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不賴床

徐徐

我家樓下有個早餐店，賣稀飯、辣糊湯、豆漿、鹵雞蛋、饅頭、包子、鍋貼餃等，品種很豐富。

早餐店的店主是位中年大姐。我常在她那吃，時間久了，也就跟大姐熟悉了。她告訴我，每天凌晨2點半，就要騎著電瓶車出門往店里趕，3點開始干活——揉面、包餃子、蒸包子、打豆漿、熬稀飯、煮辣糊湯，6點準時開門營業。7點，她的婆婆坐公交車過來，幫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年底，我所在的城市下了第一場雪，氣溫驟降，夜里室外溫度都在零下。天一冷，人就喜歡賴著床不起，我問她，這么冷的天，您還能起得那么早，不想賴床嗎？

她說，想啊，睡在被窩里多舒服，但不能啊，我女兒正在讀高中，馬上就要高考了，得為她準備上大學的費用，早餐店是我們家唯一的收入來源。

大姐還說，她沒有資格賴床，老公年輕時酗酒成性，50歲還不到就腦梗了兩次，現在基本上什么活都干不了，家里全靠她一人，婆婆只能給她打打下手。

給我們單位做保潔的鐘點工，也是一位中年大姐。我每天早上去單位都較早，一般是7點半，見到她時，她已基本上把衛生搞好了。有次我夸她工作積極，來得很早，她卻說，這已經是她當天干的第三份保潔工作了，前兩個分別在兩小時和一小時前干完了。也就是說，她每天5點半之前就開始工作了，如此算來，她該要起多早才行啊，即便天氣再冷，也是不可能賴床的。

我以前所在的報社自辦發行，聘用的投遞員基本上都是女性，她們每天都要在7點前將報紙投遞到所負責區域內的報箱內，早早地起來是必須的，冬天再冷、風雪再大也都是如此，根本沒有機會貪睡和賴床。

想起了我母親，我出生在鄉下，兒時記憶中的每年冬天都特別冷，除了被窩里不冷外，哪兒哪兒都冷。30多年前鄉下的房子，又高又大，夏天倒是涼快，但一到冬天就冷死人，屋大聚不了暖，又沒有空調和取暖設備，冷，只能硬扛著。

早上起床就成了一件特別痛苦的事——被窩里和被窩外的溫差太大了，哪兒有人愿意早起呢，村里有些懶漢賴著床不起，一覺能睡到太陽落山，暖和的被窩，在冬天實在是太有誘惑力了。

可我從未見過母親賴過床，冬天天還未亮，一般5點多，她就會起來煮早飯。她先要摸黑到河邊挑水，用冷河水洗鍋，我家在圩區，燒火的柴特別少，冬天都要去山里買，一擔柴要好幾塊錢，故母親舍不得燒熱水洗鍋。

河里的水是徹骨地冷啊，但母親似乎不怕冷，天天早上用冷水洗鍋，洗后才開始做飯。我常常是在粥香中醒來，但也不會立即起床，總想著在床上多賴會兒，等太陽出來，陽光照到床頭才會起來，有了陽光，感覺就沒那么冷了。

母親早起，我起床后才能吃到熱乎的飯菜，然后背起書包去上學，多虧了她。

其實不只是我們的母親，冬天，村里家家戶戶最先起來的，基本上都是婦女，她們起來后做飯、洗涮、喂牲口，忙得團團轉，男人們大都因為怕冷，磨磨蹭蹭，挨到非起不可時再起。

現在我愛人，也和我母親當年一樣，每天都早早地起來，給我和孩子做早飯，自從成為母親后，她的世界里再也沒出現過賴床二字，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冬。

我想，天下的母親們，之所以大多與賴床無緣，不是因為她們不愛賴床、不想躺在舒服熱乎的被窩里，而是因為愛家，心里有了責任和擔當。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