研究”“適老化居家空間智能系統設施設計研究”“中國美學范式下當代智能家電系統設計研究”等。這種變化體現出，人工智能在過去還只是解決設計問題中的一種工具和方法，在現階段則隨著技術的迅速突破和能力的綜合提升，逐漸成為一個實體，并開始介入設計工序，進入理論視野，也產生了一系列具有明確邊界的問題，成為具體的研究對象。當然從整體情況來看，人工智能類的選題并不能夠說是2023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中的唯一熱點，畢竟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作為國家級科研項目需要兼顧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以體現其整體性與全局性，而非專門資助某一類別的研究，但人工智能類選題在近年來的確有逐漸增多的趨勢，這一變化值得關注。

自2020年以來，學界對設計與智能技術相結合的討論和研究逐漸升溫，并在2022年前后達到頂峰。2022年，《裝飾》雜志特別策劃并推出“設計+智能”專題[1]；2023年，由中國工業設計協會主辦的《設計》雜志設專題討論了人工智能設計中的重要分支—虛擬數字設計[2]。可以看出，學界的討論熱度維持高位，業界的實踐成果不斷問世，而側重設計實踐與實務的學術期刊如《藝術與設計》《藝術設計研究》《創意與設計》《工業工程設計》《服裝設計師》《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學報》等所刊發的有關智能設計實踐的文章日益增多，討論話題也愈加豐富，如智能時代產品設計、智能家居及穿戴設計、智能時代系統設計創新方法論、智能設計美學、智能設計倫理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些綜合性藝術學領域的期刊如《藝術學研究》《中國文藝評論》等，也開始集中關注人工智能時代的藝術與設計變革問題，反映出學術研究主題的與時俱進。

在藝術與設計研究領域，早在2021年，彭鋒就在《從設計到設計設計—關于人工智能時代設計的哲學思考》一文中分析認為人工智能時代的設計可能與觀念藝術一樣，成為觀念設計，并由機器完成具體的設計操作和實務[3]。2023年出現了多篇值得關注的論文，如祝帥的《人工智能時代的設計美學變革》，基于設計史上每一次技術變革往往都伴隨著審美變革的情況，指出應警惕隨著AIGC生成設計的普及而建立話語霸權，最終影響公眾領域的審美范式，進而提出要不忘設計美化生活、服務民眾的初心，不能讓工具反過來控制藝術的創造[4]；婁永琪的《AIGC時代，創意何去何從》指出，AI技術可能奪走許多傳統創意的工作機會，但也會為新的創意發展提供很多可能[5]。可以看出，學界對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經越來越走出技術性的介紹，走向批判性反思的新階段。這些批判和反思并非是對技術的否定或者質疑，而是提醒我們應該以怎樣的心態去正面迎接人工智能對新時代設計人才培養的挑戰，從而在警惕被技術異化的同時永遠保持人類的主體性姿態。

總體來看，2023年度設計學界關于人工智能的研究，可以用“議題日趨深入”來概括。早期設計界關心人工智能，大多停留在“未來大部分設計工作將被人工智能所取代”的簡單判斷層面，缺乏深刻的思想批判。隨著“設計學”在2022年版學科目錄中被明確為交叉學科，多種專業背景的學者加入研究陣營，改變了早期人工智能研究由計算機領域的專家“一統天下”的局面。具有藝術和人文背景的研究者往往不滿足于簡單說明人工智能設計與傳統的人類設計相比較時在效率方面的優勢，而是展開深層次的反思與批判。隨著人工智能技術在設計教學與實務中的應用，設計領域對相關問題的討論也日趨深入，不僅從較為抽象的理論和哲學思辨層面對未來進行預測和質詢，還深入社會現狀和時代需求，努力為各種實際問題提供設計賦能的思路和系統性的解決方案，具有實際意義、具體效能和現實關切的實踐成果也越來越多地涌現出來，

三、學術會議與國際交流

中國人工智能某些領域及研究投入在國際上處于領先地位，2023年度在學術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同時，有關人工智能與設計的學術會議也頻繁舉辦，吸引了許多國際專家出席。3月12日，第八屆中國設計智造大獎（Design Intelligence Award）啟動；在12月揭曉的最終入選作品中，“人工智能等開拓性領域項目、實驗室在研項目占到了30%”[1]。5月20日，由中華美學學會、北京大學藝術學院和北京大學人文學部聯合打造的“設計美學與中國設計學話語體系建構”論壇在北京大學舉辦，會上，“人工智能時代的設計美學變革”成為熱門話題，與會專家提交的相關論文由《中國文藝評論》雜志于當年第10期作為專題刊出。

2023年6月9日至11日，中國人工智能學會和杭州市人民政府在杭州余杭主辦“2023全球人工智能技術大會”，“就大語言模型、大數據、數字孿生、ChatGPT、人工智能安全、倫理規范等關鍵技術和熱門議題在大會上開展深度探討”[2]。大會雖然并非專門圍繞設計問題展開，但毫無疑問，“AI+數字化”的技術能力在進入任何一個具體場景時，都離不開設計力量的介入、融合、鏈接、參與與賦能，讓技術能力煥發綜合效益。無獨有偶，6月9日至10日，“AIGC應用大時代開啟與設計學專業變革”高峰論壇也在北京成功舉辦[3]。

9月2日，“2023人工智能與設計創新”論壇在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開幕。論壇的主題是“人工智能與設計創新、產業變革和數字經濟”，共同探討“在AI技術及應用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如何推動藝術設計、AI技術和數字經濟之間的融合協同，以培養具有創新能力的復合型人工智能高端人才，引領創新合作，賦能產業發展”[4]。10月2日，由上海市人民政府主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支持的“2023世界設計之都大會”（WDCC2023）在滬落幕，大會發布了“上海設計100+”榜單，“評選吸引了來自中國、美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18個國家和地區的2542個優秀項目申報，這些項目描繪了設計賦能產業、生活、城市治理的多元圖景”[5]。10月25日，“人工智能與未來設計”主題研討會在通州區張家灣設計小鎮北京未來設計園舉行，探討“設計如何應對人工智能的變革，以及設計如何與人工智能相結合為設計產業發展帶來貢獻”等問題[6]。

12月9日，“首屆人工智能藝術長江論壇暨中國人工智能藝術教育協同創新平臺成立大會”在華中科技大學舉辦[7]。12月14日，“2023中國設計與人工智能良渚峰會”在中國美術學院良渚校區舉行，會議以“AIGC時代的設計領導力”為主題，“中國設計與人工智能良渚智庫”同時成立并授牌[1]。12月15日，“2023清華國際藝術與設計教育大會”在清華大學開幕，“來自中國、美國、英國、日本、荷蘭等國的40余位專家學者及全國150余所高校的代表參會，對AI時代下藝術設計教育的發展展開跨學科、跨領域、綜合性的研討”[2]。12月27日，“CIDW中國智能設計周”在北京開幕，設計周“在構建學術共享、未來共創的智能化設計生態理念下，匯集了70余位專家、學者連續開展了6場大型學術活動，孵化并展示22件青年設計師的智能化設計作品，成為我國‘智能化設計研究’的全新IP”[3]。

此外，國家藝術基金近年來加大了對美術、設計類人才培訓、展覽傳播等項目的資助力度，逐漸成為國家社科基金之外關注中國藝術界發展動態的另一個風向標。在國家藝術基金2023年度資助項目中，可以看到“‘美時美刻’—中國絲路遺產數字活化科技藝術巡展”（四川美術學院）、“首都紅色歷史文化資源數字藝術設計創新人才培訓”（北京工業大學）、“智能時代的數據可視化藝術創作型人才培訓”（華中師范大學）、“創新設計與知識服務人才培訓”（中央美術學院）等多個項目與人工智能、數字、科技等主題密切相關。隨著這些項目的陸續展開，在國家藝術基金的資助下，一系列高水平智能設計與數字藝術展覽也得以推出，并培養了大量相關專業技術人才。

縱觀2023年由設計界主辦的這些有關設計與人工智能技術相結合的會議和活動，可以總結出兩個主要面向：

第一，重視平臺搭建。隨著設計學學科建設的深入和設計學作為交叉學科的合法性得到確認，設計學作為一個場域、一個平臺的意識日益深入人心。而人工智能的介入與賦能成為一個重要的契機，能幫助中國設計更好地吸納其他學科的知識成果，更有效地驅動多方資源，共同助力推動實際問題的解決。無論是智庫、協同創新平臺還是智能設計周，都嘗試從不同角度組織和分配資源，促使人才和智識的聚集，并形成更好的分布模式和組織態勢，為設計研究和實務的展開打造開放而有效的機制。

第二，聚焦人才培養。人工智能技術對設計領域的另一個沖擊，體現在對人才的需求層面。2023年，有一句話在網上廣為流傳：“打敗你的不是AI，而是會用AI的人”，這也給新時代設計人才的培養提出了新的挑戰。人工智能時代需要大量既掌握技術又兼具審美素養的專業設計人才，從而使人的創造性永遠成為人工智能的主導。一方面，設計師需要全面提升自己的設計能力，學習新技術和新的設計思路；另一方面，教育界也需要面對可能存在的人工智能技術對設計人才的沖擊問題。設計界正在對設計師的專業能力、設計教育體系的全面升級、設計行業的自律與規范、設計在產業鏈中的定位等關鍵問題展開系統性的討論和反思，以面向未來的設計格局培養具有主體性的創新型人才。

四、有待思考的前沿話題

我們有理由認為，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迭代，以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應用逐漸廣泛，在未來3至5年的時間內，有關人工智能與創新設計的話題仍將是行業的熱點。但是，未來的學術研究不應該僅僅停留在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概念普及或者對其效率的簡單宣傳方面，還需要從更深層次開展設計與人文、社會科學的交叉學科研究，尋求新的學術增長點，尤其是在中國設計學“三大體系”的構建方面，既需要考慮到中華傳統文化在當今的時代意義，也要充分關注我國在人工智能等技術方面的長足進展，并進行必要的批判和反思，如此才能向世界呈現完整的中國設計學學科體系及其對全球設計學的原創性理論貢獻。在此，從以下四個方面提供一些初步的思考框架。

第一，人工智能何以推動設計方法與設計思維升級。數智技術正在逐步嵌入設計實踐的每一個具體環節，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突飛猛進，讓技術介入打破了設計的藝術性和美學壁壘，使設計實務和設計研究都產生了更為深入的變革。人機協作、智能場景、萬物互聯等大語境正在逐漸積累層疊，并逐步產生由量變到質變的效果。在這樣的背景下，設計理念、設計理論和設計方法，都毫無疑問會產生新的突破，并實現設計全周期、全系統的人機“共融”。在學術界，一門成熟的學科往往都以建立起本學科獨特的研究方法論體系為標志，而對于設計學來說長期以來還并未形成自己的方法論體系。眼下，人工智能不僅在工具和方法層面提供幫助，更在底層設計思維、設計方法論等元問題層面提供新的知識結構和觀念啟發，這是設計學科真正走向獨立并開展與其他學科平等對話的一個契機。

第二，人工智能因何撬動傳統的設計教育與設計學科體系。在交叉學科設計學如火如荼發展的當下，人工智能技術也成為設計學與工科交叉融合、知識共享、互相賦能的重要橋梁，成為設計學與其他學科進行有機融合的關鍵撬動點，并能夠從深層次啟發和促進交叉學科設計學的建設與發展。我國各設計院校引入技術創新的實踐開始得較早，例如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的“藝術與人工智能實驗室”等。在不少設計院校業已開辦人工智能設計學院的基礎上，人工智能技術正在融入設計學科的課程設計，并出現較多圍繞這一嘗試展開探索的實踐案例。設計學界迅速意識到，隨著人工智能技術對造物行為與活動的深入影響，為設計提供智力支持的設計專業教育也將面臨巨變。由此，不少院校已經提出并開始實踐設計學學科和教學建設的新思路。并且，這種學科體系的更新是全方位的，即不僅僅是學科目錄中所限定的工學、藝術學兩門學科的交叉，還應該包括社會科學（經濟學、管理學、營銷學）等有可能與未來人工智能設計發生交叉的第三方領域。

第三，人工智能如何助力系統設計與社會創新設計。人工智能與設計的結合還有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在服務領域的迅速擴張、設計系統性全面提升。作為數智科技的發展前沿，人工智能技術與時下熱門的社會創新設計之間，有著天然的聯系和融合性。一方面，人工智能技術正在全面嵌入智能化設計的全場景和全周期，例如智能產品、智能家居、智能醫療等領域；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術正在深度嵌入解決更具系統性、復雜性的社會問題，例如養老問題、環保問題、可持續發展問題、教育問題、社區活化問題、遺產保護問題等。尤其是當前，在如何通過人工智能賦能藝術鄉建的高質量發展問題上，也還需要開展切實可行的應用研究，從而完善新時代中國設計藝術的學術體系。因此，未來人工智能與設計學的交叉研究，還需要兼顧基礎理論研究與應用研究，讓人工智能技術真正造福于人類的生產與生活。

第四，人工智能為何需要反思設計人文與設計倫理問題。正如技術與藝術的關系是藝術哲學中的永恒命題，自人工智能技術問世以來，其所帶來的美學和哲學問題就開始引發廣泛討論。而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全球引發的技術革新風暴，這一技術毫無疑問讓設計學與倫理學、人類學、哲學等學科的糾纏更為深入，也無疑令更多可能存在的問題進一步浮現出來。例如，如何看待和認知人工智能時代的設計美學變革；如何警惕人工智能可能形成的“話語霸權”；如何完善人工智能技術倫理體系，建立適應多元社會、適配多種場域的人工智能管控秩序，為面對并解決智能與設計相糾纏的倫理問題營造對話空間，從而防止人工智能的反噬和失控，實現“善智”和“善治”共存并榮，這些問題已成為學界討論的另一個熱點和重點，也對現實中的技術管控、相關法律法規體系的建設與完善、產業的自律等方面提出新的要求。

與此同時也應該看到，盡管人工智能與設計是當前設計學研究的熱門話題之一，但它畢竟不是當前中國設計學“三大體系”建設的全部內容。前輩學人梁啟超曾有“覺世之文”與“傳世之文”的區分[1]，眼下關于人工智能與設計的研究，大多屬于“覺世之文”，它們有時代的啟蒙價值，但很難作為學術經典傳世。這種研究的好處在于能夠在短時間內吸引較多的社會關注、解決技術難題，但往往也因此“速朽”。然而，建構中國設計學的“三大體系”，卻又需要大量準確而扎實的基礎研究，并且這個體系要有一定的延續性，即未來10至20年內都要有學科建設中的基礎性意義和價值。因此，設計研究界的同仁也萬不可“一刀切”似地追趕人工智能的時髦而忽視了更加重要的基礎理論建構。一個經得起檢驗的設計學學科體系，一定是建立在全面深入的理論研究與人工智能這樣的前沿性研究綜合對話基礎之上的，僅僅有人工智能設計的應用研究則無論如何無法支撐起設計學的學科大廈。

結語

多年以后，人工智能也許將無孔不入地滲透到我們的衣食住行之中，就像今天的生活方式和審美范式已經被現代主義的機械大生產所壟斷一樣。到那時，或許討論人工智能與設計的話題不會再像今天這樣時髦，但或許也會出現那個時代反思人工智能現代性的“批判學派”。與歷史上的法蘭克福批判學派相比，當前設計學界關于人工智能倫理、美學等問題的研究與討論與其說是歷史的重現，不如說是拒絕簡單的批判，而尋找一種與人工智能設計的共生之道，即一方面充分享受人工智能給時代帶來的科技便利和商業紅利，另一方面也時刻提醒自己只有人，而不是機器、技術，才是藝術創造的終極推動力量。我們這番追溯和梳理，是希望在有關人工智能的技術研究與人文研究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既希望及時追蹤和關注學術界乃至整個社會的前沿和潮流，從而體現時代性，也希望對其開展人文的反思和批判，從而更有效地助力中國設計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的建構。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中國設計藝術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現狀評估及評價標準研究”（項目批準號：23ZD1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崔金麗

[1]" 《中共中央 國務院印發〈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https：//www.gov.cn/zhengce/2022-12/14/content_5732067.htm，2024年1月30日。

[2]" 《中共中央 國務院印發〈質量強國建設綱要〉》，https：//www.gov.cn/zhengce/2023-02/06/content_5740407.htm？eqid=c533994c0009d74f00000006646587e4，2024年1月30日。

[3]" 《工業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門關于推進IPv6技術演進和應用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https：//www.miit.gov.cn/zwgk/zcwj/wjfb/yj/art/2023/art_383f66374ab0464abd48a5d799180af3.html，2024年1月30日。

[4]"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 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312/content_6919834.htm？ddtab=true，2024年1月30日。

[5]" 《李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 研究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有關舉措等》，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401/content_6927581.htm，2024年1月31日。

[6]"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307/content_6891752.htm，2024年1月30日。

[1]" 徐迎慶、田君：《主持人語》，《裝飾》2022年第9期。

[2]" 《虛擬數字設計：未來已來》，《設計》2023年第23期。

[3]" 彭鋒：《從設計到設計設計—關于人工智能時代設計的哲學思考》，《藝術設計研究》2021年第1期。

[4]" 祝帥：《人工智能時代的設計美學變革》，《中國文藝評論》2023年第10期。

[5]" 婁永琪：《AIGC時代，創意何去何從》，《藝術設計研究》2023年第6期。

[1]" 《DIA的價值：2023中國設計制造大展》，http：//express.dia.dmapp.cn/press/detail/1046.html，2024年1月31日。

[2]" 《2023全球人工智能技術大會》，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68569043727936787amp;wfr=baike，2024年1月31日。

[3]" 《“AIGC應用大時代開啟與設計學專業變革“高峰論壇成功舉辦》，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68578763502481765amp;wfr=spideramp;for=pc，2024年1月31日。

[4]" 《凝聚共識、深化合作、推進共享丨2023人工智能與設計創新論壇在清華美院開幕》，https：//www.ad.tsinghua.edu.cn/info/1389/30150.htm，2024年1月31日。

[5]" 鄭瑩瑩：《2023世界設計之都大會在滬落幕》，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78645842559297372amp;wfr=spideramp;for=pc，2024年1月31日。

[6]" 《“人工智能與未來設計”主題研討會在通州張家灣設計小鎮舉辦》，《設計》2023年第20期。

[7]" 《中國人工智能藝術教育協同創新平臺在武漢揭牌成立》，https：//www.ciur.org.cn/a729.html，2024年1月31日。

[1]" 吳敏瑄：《2023中國設計與人工智能良渚峰會在中國美術學院舉行》，https：//www.caa.edu.cn/gmrx/2023/12y/202312/77319.html，2024年1月30日。

[2]" 《2023清華國際藝術與設計教育大會舉行》，https：//www.tsinghua.edu.cn/info/1177/109012.htm，2024年1月30日。

[3]" 《2023中國智能設計周圓滿收官》，https：//ex.chinadaily.com.cn/exchange/partners/82/rss/channel/cn/columns/sz8srm/stories/WS65a0eb67a310af3247ffbbfb.html，2024年1月30日。

[1]" 參見夏曉虹：《覺世與傳世》，東方出版社201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