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作品中的線條與空間

原敏?侯貝貝?趙曉雨

摘 要：線條是書法藝術的重要表現手段。書法家借助軟而具有彈性的毛筆賦予了線條剛勁延綿的藝術形式。線條所形成的不同組織形式又營造出了千變萬化的形態結構，從此，書法通過線條的韻律及多姿的形態有了藝術的表現力。揚雄提出的“書心畫也”、蔡邕的“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等觀念為書法注入了創作者的主觀意志，這也揭示了書法是抒發思想感情的工具，可以“達其性情，形其哀樂”，以及“得意忘形”“言不盡意”等觀念深入人心。文人士大夫更加注重主體意志的追求，他們皆借由書法作品表達情感展現氣場。書法藝術是中國文化的獨特表現藝術，不同時期的書法藝術都表現著不同特定時期的社會經濟發展和人們的價值取向。

關鍵詞：線條運動；空間結構；意象

中圖分類號：J2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4）07-00-03

一、線的表現形式

點畫線條是書法藝術的形式技巧語言，極具表現力。這種表現力體現在點線的質地和質感上。有的線條勻稱光滑，猶如“鐵線”“玉箸”；有的體現古樸蒼勁，有如“萬歲枯藤”；有的表達靈動神飛，有如“彩帶飄飄”；還有的展示剛健挺拔，表達“鐵畫銀鉤”。這些變化皆得益于中國毛筆柔軟且彈性十足的特點。古人云：“筆軟則奇怪生焉”，正是中國毛筆軟且彈的特點使得書家在書寫作品時可以通過對毛筆施加不同的力度去改變線條的形態。筆力的大小，會讓觀賞者產生力感，線條的力感既來源于書家主動施加的力量，又與筆的運動方式有關。簡單來說就是筆畫的起筆、收筆以及行筆的過程中展示的不同形態。

如圖1，黃庭堅《砥柱銘》“載”的第一短橫壓筆稍慢，緩緩向右上行筆，快速連接第二筆長橫收力并加快行筆速度，到第三橫向下壓筆行筆速度放緩，自此后的筆畫偏勻速沉穩，直至豎鉤，行筆由快速輕抬到減速稍緩毛筆下壓，撇點順勢而上，整個字斜中求正。仔細看每一個筆畫的起收轉形態各不相同，便是上文所說的書家控制行筆時力的速度和大小改變了線條內部的邊框形態。孫過庭《書譜》稱：“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這是對點畫內部運動簡潔而又形象的解釋。

二、空間的分布

蔡邕在《九勢》中指出：“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币簿褪钦f每一個點畫、字形都有不可遏止的動勢。以歐陽詢《九成宮》為例，“成”第一筆“仰橫”的傾斜角度很大，第二筆左下角“豎彎鉤”將“仰橫”的重心拉正，接著“橫折豎鉤”的出現又一次打破了現有的平衡，將重心拉到了左下角，此時“斜鉤”出現再一次將重心拉正，最后一點彌補了方塊漢字的空間留白，整個字便不偏不倚、穩穩當當立于紙上。所以如果只將目光專注于字的單個筆畫與字形，太關注線條的面貌勢必會將線結構的動態消零，對運動的忽視同時也會影響對書法的鑒賞，使得欣賞水平處于低級階段（如圖2）。

在真（楷）、草、篆、隸、行五種書體中，真（楷）書、篆書、隸書的空間分布較草書、行書來看稍顯均勻，行草，尤其是草書，奇異飛動，變化多端，以極高的藝術性占據書法藝術的主要地位。我們以懷素的《苦筍帖》（如圖3）為例來感受草書藝術的魅力?！翱喙S及”三個字收放自如，字中白的部分較大，顯示出一種開闊、疏朗的氣象，但是整個字又會穿插一些“緊湊”的部分與之搭配，“苦”下半部分的口，“筍”下部分的尹，以及“及”右下角的長點與空白處互為表里，字的開和放，收與和，濃墨與淡墨的穿插配合得當，如果說“苦筍及”是用線來呈現空間結構，那么“茗”則是用點來表達空間，整個字上緊下松，開合自如?！俺！焙汀凹选弊值目臻g分布皆是左松又緊，“常”重心在右，但“佳”因為左邊單人旁斷開且位置較右邊靠下，所以將字的重心拉到了左下角，雙方拉扯，整體字勢最終平平穩穩。三字筆勢連貫，一氣呵成。一般來說，筆畫較少的字為了結構不會過于渙散會寫得小而重，但此帖“乃”字的空間結構非常大，留白很大膽，與“可”一收一放?！皬絹響阉亍彼淖忠唤M，中間部分形成了幾個空間大小不一的圓狀，形狀不同、空間大小不一，最后的“上”字收尾，短小且厚重。節奏分明，有緩有急，就像是一曲美妙的音樂。如果我們人為地畫上一條豎中線，會發現雖然整體結字隨勢而變，空間變化豐富多彩，但是字的重心始終圍繞豎中線左右波動，這也是雖變化多端但給人和諧統一、氣脈連通的原因。從整體來看，上部分筆墨較輕，下部分筆墨厚重，會讓人聯想到下雨時雨水劃過屋檐下落，人感受到雨點落地的速度由慢而快。書法可以通過可視的點畫，結構的造型來表現情感的節奏性。一方面是創作者有意識無意識的內心秩序和心靈律動的全部展示，另一方面又是與山水、鳥獸魚蟲的天地萬象的融合，也是與“陰陽既生，形勢乃出”的宇宙普遍形式的規律同構?！犊喙S帖》的章法布局與自然同頻，“同自然之妙有”，充分體現了“天人合一”的藝術呈現方式。古人講書畫同源，相同的這句話也可以運用在書法上面，空間的分布會產生力的拉扯，同時也會產生空氣的流動。此即古人所說“氣脈貫通”。

所以，如果把對作品的鑒賞焦點從單個字的形態優美與否轉移到線條以及單元空間的感受，那么我們對書法的欣賞能力就會更上一層，雖然我們面對的是同樣一幅的作品，但我們對書法的欣賞已經從字的外形轉移到了線條以及線結構所呈現的單元空間。這是打破舊思維超越自身鑒賞習慣的一大步。

三、線條與空間的意象傳達

不同線條所表現出的意象可以帶給人不同的審美感受。《筆陣圖》中將楷書的基本筆畫第一次做了意象的描述，有如千里陣云的“一”、有高峰墜石的“丶”，還有萬歲枯藤的“丨”等七種基本筆畫的描述。這些點畫的意象比況不是要求每一個點畫都表示相應事物的具體形態，而是要體現類似事物的動態美感。千里陣云的“一”是說“橫”要展示出像云一樣的磅礴氣勢以及變化無窮的動態，短小厚重的“點”要體現出具有高山墜石一般的質感與墜落的動勢?！笆セ视?，隨時之宜……蝌斗鳥篆類物像形，睿哲變通，意巧滋生，損之隸草，以崇簡易，百官畢修，事業并麗。”[1]廣泛運用豐富的意象比況，充分贊美線條組合下各種書體的形態美，是西晉書論的重要表現內容。

“其布好施媚，如明珠之陸離；其發翰攄操，如春華之揚枝，其提墨縱體，如美女之長眉；其滑膏淆易，如長溜之分岐；其骨梗強壯，如柱礎之下基，其斷除窮盡，如工匠之盡規，其芒角吟牙，如嚴霜之傅枝。眾巧百態，無盡不奇，宛轉翻復，如絲相持?！盵2]（楊泉《草書賦》）

文章用美女的長眉比喻線條拐轉時的婉轉秀勁，用下落時的水流來比喻潤墨用法的溫和，文章指出草書線條“流而貫”，姿態千奇百怪卻又符合自然的特點。

“每為一字，各象其形”，就是要把每一個字特有的勢態和美感體現出來，帶給人聯想相關事物的美感意趣。

王羲之書論中有關于意象的描述主要是指書法作品超越了形質賦予了作品精神內涵，它們是創作者主觀情感的直接體現。關于意象的描述在這里主要通過書法的空間結構加以表述。從單個字來看，歐陽詢楷書結體中宮收緊，筆畫四周舒展，內部空間結構如榫卯一般穿插緊密，井然有序，法度森嚴。同時歐體楷書內部結構“險絕”，但整體效果又不偏不倚的特點，會帶給人一種沖突感。孫過庭《書譜》記載：“既能險絕，復歸平正”，這種“險絕”與“平正”是一種打破平靜但又復歸平靜的矛盾統一。與他相對的顏真卿則是“外拓”書風的一大代表。如果說歐體風格是練習瑜伽時的收緊核心舒展四肢，那么顏體風格則是握筆時指實掌虛的內松外緊。顏真卿學習歐陽詢，但又將歐體險絕的特點轉化成為雍容寬博。以《麻姑仙壇》為例，他改縱長筆畫為短粗，降低了筆畫的傾斜程度，筆畫搭接處并沒有歐體那么緊密，字的內部空間結構處理和諧穩妥，留白的地方較為勻稱，整體字勢重心較低，風格平穩寬闊，所以沒有歐體那么強的沖突感。簡單來說是在險峻凌厲的書法審美中融入雄渾，體現出了豐腴恢宏的審美風格。楊維楨書寫的字體風格傾倒歪斜，與常見的妍美一類的字體相差甚遠，但正是這種游離于常態的風格反映了書家的生活情感經歷，表達了書家內心的苦悶。

書法作品中的空間意象，還可在章法分布中顯現，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草書，草書千變萬化，單個字或字與字之間的空間分布靈活自如，隨書家自由發揮，因此有更高的藝術素質和更強表現力及感染力。黃庭堅獨具個人特色，他對空間的把握能力體現在處理上下字關系的穿插錯落中。這種穿插錯落體現在他化線為點卻又點線結合方面（如圖4），“不”字已經完全點畫，上下完整的環繞線條在時間與視覺上不停歇，此時的點畫起到了暫時間斷的作用。字的大小差別明顯，有些大字甚至是小字的數倍，從字的體積來看這種空間分布帶給人極大的沖擊力。黃山谷大草在空間上較多采用穿插、錯落去銜接，他的每一個字都有姿態，這種姿態的不同一方面造就了字形結構的奇崛險勢，另一方面起到傳帶承接的作用，極力地創造沖突、解決沖突。前文已經提到，書法的意象是創作者主觀情感的直接表達，黃庭堅極強的主觀情感促使他走出一條自我之路，不過分追求作品是否完美，只追求自己是否寫得暢快，所以他面對時人的指責毫不在意，反而說：“老夫之書，本無法也”，這與蘇東坡“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不謀而合，他們的藝術創作皆是以自我為中心，充分反映本人的主觀情感。

四、結束語

書法是一門用線結構表現豐富精神內涵的藝術，它可以通過線條的不同組合來改變結構，又可以通過結構的不同呈現方式來暗示不同的情感訴求，表現個人情感，展現個人氣質。

參考文獻：

[1]成公綏.隸書體.歷代書法論文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編出版社，2014.

[2]楊泉.草書賦.歷代書法論文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編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