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別

2024-05-24 00:00:00侯建臣

黃河 2024年1期

向西五百米

我站在我家的大門口，背著雙手，深吸一口氣，抬頭看看，然后收起腰，朝前走。我嘴里不念，只在心里念：一步、兩步、三步……

我是跟村支書許三東學的，許三東給人們量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許三東站在一塊地的地頭，背了手，看看廣闊無垠的大地或者一望無際的天空，然后收起腰，徑直朝前走。地頭站著一大群人，瞪大眼睛看著；還有一大群人跟在他的身邊，隨著他的步子也往前走。那一刻我感覺許三東是個好大好大的官兒。

許三東不說話，他背在身后的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動著，像是在跳舞。

我突然想起自己背在身后的手指一直沒有動，便扭了頭，再返回我家大門口，在剛才出發(fā)的地方，重新擺好姿勢，又背起手，收起腰，抬起頭看看，再次邁開雙腿。這一次我背后的手指開始動起來，并努力讓它們動得跟許三東的手指一樣。

一步、兩步、三步……我嘴里不念，只在心里念。

間或，我會停下步子，朝四周看看，我把我家大門口的那株狗尾巴草和一群芨芨草當成了等在地頭的人們，我又把周圍的那些碎布條爛鞋幫子當成跟著我一起往前走的人們。我知道他們很認真地看著我，我當然不看他們，我只看天，或者我哪里也不看。那一刻，我把自己當成許三東，也把自己當成好大的一個官兒。

十一步……二十一步……三十一步……我嘴里不念，只在心里念。

一條狗在追一只雞。

狗伸著舌頭，嘴抽著，像在笑，或許它真的是在笑。

雞篬著毛，嘴大張著，“咕咕咕咕”，像在罵，或許它真的是在罵。

笑的在笑，罵的在罵。但笑的還是緊緊地追著，罵的也只好跌跟蹌頭地跑著。

我突然笑出了聲。

我這一笑，笑的不笑了，也不追了；罵的不罵了，也不跑了。它們都停下來，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真是！

我說：“滾。”

笑的瞅了我一眼，罵的也瞅了我一眼。

“汪———汪———汪”，笑的罵了我?guī)茁暎矝]心思追那罵著的了，一扭頭寡寡地走了。

“咕———咕———咕”，罵的好像變成了笑，朝著剛才笑的揚了揚頭，看看走遠了的狗，再看看我，也寡寡地走了。臨走，扭頭瞪了我一眼，似乎是我打擾了它們玩得正好的游戲。

“滾！”我更大聲地說，它就扭著身子，搖耬一樣跑了，帶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風兒。

我忘記我走了多少步了。

我回過頭來看看，仿佛這樣能找見丟失的東西，但地上沒印著我走了多少步，我只看到那些碎布條爛鞋幫子在風中招搖。或者更遠一點，我只看到那些狗尾巴草和芨芨草，它們的身子一晃一晃，像是幸災樂禍的樣子。

忍不住，我又朝那條癩狗和那只笨雞跑走的方向吐了一口痰。我努力讓那痰射得遠遠的，仿佛這樣才能解恨。

沒有辦法，還得重新開始。

從我家的大門口向西五百米或者比五百米多一點也許少一點的地方，是另一個院子。從我家的大門口一直量到那個院子，正好是八百步。

其實我早就知道是八百步了，而且還專門用尺子量了這八百步的長度，五百米左右的樣子。但我還是想量，還是一次一次地從我家的大門口一步一步地量到向西的另一個院子。

我想看看那個院子里的一大片朝陽花。

朝陽花的味道

沒什么說的，我喜歡朝陽花。

不是它的籽兒，是它的臉盤兒。我把朝陽花的臉盤想成了好多女人的臉盤，當然不是劉天四他奶奶的，也不是趙有根他那個臉上長著疤的姐姐的。我把朝陽花的臉盤想成村子里好看的女人們的臉盤。

盯著朝陽花看的時候，我會想到好多個女人。比如劉天四的妹妹，劉天四是個愣子，整天拉著一個快掉光了轱轆的爛車在村子里亂走。劉天四走過的地方，總會把爛車難聽的聲音扔下一大堆。他喜歡從村子前邊的那條河邊走，河邊是一條爛路，爛路邊總臥著一些狗，也總會站著一些雞，劉天四一拉著爛車從河邊走過，臥著的狗和站著的雞就會一齊朝著他破開嗓子罵，就像比賽一樣，它們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臟話都罵出來。

聽到狗和雞的罵聲，劉天四就笑。劉天四一笑，就更瘋了，拉著他的爛車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跑，他可能是把狗和雞的罵聲當成對他的表揚。劉天四沒有上過學，估計他根本就不知道啥是表揚啥是罵。

我想不通整天拉著破車的劉天四怎么會有一個像朝陽花一樣的妹妹！

我還會想到東院的二成嫂子。二成嫂子臉白生生的，一笑就會露出白牙，二成嫂子的白牙跟朝陽花花盤上長著的絨毛一個樣兒。有一次我盯著二成嫂子看，一直看一直看，二成嫂子就朝我笑笑：“這孩子，這孩子……”

我說：“我都十二歲了。”

“噢，都十二歲了？我十二歲的時候……”二成哥朝我壞笑，順手在我的褲襠里摸了一下。我嚇了一跳，那一刻我怕別人看見那個地方，二成哥卻要摸……幸好我一機靈，躲開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

“這孩子臉紅了，這孩子臉紅了。”二成嫂子朝我笑著說。我一扭頭就跑，腦子里一晃一晃全是二成嫂子的笑。

“誰說我臉紅了嘛？誰說我臉紅了？”

我的臉只是有點兒憋得慌，感覺有好多東西想從臉皮底下鉆出來。我摸了摸臉，見劉天四拉著爛車過來了，就莫名地朝著劉天四喊了一句：“劉天四，爛車車兒，一爬爬上西坡坡兒……”

眼看量到向西五百米的那個院子的大門口了，我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我的心一跳得快起來，就變得很響，而且“咚咚咚咚”一直響著，蓋過了那一刻我聽到的所有聲音。這時候我就想撒開腳丫子跑到墻頭的后邊，差點忘了剛才我還把自己當成許三東了，也差點忘了剛才我還把自己當成一個很大的官兒了。我沒有見過許三東因為害怕什么而逃跑過，一個大官兒也不應該有說跑就跑的道理。好像我做了啥壞事，或者準備要做啥壞事似的。可我管不住我的心跳，用手按都按不住。

我朝周圍看了看，沒有人。

就再往前走。

快要跨進院子里了，我停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全身上下看一看。

我看見自己的腳趾頭快從鞋里鉆出來，黑黑的趾甲已經(jīng)露在外邊。一株豬舌頭葉子草在路邊忽閃忽閃，我就拔了一片葉子，塞在鞋的爛口子上。

那片葉子綠綠的，我一走路，就會一上一下地動。

不管爛草葉子了，我得趕緊往前走，要不，我可能會像旋風一樣逃跑掉。

院子里有一片朝陽花，長得很高很高。朝陽花的頭都抬著，朝著一個方向，我也抬起頭來看它們正看著的方向，我看到了熱辣辣的日頭。熱辣辣的日頭那么刺眼，看一眼，眼睛都要瞎了，它們?yōu)槭裁匆敲匆恢钡乜茨兀?/p>

我打了個噴嚏。

我朝著日頭打了個噴嚏，一大片閃著光的鼻涕從我的鼻子里射出來，一直朝著日頭射去。

一不小心，我又打了一個噴嚏。

我聞到了朝陽花的味道，頭開始有點兒暈。

許婀娜正站在朝陽花的邊上。許婀娜閃著光，也像是一株朝陽花。我心里知道，許婀娜要么在朝陽花里邊坐著，要么站在朝陽花的邊兒上。我分不清朝陽花是好多個許婀娜，還是許婀娜是一株朝陽花。我的眼睛有點恍惚。

“我大哥叫你呢。”我的嘴里突然發(fā)出這樣的聲音。

許婀娜扭過頭看著我，像是正發(fā)著呆。許婀娜發(fā)呆的樣子真好看，她發(fā)呆的時候倦倦的，眼皮很像是朝陽花的花瓣，卷著邊兒，不全部舒展開，又像是隨時要舒展開的樣子。

許婀娜呆呆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清我的話，又像是在想著我說的內(nèi)容。

我的膽子膨脹開了，就像一個嘟著嘴兒的朝陽花骨朵兒，見了熱熱的日頭，或者是憋得太久了，“嘭”一聲就膨脹開了。我合上兩只手，放在嘴邊，朝著天，朝著天上的日頭，又朝著一大片朝陽花，大聲地喊：“我大哥叫你呢。”

喊完，我扭頭就跑，像瘋了一樣。

正在外邊拉著爛車的劉天四看見了，也拉著他的爛車跟在我后邊跑。我說：“滾。”我還在跑，劉天四也在跑。我又說：“你滾你滾。”劉天四不滾，還跟著我跑，像一條長尾巴。我不管劉天四了，自己使出全身的力氣一直朝前跑。我爛鞋里塞進去的那片綠草葉子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了。

我的鼻子里一直是朝陽花的味道。

我的鼻子里一直是許婀娜的味道。

我當了俘虜

我藏在社房子后邊的一個草堆旮旯里。

草堆擠在社房子和一堵墻之間，三邊都是墻，只有前邊一個小口兒能進去。這里其實離許婀娜家不遠，我繞來繞去繞了好大一個圈才進來，我想她肯定想不到我就藏在離她很近的地方。有好多次，我躲我媽的時候，就會藏到這里，我媽一次也沒找到我。

一只灰蜘蛛在我的眼前趴著，頭那么小，肚子那么大。一個很大很大的蜘蛛網(wǎng)讓我撞破了，那只灰蜘蛛還牢牢地粘在殘破的網(wǎng)上，嘴里緊緊地咬著一只綠頭蒼蠅。

我不是直接跑到這里的，從那個院子里跑出來朝南跑到河邊，再從河邊繞到東街的糞堆旁，在糞堆旁繞個彎，穿過村東一棵大榆樹，才又折回來藏到這里的。

我加快速度奔跑，把劉天四甩在東街的糞堆旁。看不到我，劉天四就無聊地看河里的水和水里被洗得又光又滑的石頭。我才不管他呢，我要趕緊藏起來。

我一定要藏起來。

我的肚子一鼓一鼓，嘴里的氣憋也憋不住，爭著朝外冒，把跟前的草都吹了起來。

我得意地想，劉天四找不到我了，許婀娜也找不到我了。

那只灰蜘蛛緊緊地含著綠頭蒼蠅，樣子很可怕。我有點害怕那只灰蜘蛛，不知道它會不會像逮綠頭蒼蠅一樣把我也逮住，像拔蒼蠅翅膀一樣先把我的胳膊和腿拔掉，再一下一下把我的身子吃下去。灰蜘蛛看上去不算太大，但我想象著它會變得好大好大，張著大嘴把我一點一點地吞掉。

那只蜘蛛應該不會變大，但它卻真的變大了。它真的就朝著我過來了，臉盤就晃在我的頭頂上，又移到我的臉前。

許……我差點叫出聲來。

我當然是先聞到朝陽花的味道。

兩只眼睛在我的上方懸著，眼珠兒黑黑的，眼珠邊兒上白白的。一股熱熱的氣弄得我臉蛋都癢癢的。

我差點暈過去。

出來吧。

我……你……我好像已經(jīng)暈了過去。

出來吧，我就知道你會在這里。

她知道我會在這里？她怎么知道我會在這里？我可是繞了好大一個彎兒的。

我有特異功能，我鼻子一抽就知道你在這里。還不出來？再不出來我要把蜘蛛挑到你身上。

她真的撿起地上的一根棍子向上揚了揚，準備挑那個還含著綠頭蒼蠅的灰蜘蛛。她的臉上帶著笑，也可能她的臉就是一個大大的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的目光先落在地上，慢慢從她身邊擠過，看到她身后的日頭。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從那個進來的地方是能看到外邊的日頭的。

我乖乖地爬出來。

許婀娜把手里的棍子扔掉，在我手托著草堆往起站的時候，拉了我一把。她的手托著我的胳膊，我都快要挨到她的身子了。她彎下身子拍著我身上的草，拍完了上身，又拍下身。

我的頭上還有一根雜草，她直起身子，右手搭在我的肩上，伸出左手的兩個指頭，把我頭上的雜草取下去。我感覺我的頭上應該還有許多雜草，可是在許婀娜取下那一根雜草以后就再也沒有了。記得我藏到這里的時候，把頭往草堆里鉆了鉆，現(xiàn)在怎么只有一根草呢？如果讓我重鉆的話，我會使勁把頭鉆進去，讓許多雜草都粘到我的頭上。

我的身子開始膨脹。

我感覺全身的毛毛蟲都朝著一個地方爬，它們爬過身體的時候發(fā)出沙沙沙聲，這聲音讓我心慌。爬著的蟲子們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只顧爬，它們朝著一個有食物的地方去爭搶食物？還是排著隊去一個地方集合，要做一個很好玩的游戲？

毛毛蟲在我的身體里爬著，我的神情有點恍惚。

日頭的光把我的身子照暖了。

朝陽花的味道一刻也不肯散去。

……

“你說你大哥叫我了？”

我看不見頭上的日頭了。我感覺日頭剛才照到身上的溫暖一點一點地散去。

“你大哥在哪里叫我呢？”

朝陽花的味道呢？朝陽花的味道一直有一直有，可是突然間沒有了。

那個蜘蛛一點一點正把那只綠頭蒼蠅吞進嘴里。

“你說你大哥叫我了，你大哥在哪里叫我了？”

我身體里的蟲子不爬了，我身體里的蟲子不知道去哪兒了，它們剛剛爬行時發(fā)出的聲音也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我……

我閉住眼睛，然后憋足勁喊：“我不知道……”

我看到許婀娜失望的眼神，朝陽花一樣的笑容從她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消失……

美女如風

我給許婀娜起了一個名字，叫如風。

村子里認識“婀娜”這兩個字的人不多，有好多人就叫“阿那”。爹說過，許三東這個人，啥都要比過別人，中國漢字那么多，起個啥不行，非要起個婀娜，以為自己的女兒是楊貴妃還是趙飛燕？爹是村子里的會計，爹古書看得多，算是村子里有文化的人，爹不僅知道楊貴妃、趙飛燕，還知道有個美女叫梁紅玉，是《岳飛傳》里一個厲害人物韓世忠的老婆。爹沒有想起來給自己的孩子起個多么像樣的名字，許三東卻起了這么個名字，爹的心里就不舒服。爹是在心底里看不起許三東的。

許三東確實為自己能給女兒起出這么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而得意，他總說，這村子里……這村子里能認得這兩個字的人能有幾個？

不是能有幾個，似乎就沒有。爹心里不舒服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像村子里別的人一樣，總?cè)滩蛔∠氚涯莾蓚€字念成“阿那”。

我不管大人們的事，我不想“婀娜”“婀娜”的，我給許婀娜起了好多個名字，我叫過她“朝陽花”，叫過她“打碗碗花”，還叫過她“樹葉子”。可又想了好長時間，因為我對這些名字都不滿意。

坐在村后的高臺墩子上，我能看到許婀娜在她家院子里走來走去的影子。只要她背過身去干什么的時候，我就一直盯著她看；而她一扭過身來面朝了我的方向，我就彎下身子，或者朝著另一個方向看。不知道為啥，我怕許婀娜看到我，更怕她知道我在看她。

那時候春天已深，但朝陽花還沒有努出黃色的花瓣。村里的貓啊狗啊不知道為啥都顯得很不安分。就連光棍漢許二東也不安分，一趟一趟地往西灣的破窯里跑，都快把一條荒廢了好久的路跑胖了。

坐在臺墩子上，我感覺到從身邊刮過的風里有股黏黏的味道。

我的目光黏黏的，翻過許婀娜家的院墻，又一次跳到她家的院子里，一下子就黏在她身上。

許婀娜的頭發(fā)一飄一飄，許婀娜的衣服一飄一飄，我感覺許婀娜也飄了。

我突然對自己笑了。

如風……如風……多么好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許婀娜在月光下飄著，有一次我站在有月光的院子里，看見許婀娜在薄薄的月光里飄著，像風一樣。還有一次，我看著東灣里的一個水庫，水庫那淡淡的水里也有一個影子飄著，細細看，也是許婀娜。有好多次，我看見摻著蘿卜花味道的風里也有許婀娜飄著。

我都佩服得想打自己一個耳光。

我在心里邊對著我爹和許三東輕蔑地笑了笑，然后痛痛快快地朝地上爬著的螞蟻吐了一口痰。

抬起頭，春天的風已經(jīng)停了，許婀娜不知道像風一樣飄到哪里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什么東西讓風刮走了。我抓起一把土，朝空中揚起，風沒有把土刮走，直直地落在我的頭上。我又抓起一把，朝空中揚去，土又直直地落下來。我一直揚一直揚，我成了一個土人兒。

可是頭上的土并沒有把我一下子空下來的心塞滿。

破瓷器

我要去找我大哥。我聽他說了，他要去看光棍許二東的窯，他要看看光棍許二東是怎樣把一堆爛泥變成瓷器的。

光棍許二東的破窯在村子的西邊。

村子西邊有好多墳，墳踞在坡上，墳的前邊是河。

墳是一個一個的土堆，看著土堆我就會看到一個一個的死人。我沒有見過死人，但我知道他們都是穿著破棉襖、戴著爛氈帽的樣子。我只要一看到這些土堆就會想到這群人的樣子，我還會清晰地看到他們。他們就是一群坐在坡上曬太陽的老漢，就像前院的杜得祥，他死前就在家門口的石頭上曬太陽，死后他的家人用一輛爛平車拉著把他送到西邊，他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曬太陽去了。

光棍許二東的破窯就在河邊上。許二東的破窯看上去也是一個大土堆，以前里邊燒過磚，周圍到處堆著破磚塊兒，隨意得都沒了樣子。我不知道它啥時候燒過磚，只是聽大人們常說起磚窯的一個故事，大人們的故事我聽不懂，也不想聽。有時候我會一個人轉(zhuǎn)到破窯的周圍跟那些破磚說話，我和破磚說話的時候，那些破棉襖、爛氈帽會在我周圍晃來晃去，近了又遠了，遠了又近了。我懶得理他們，我怕聞到他們身上的那股霉味，也怕看到他們背后長長的影子。他們總是拖著長長的影子，我真怕長長的影子把他們拖倒，再也爬不起來。他們從不甩掉影子，或許他們想甩也甩不掉。我煩的時候，就會朝著他們說：滾。他們就遠遠地滾開了。我想讓他們的影子也滾開，但是他們滾開后，他們的影子還在，他們的影子一直鋪在西坡上，都快蓋滿西坡了。

光棍許二東喜歡待在破窯里，喜歡每天在破窯里出出進進。

許二東在外邊做好了泥壇壇，拿到破窯里去，然后從破窯里拿出一個四不像的東西。我哥說許二東是想做瓷器。

許二東想做瓷器，但村里人都說許二東在做夜壺。我們村最上講究的瓷器就是王栓栓爹曾經(jīng)用過的一個夜壺。

我沒見到許二東做出一個瓷器，也沒見誰家用許二東做出的東西當夜壺。我跟爛磚在一起說話的時候，總會看見許二東扔出來的那些碎瓷片閃著光，賊亮賊亮的光，像是要把人的眼睛晃瞎。我討厭那賊亮賊亮的光，也討厭光棍許二東。

我站在破窯外喊：“許二東，許二東……”

正好有風，風把我的聲音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扔到破窯里。

我的身子背朝著破窯，把頭扭過來朝著破窯喊。我隨時準備逃跑，我知道這樣一喊，許二東就會追我，舉起他那枯瘦的像沒長樹葉的干樹枝一樣的手朝我揮。我不怕他朝我揮他的干樹枝，但我怕他的干樹枝落在我身上。

“許二東，許二東……”我把聲音一把一把扔出去，破窯周圍到處都是我的聲音。西坡上的那些破棉襖、爛氈帽被我的聲音吵得也都站在西坡坡上。我想肯定有好多聲音鉆進破窯里了，可是一直沒人出來。

許二東肯定不在里邊，或許他早就回他的破房子里睡覺了。

我又喊：“侯得旺，侯得旺……”

我惡狠狠地喊著，把這個名字使勁摔到破窯墻上。我看見這名字碎成渣兒，一點一點地從墻上往下掉。

還是沒人答應，也沒有從破窯里走出半個人影。

我朝著破窯走，我得鉆進破窯里，我得親自確認這里確實沒人。坡上的那些破棉襖、爛氈帽跟著我，我朝他們喊了一聲“滾”，他們就訕訕地笑著把手插進袖口返回坡上寡寡的日頭里。

我學著許二東平時進窯門的樣子，彎了腰背了手，慢慢地走進窯門洞，其實我不用這樣，我的個子站起來也不會碰到窯門梁。

不知道為啥，我隨時都想讓自己表現(xiàn)得像個大人。

一只雀兒忽然從門洞上邊的一個縫里飛出來，嚇我一跳，差點讓地上的一塊破爛瓷片絆倒。我使出全身的勁兒朝那塊瓷片踢去，把腳趾頭都踢疼了。我咬咬牙，看看鞋破了沒有，我怕把鞋踢破，回到家讓媽收拾一頓。

窯里是一股燒焦的味道，我的嗓子癢癢的，肚子里有啥東西想要吐出來。

一只大耗子從一個小洞里探出頭來朝我瞅了瞅，把尖嘴扭了扭，它是在笑。它的牙齒碎碎的，一笑就都露了出來。耗子笑著，還不安分，朝我擠了擠小眼，它是在笑話我剛才嚇了一跳？還是對我踢疼了腳的樣子幸災樂禍？它肯定是不懷好意的，平時我見到耗子總要追它們，直到它們慌不擇路隨便尋一個土洞鉆進去。這時候我當然不會放過它們，還要往洞里撒一泡尿，然后再把洞口封上，讓它們充分地品嘗我的“瓊漿玉液”。

我后悔走進窯洞。

再往里走，不知道從啥地方傳出一長串“吱吱吱吱”的聲音，那肯定不是雀兒或者蟲子發(fā)出的聲音，也不是坡上那些破皮襖、爛氈帽發(fā)出的聲音。我感覺有一個瘦瘦的高高的魔鬼從一個縫里直直地探出手，他的手上有長長的指甲，好長時間沒洗了，還打著彎，一直朝我伸來。我說：“滾！”盡管我的頭上出汗。我說：“再不滾我就唱歌了，我真的就要唱歌了。”

奶奶曾經(jīng)說過，魔鬼是怕人唱歌的，我就開始唱。我唱的歌是奶奶經(jīng)常唱的，奶奶經(jīng)常坐在家門前的大石頭上唱：一顆豆豆兩顆米，誰能放屁就是你……我一唱感覺那聲音就小了，我一唱感覺那只大手一點一點往回縮。

硬著頭皮又往窯里走，我看到窯炕上整整齊齊地堆著一大堆破瓷器。

我還看到一條爛被子在瓷器旁蜷著，很像一個孵完小雀兒的窩，雀兒飛走了，只剩下一個空寂的爛窩。

給夢筑個窩需要多少雜草

我大哥和許婀娜一起上完了高中。

我大哥和許婀娜在十來里外的另一個村子念高中，他們是一個班的。

在學校里，許婀娜總跟人說她和我大哥是一個村的，家都離得不遠。她說的時候把胳膊展展地伸開，感覺我們家在她的這只手這兒，她家在她的那只手那兒。許婀娜說這是真的，你們不信去問侯得旺。侯得旺是我大哥的大名，我大哥的小名叫和平。村里人都叫小名，平時在村子里許婀娜也叫我大哥和平，這時候她叫我大哥侯得旺，我大哥覺得很別扭。不過如果這時候許婀娜把我大哥叫成和平，估計他會更別扭。有人就問我大哥是不是啊，我大哥啥也不說，只是哼哼或者哈哈幾聲。

放假了從那個村子往回走的時候，我大哥總走在前邊，許婀娜總走在后邊。許婀娜走得快，我大哥也走得快。許婀娜走得慢，我大哥也走得慢。我大哥一慢，許婀娜就想快一點，她想跟我大哥并排走，可是她一快我大哥也快。這時候，許婀娜總能感覺到她的背后有風在吹，把她的背吹得涼涼的。他們的距離總有那么一段，似乎比許婀娜把胳膊伸開了比畫我們家跟她們家的那個距離還要遠好多好多。

我爹讓我大哥念書是為了學習書上的古人，我爹想讓我大哥做個知書達理的君子，并且時時能說出一大堆的“之乎者也”；許婀娜念書則是她爹許三東刻意學我爹的。許三東不想輸給我爹，許三東認為他不應該輸給我爹，因為他是村里最大的官。我爹對村里的任何官很不屑，這一直是許三東心里的結(jié)。我經(jīng)常看到有人往許三東家送好東西，比如村東頭狗旦媽會大老遠從村東頭過來，端著一盆現(xiàn)煮的毛豆角，路上碰到人，就說，狗旦不知跑哪兒了？一路找都沒找到。我說，狗旦在家呢，狗旦剛剛跟我玩完就回去了。狗旦媽就笑笑說，真的嗎？這孩子一玩就瘋跑，我喊都喊不到他。說完，她就剜我一眼，她的眼神像剜西瓜的刀子。

我爹經(jīng)常一說話就讓許三東心里有氣，因為許三東“斗大的字識不了四個”。這也是我爹說的，有人問，看來能識三個，是哪三個？我爹說就是他的名字，整整三個，不多不少。

高中一畢業(yè)，我大哥就是村里的一個壯勞力。許婀娜則忙著嫁人。

我大哥得給家里掙工分，讓家里的日子過得不再？惶，而且也要為他將來娶媳婦做準備。

許婀娜則經(jīng)常面對風一樣出出進進她們家門的媒婆子。許婀娜爹許三東的面子像村子南面秋天收糧食的場面，大得幾十步都跑不到頭，讓一個個媒婆子一遍遍歡實地往她家跑。許婀娜一天比一天紅艷的臉蛋和一天比一天高挺起來的胸脯，告訴她爹許三東和周圍所有的人，她正在慢慢地熟透，就像她家院里樹枝頭上長了一春的杏兒，它們的顏色是從皮里往外滲的，我看了都要流口水。

不知道為啥，我只要一看見許婀娜，心就跳得跟平時不一樣，身體的某些地方會莫名地有反應。由于這一點，我得經(jīng)常在大人們面前掩飾，弄得自己很累。有一天，我還夢見她，我夢見她一會兒發(fā)出朝陽花的味道，一會兒變成一棒子玉米。夢里的她沒有穿衣服，我看到她身上長滿晶瑩的玉米粒，我感覺那些玉米粒全是小指頭，麻酥酥地摸著我的全身，我都快笑出聲了，但我硬是憋著不敢笑。我在夢里還知道一定要堅持住不笑，如果笑了，讓家人知道我的下半身發(fā)生了什么，我會羞死的。我感覺到身下黏黏的。

許婀娜有意無意地追著我大哥，我大哥卻有意無意地躲著她。

有時候看到我大哥在前邊走，許婀娜在后邊跟著，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我想到了村子里的那兩只狗，一只白脖子公狗，一只純黑母狗。平時總是那只純黑母狗走在前邊，白脖子公狗跟在后邊，那只母狗愛理就理一下那只公狗，給它舔舔毛，跟它貼貼臉，這時候那只公狗會高興得到處亂跳。

有一次我看見許婀娜給我大哥手里塞了一個白面饅頭，也沒見他跳起來，只見他追著許婀娜又把那個饅頭塞進許婀娜的衣服兜里。許婀娜一生氣，就把饅頭掏出來扔在地上。等他們走后，我把那個雪白的饅頭拾起來，放在鼻子上聞，一直聞一直聞，聞了好長時間。饅頭的味道很香，饅頭上沾著的許婀娜的味道也很香，我根本舍不得放進嘴里，盡管我們家在過大年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兩頓白面。一直到那塊饅頭硬得咬不動了，我還在我的某個秘密地點藏著，一有空兒就去聞聞。

我大哥說過，你爹怕我靠近你，你爹想讓你嫁個鄉(xiāng)干部的兒子。

許婀娜說過，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著你。

好像有一次我大哥都快把許婀娜抱住了，但一下子又躲得遠遠的，像是怕被一塊剛從火爐子下邊掏出來的土豆燙了。站在墻后邊的我，那一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見我大哥最終沒動，才又放下心，但隱隱地又有點失落。

我大哥還惦記著另一個同學，那個同學叫李志，是鄉(xiāng)政府秘書的女兒。我大哥想到大城市里上學，他一直設想著大城市的樣子，很早很早就膩了這個小村子的氣息。

許三東說過，你少打我們家婀娜的主意，除非那個瘋子能燒出一個完整的瓷器。聽了這話，我大哥“哼”了一聲，但沒哼出來，是在心里悄悄地對著自己哼的。我大哥心里清楚，從目前的情況看，想到大城市讀書，一是要跟鄉(xiāng)政府秘書的女兒攀上關系，再一個就是不能動許婀娜。一個鄉(xiāng)政府秘書，一個村支書，一個能讓他走出小村，一個能讓他再返回來，就看他怎么處理好這樣的關系。

許婀娜說過，要是我二大爺能燒出一個完整的瓷器，你就……

我大哥沒再說啥，我大哥擤了擤鼻子，一塊濃痰射出去，可能是勁太大了，它裹著地上的黃土轉(zhuǎn)著圈一直朝前滾，滾出去老遠老遠。

瓷器啊瓷器

正如許三東說的，許二東是個瘋子。

許二東不知道從多大的時候就開始仰頭看天了，他爹說這孩子是嫌施堡這個地方了。也行啊，也行啊，大東光棍了一輩子，一直就待在我身邊，你媽死得早，也讓我身邊有個伴兒；三東待在村里成家立業(yè)，留個一男半女的，我在村里也不孤單；二東想出去就出去吧，沒準混出個啥來，也是光宗耀祖的事。看人家趙得財家的福珠，就在外邊混得不賴，讓他老子趙得財牛得跟啥似的。

許二東說走就走了，有一天陽光賊亮賊亮的，許二東在頭發(fā)上抹了一把豬胰子，仰著頭順著村子西南邊的小路走了，他頭上的豬胰子一閃一閃的，像是頂著好多個小日頭。村里人要出去都走南邊的路，南邊的路更大一些，叫南大路。從南大路走出去的人，人們就說人家走大路了。可是這個許二東卻順著西南邊的小路走了，還仰著頭，有好幾次差點讓長在路中間的亂草絆倒。他爹就靠著院墻外的一棵又瘦又歪的榆樹，一遍一遍地說：“這孩子，這孩子……”

人們記著許二東的走，卻沒有記著許二東的回來。

當那個頭上抹著豬胰子頂著賊亮賊亮的日頭，從西邊小路上走出去的許二東的影子在人們腦子里逐漸沒影兒的時候，村子西邊的破磚窯里卻多了一個瘦瘦的影子。

那破窯出磚的時候，也多多少少給村里人掙過一些外快。可是有一年一個推薦出去上了學的學生，假期回家也不消停，早晨早早就在村子周圍瘋跑，跑到窯上也不知道跟一個托磚模子的女孩兒發(fā)生了什么，半崖上的土塌了下來。女孩兒沒事，這學生卻被壓在下邊，還把最不該壓出來的蛋籽兒給壓了出來……窯也停了。

窯停了，窯里邊當然還不消停，一群一伙的雀兒飛進飛出，一只兩只野豬獾爬進爬出。也有人要進去，那個光棍兒杜有有跟好幾個女人進去過，支書許三東跟誰誰誰他媽也進去過。

許二東回來后，就開始待在破窯里鼓搗瓷器了。

從此破窯周圍多了賊亮賊亮的碎瓷片，眼睛一樣，把西灣周圍的天都看得破破的，把坡上那些破棉襖、爛氈帽也都晃得慌慌的。我卻美美的樂樂的，揀起一塊破瓷器放在眼前對著日頭看，里邊花花綠綠的；再揀起一片看，里邊紅紅黃黃的。我揀一片看一看，有時候能從那一片一片花花綠綠紅紅黃黃里看到許婀娜肉肉的臉蛋朝我笑。

許婀娜的臉蛋在碎瓷片里出現(xiàn)一次，我的身體就會有一次膨脹的過程。我的身體每有一次膨脹的過程，我就瘋了一樣想看碎瓷片。我快把那碎片全收集起來了，生怕有一片丟下，把一個肉肉的許婀娜的臉蛋丟下。

我的兜里裝滿瓷器的碎片，它們長著尖兒和長長的鋒兒，我一走路那尖兒鋒兒就割我的衣服，還割我的肉。我的衣服都讓割破了，我的肉都讓割了好多個口子。我媽一看到我身上縫了好多遍的衣服又破了好多個口子，就拿笤帚往我身上打，有一次還拿了一把破舊的剪刀重重地在我的身上剜了一下。我躲開我媽，掏身上裝著的碎片，看它們還在，身上的傷口一下子就變得不疼了。

我對著那些碎片大笑，我對著日頭大笑。

可是一直沒有做出一件完整瓷器的許二東從來就沒有笑出來過。

許婀娜也沒。

倒是許三東和我哥經(jīng)常會哼出小調(diào)，只要許二東的瓷器一直是破的，他們的夢就是完整的。

哈哈哈哈……我一笑，又看到許婀娜的愁眉和苦臉，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如風啊許婀娜，我的肉肉的如風一樣的許婀娜……

許婀娜啊如風，我的肉肉的讓我一次一次身體膨脹的如風一樣的許婀娜……

爆炸的玉米粒

許二東從西南邊的小路走出去，到了一個做瓷器的地方。

那也是一個小村，許二東進了一個院子，他原只是打算在這里吃一口飯就離開，但瓷器吸引了他。屋子外邊一長溜瓷器發(fā)著賊亮賊亮的光，像是站在一起的一群女人，散漫而無所謂的樣子，挺著大肚子，大大咧咧地朝天而笑。這景致一下子就把許二東迷住了。

這時候，許二東開始從迷迷怔怔的狀態(tài)中醒來。

他吃完飯，抹了抹嘴，抬起腿下了地，像是要走，卻沒走。他圍著瓷器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轉(zhuǎn)到快把鞋磨破了，一下子坐在地上，說啥也不走了。

許二東跟做瓷器的老頭把瓷器做得順溜溜的，把瓷器生意也做得順溜溜的。做瓷器的老頭做示范，許二東就跟著做。經(jīng)許二東手做的瓷器，肚兒大大的，口兒圓嘟嘟的，一下子就把來買瓷器的人迷上了，瓷器生意就旺起來。大著肚兒、嘟著口兒的瓷器到哪兒，哪的人就喜歡，像吸引人的女女兒。

許二東不光跟那老頭兒做大肚兒、嘟嘴兒瓷器，他還把人家老頭兒家里十五六歲的孫女兒也做成那瓷器的樣兒了，這下子把老頭兒心里頭碼在最上邊兒的瓷器一下子碰碎成爛片兒。

“你走吧，你不是個做瓷器的。”老頭兒說。

許二東看著老頭兒，啥也不說。

“你走吧，做瓷器的人得有個心。”老頭兒又說。

許二東看著那些鼓著肚子站在日頭下邊的瓷器，不走。

“你走吧，你走吧，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有一天你能自個兒做成一個完整的瓷器，再來吧。”老頭兒說完，就把眼睛緊緊地閉上，再不看許二東一眼。顯然，他的決定不能改變了。

許二東看著那個抱著肚子的瓷器一樣的已經(jīng)由女孩兒變成女人的人，站了好長時間，想了好長時間，還是走了。許二東知道他身后有一大群瓷器看著他，他背上背著瓷器的目光，就像他那天從村子西邊離開的時候抹著豬胰子一樣閃著光離開。

我不關心這些別人嘴里講來講去的爛故事，這些爛故事在別人的嘴里搗來搗去，都成了許二東大冬天頭上戴著的爛兔皮帽子。我聽著這些爛話兒，就能聞到一股爛皮帽子的腦油味兒。

好幾個人關心著破磚窯，許三東關心，大哥關心，許婀娜也關心。他們對破磚窯的關心，讓西坡上經(jīng)常曬日頭的破棉襖、爛氈帽都有點兒煩了。破棉襖、爛氈帽不跟那些人說話，只跟我說，他們說：“屁，磚窯里能燒出爛瓷器？”我說：“屁，磚窯里只出爛瓷器。”說完了，我笑，他們也笑。他們的笑是陰陰的霉霉的味道，他們一笑，西坡上的風也陰陰的霉霉的。許婀娜不知道是他們的笑讓西坡的風變得陰陰的霉霉的，她只說這天氣怎么說涼就涼了。說著話，許婀娜還打了個寒戰(zhàn)。我順勢就把許婀娜的手拉住。許婀娜也順勢把我的手拉住，她肯定覺得拉住我的手會變得暖和一點兒。我覺得她的手涼涼的，就又把她的身子拉近我的身子，她也順勢把她的身子靠近我的身子。我覺得她的身子也涼涼的。

她說她冷。我看到她的臉色變白了，灰白灰白的顏色，跟那一刻照下來的日頭光一樣的顏色，我知道是那些灰鬼們的笑聲摻進她的臉色里了。

她說她從來沒有這么冷過，她的眼神也開始慢慢地變得灰白灰白。

我把許婀娜緊緊地抱住。

那樣子肯定挺好笑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抱著一個肉肉的女人的身子，那群灰鬼們站在遠處灰灰地笑著。我卻不覺得是那樣，我覺得一個男人就是這樣讓一個女人變成自己懷抱里的女人的。

我和許婀娜離開那群笑著的灰鬼們，我知道到了哪里他們的笑就不起作用了。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我們，眼里是失落的神情。他們一失落就再也笑不起來了。

我抱著許婀娜坐在離西坡很遠的一片玉米地里，好幾片玉米葉子刮著許婀娜的臉，從玉米葉子中間漏下來的日頭光舔著許婀娜的臉，我的目光也舔著許婀娜的臉。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大膽過。

肉色又慢慢地回到許婀娜的臉上，還有別的什么東西也慢慢地回到她的臉上。

許婀娜的身子貼著我的腿，我盤腿坐著，許婀娜躺在我的兩條腿上。溫暖的顏色又重新回到許婀娜的身上，我的身體里在別的什么東西開始退去的時候，也有另外的東西開始頂上來。

我不冷了。許婀娜閉著眼睛說。

我不冷了。許婀娜的嘴動著。我的身子開始變得麻酥酥的，我身子里又開始有一百條，不，應該是一千條一萬條蟲子在蠕動，在爬行。這一百條或者一千條一萬條蟲子只想爬行，卻不知道要爬到什么地方。這一百條或者一千條一萬條蟲子頭并頭地爬過來，又頭并頭地爬過去，接著它們又開始頭頂頭地爬，誰也頂不動誰，誰也爬不過誰的身體，但所有的腳都在動，不停地動，都想爬到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好暖和啊！許婀娜的臉上飄著笑，一會兒從這邊飄到那邊，一會兒又從那邊飄到這邊。許婀娜的身子也偶爾扭動一下，有啥東西也從她的身上一下一下地飄過。

我的身子變得緊緊的，我覺得我正在變成一個瓷器，大肚子的瓷器，在許婀娜的扭動下正一下一下地膨脹，會在突然的某個瞬間一下子憋爛。

我的眼里金光燦爛，一群日頭跳著舞蹈，慢慢都落在許婀娜的身上。許婀娜的身子閃著光，或者許婀娜本身變成一大片光。

我看到那些光一下一下地分開，然后一顆一顆變成玉米粒，金色的玉米粒在許婀娜的身上閃著光，金色的玉米粒讓我從暈眩變得清醒又從清醒變得暈眩，直到一群蟲子擁擠著、狂奔著，一下子從一個出口蜂擁而出。

那一刻，所有的玉米粒都像鞭炮一樣爆炸開。

我們與我們之間

我大哥和許三東站在一起，他們在聽瓷器破裂的聲音，他們聽到后，不由自主地笑出聲。我總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在破磚窯周圍響起，我捂住耳朵還能聽到。

許三東壓根兒就不相信許二東能做出瓷器，他對許二東的那個故事總是用鼻子一哼，就像他一直對他的那個曾經(jīng)仰頭走路的哥哥的態(tài)度一樣。

許三東說：“你聽到了什么？”

大哥看著墻頭或者天，大哥是斜著看的，大哥一斜著看，許三東就覺得心里擱了啥東西，想翻出來，又翻不出來，就一翻一翻地難受。許三東沒有讓我爹正眼看過，這么多年了，他基本已經(jīng)習慣了，不正眼看就不正眼看吧，有時候許三東的話我爹還得照著去做，為這一點，許三東習慣了一個人的斜視，可是這個黃毛小子也不正眼看人。

“沒有。啥也沒聽到。”

我大哥當然聽到了，他聽到從西邊傳出來的瓷器破碎的聲音，我大哥心里有一朵花開放，我大哥就把一個笑記在自己的心的某個地方。我早就發(fā)現(xiàn)我大哥有這個本事，他總能把笑藏起來放在一個地方，想看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不想看的時候就放起來。就像這時候，我大哥其實笑了，可是許三東看不見。

“你再聽，好大的聲音。”許三東支了耳朵說。他把耳朵支著，像是給我大哥做示范，又像是表示耳朵一支起來那聲音就能接住一大片。

聲音確實比剛才大多了，如果剛才的聲音是鳥毛一樣大小，那這次的聲音就跟雞毛大小差不多。

我大哥的心里又開出一朵笑，是更大的笑，但他又把那笑藏起來。西邊瓷器破碎的聲音當然會讓我大哥笑出來，而對許三東莫名其妙的蔑視，也讓他笑得更加燦爛。

“他是做不出瓷器來的，你就甭有啥想法了。”許三東似笑非笑地說。我大哥什么也沒說出來，許三東只好自己說了。

許三東似笑非笑，但他的每個字都帶了寒光，他故意讓他的話帶了寒光，我都感覺到了，可是這寒光到我大哥那兒卻變成了不成樣兒的碎屑。許三東感覺他的話到我大哥這兒都變成了碎屑，在說下一句的時候就又加了更堅硬的東西，希望殺傷力更大一點。

“你啥也別想，我的女兒要嫁鄉(xiāng)干部的兒子。我的女兒最低也要跟城里人！你要明白，我的孩子就不應該是嫁窮小子的命。”許三東的牙都響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這一次我大哥笑出來，而且笑了一長串兒，像開在地邊兒上的打碗碗花兒，順著長長的蔓子，結(jié)了好多好多的花兒。笑完了，我大哥說：“我可以，我可以聽你的話，但你得推薦我上大學。”

我大哥一直把笑藏著，這時候卻放了出來。原來他的笑是箭，原來他的笑后邊還帶著東西。我都想給我大哥使勁鼓掌。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許三東喃喃著，許三東一方面感覺自己勝利了，一方面卻失敗得差一點癱軟在地上。

我大哥的對手不光是許三東，我大哥還得想辦法對付李志和許婀娜。

李志是我想象中的一個人物，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也從來沒有見過我大哥是咋跟她過招的，我想象不來一個沒有見過的人與我大哥之間的事情，但我知道我大哥與許婀娜之間的事。我隱約聽我大哥跟我爹說過，他說光許三東同意了不牢靠，還得靠鄉(xiāng)秘書呢。我大哥是得寸進尺，他原來是想讓鄉(xiāng)秘書推薦他上大學，怕許三東攔下。現(xiàn)在他把許三東都綁上了，他不僅防著許三東，還把許三東綁在一起，讓許三東也得在他的身后推一把。我大哥想他可以靠許三東和鄉(xiāng)秘書推薦上大學，這樣他就不動許婀娜，而他要是上了大學，還是配得上鄉(xiāng)秘書那個右眼睛有點歪的女兒李志的。

坐在玉米地里，許婀娜問我：“你大哥真的不在乎我？你大哥為啥不理我？不知道你大哥怎么想的？”

許婀娜一直在說，我看著她的嘴，她的嘴動得像兩片肉，兩片紅紅的肥肉，還有油，她一說話，肥肉上的油就往下掉，一滴一滴滴進我的嘴里。

我希望她一直說，我希望那兩片肉一直動。我希望肥肉上的油一直往下掉，一滴一滴掉到我的嘴里。我舍不得咽，都含在嘴里，就像含著過年時得到的很少很少的糖塊。

“你真像你大哥。”許婀娜撫著我的臉說，“你像極了你大哥。”

許婀娜說著我的大哥，我推開了身上的她，站起來跟她說：“我不是我大哥，我不是。我也是大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許婀娜笑了，她身上的玉米粒顫著。她看著我，抬起手又摸摸我身體的某一個地方，突然大笑起來……

我的心受到傷害，疼疼的，我不知道我為啥一下子有了這樣的感覺，但我明明覺得我真的是一個大人了。

后來

許二東的瓷器一直沒有做成，他在破窯的旁邊挖了一個深坑，把他做出來的所有破瓷器片收拾進坑里，一鍬一鍬用土埋了。在埋了破瓷片的高高的土堆上，還插了一根長長的濕木棍兒。木棍兒一直插著，但一直也沒有長出葉子來。過了許久，木棍不知道讓誰拔回家去當干柴燒了。

許二東成了村里一個飄來飄去的影子，這個影子在白天飄，在黑夜飄，人們一開始還會對著這影子說點什么，慢慢就視而不見了。

我再也沒有聽說過那個關于許二東外出學做瓷器的故事，也沒有聽誰說過西邊的某一個地方有一個生產(chǎn)瓷器的村子或者鎮(zhèn)子或者廠子什么的。“瓷器？”說起這個詞，人們以為是說天書，“咱這地方，哪里會有出瓷器的？我老大一把歲數(shù)了，也沒聽說過咱們這里出瓷器。”

那么，關于許二東的故事就是沒有的事了。

大哥考上大學走了。

好像是在突然的某一天，上大學不用推薦了，而是考。我大哥離開村子到縣里待了三天，過了一段時間，就收到從一個什么地方寄來的錄取通知書，是一張皺皺巴巴的白紙。送大哥上學的時候，爹背著行李，大哥伸出手擦擦被小村的風吹出來的清鼻涕，回頭看看，看了好長時間，不知道大哥想看啥。

而在這之前不久，許婀娜就嫁到了城里，城里的一個燒鍋爐工人騎一輛永久牌自行車把許婀娜馱走了。燒鍋爐工人背有點駝，但人家是城里掙國家飯的工人，許三東逢人就說，我女兒嫁到城里了，我女兒嫁給工人了。人們看著許三東，人們等著許三東把手里的紙煙拔出來，一根一根地遞給每個人。許三東的紙煙是背有點駝的城里的鍋爐工孝敬的，比他平時抽的煙貴了好幾倍，比村里別人的煙貴出了好幾十倍。可是許三東抽了一支，又裝進去；再抽出來一支，又裝進去。許三東原來不是給別人拔出來抽的，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拔出來又裝進去讓別人看。

我趴在已經(jīng)收獲干凈的玉米地里哭了好久，一株被拉倒的玉米稈枯枯地看著我，風一吹，它身上剩下的干葉子沙沙沙沙地響，像是在笑，又像是跟我一樣在哭。

擦了擦鼻子下邊的淚，我就真的長大了。

我發(fā)現(xiàn)那些破棉襖、爛氈帽在西坡上遠遠地看著我，看著看著，他們就不見了。我一下子感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孤單從心底泛出來。

我大哥到很遠的地方上學去了。

許婀娜嫁到城里了。

連他們———那些破棉襖、爛氈帽突然間再也看不到了。

我連淚都流不出來了。

再后來

我在外地工作好多年了。

有一年回到本地，跟幾個老同學坐在縣城的館子里喝酒。酒酣之際，我感覺到身后總有什么東西在飄，扭頭看卻什么也沒有看到。柜臺后邊坐著的那個老服務員一直看著我，我感覺有點面熟，又不知道在哪兒見過。見她看著我，我就朝她笑笑。她回了我一個尷尬的笑，收回目光看別處。

那個老服務員給我們上了一次菜，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什么。我努力想把那種感覺具體化，但那感覺卻飄飄忽忽，似有似無。扭頭看那老服務員的時候，我似乎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但那味道一閃而過，瞬間消失。

也許是不小心，老服務員上菜的時候，手里的盤子動了一下，有湯濺出來，濺到我身上。她說著對不起的話，放下盤子拿一塊毛巾給我擦著，她的手有意無意地碰到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