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

趙家貴

他和她是一對夫妻，兩人都在這所山區學校當老師。

再過一天就要放暑假了，他們打點好行裝，還在網上購買了高鐵票，約定到黃山游玩。

那天是學校最后一場考試，午后突降暴雨，像瓢潑，像盆倒。學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了教室里。在山區，這樣的惡劣天氣最容易發生地質災害，也最怕學生在放學路上出現意外。于是，他和她分頭護送學生回家。

她在返回的途中遭遇了山體滑坡，躲避不及，一條腿被滾落的石頭砸中了。

他先回到學校，左等右等，眼看天快黑了，仍不見她歸來。

她的路程比自己近，怎么還沒回？他的心里陡然一驚，趕緊出門去找，幸虧及時趕到，將她緊急送往醫院。

她在醫院躺了一個暑假，他也陪了一個暑假。

那個暑假，他們沒有去成黃山。

第二年暑假，他對她說：“我們去爬黃山吧。”

她的眸子一亮，隨即又垂下了眼簾，一臉沮喪：“我的一條腿都沒了，怎么上去？”他說：“我就是你的那條腿。”

“我拄著拐杖去爬山，不怕別人笑話啊？”她苦笑。

“你是為了學生丟了腿，你是英雄啊。”他緊緊地握著她的雙手。

在他的哄勸下，她終于點頭答應了。伴隨著嘚嘚的拐杖聲，他們出發了。

他們從黃山東大門乘索道上了山。

在山上，他攙扶著她，觀云海，看日出，聽泉聲，眺望黃山松、飛來石、夢筆生花……每個景點他們都細細品味，流連忘返，陶醉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到了緩坡或者平地，她就丟開他，拄著拐杖，獨自前行。

他知道她倔強的性子，沒有阻攔，他的眼里有擔憂，有愛憐，但更多的是欣賞。她這是在用獨腿支撐起自己的人生和尊嚴啊！

他還特地買了一把同心鎖，鎖在護欄上，并把鑰匙鄭重地交到她的手里，深情地說：“你就是我心中最美的風景。”

她覺得看了這么多的景點足夠了，也心滿意足了。這兩天，他忙前忙后照顧她，實在太辛苦了，她心疼他，便說：“我們回去吧。”

他說：“還有一個景點沒看呢。”“什么景點？”她有些好奇。

“天都峰啊。”

她嘆了口氣：“那兒雖雄奇峻美，可……可鯽魚背難走，道路非常逼仄，只容一人通過，你攙扶著我怎么走？”

“我背著你呀。”他想都沒想答道。

“那里太危險了，一步不慎就會跌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她憂慮地搖搖頭。

“無限風光在險峰呀！”他顯得興致勃勃，握緊拳頭說，“老婆，你放心，我會做到最好。”

他不等她同意，為了安全用帶子將她牢牢地綁在自己的背上。盡管走起路來不太利索，但他精神抖擻，每一步都邁得扎實有力。

一路上，有人給他們讓道，有人幫他們提行李，更多的人為他們加油鼓勁。還有一個攝影愛好者，一直緊隨著他們，不停地給他們拍照。

在鯽魚背的險要處，他手腳并用，艱難地爬了過去。

他們終于登頂了。突然，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還有歡呼聲、尖叫聲，經久不息。

此刻，他已氣喘吁吁，汗如雨下，但他的臉上始終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他跪在山頂，頻頻向大家揮手致意。她伏在他的背上幸福地笑著，眼里噙滿了晶瑩的淚水，接著，兩行熱淚順著臉頰簌簌而下。

攝影者抓拍到了這個美麗的瞬間。

他們上山看風景，游客們也把他們當“風景”呢。

他們回校后，還收到了攝影者快遞過來的一沓照片。

他們在天都峰上的那張照片，被攝影者取名為《風景》，在省攝影大賽中斬獲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