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敘事與細節的力量

出身于鄂西大山深處普通農戶家庭的陳克海，靠著勤奮讀書，上世紀末踏進山西大學校園，經過四年的中文系科班畢業后，帶著扎實的文學基礎素質，入職《山西文學》編輯部，迄今二十年的工作實踐和勤奮學習，已經成為一名出色的、經驗豐富的文學刊物編輯，發現并推出不少有潛力的中青年作者。像許多文學刊物編輯一樣，供職于文壇，陳克海不滿足于只給別人改稿、編稿、校對、寫卷首語，自然而然，他也親自“上陣”當作者，這十幾年來，從不間斷地寫小說、寫散文、寫詩歌、寫紀實文學、寫作品評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當編輯、當作家都越來越有底氣了。

由于陳克海有著大學文學創作理論知識的基本功，加上一直在廣泛閱讀世界名著和國內經典作品，密切關注當代國際文學和中國文學的發展動向，還有多年當文學編輯的真切感受；更重要的，是他雖然不擅長跟人們交際，但卻有獨到的觀察人物與事件的本領，判斷社會問題能力深刻，運用到寫作上，一出手就不同凡響，不少作品得到眾多資深文學界人士的贊賞。如此，也就激發了他創作的信心。根據自身的長處與不足，陳克海意識到，自己適合寫人物和故事，因此，選擇最能體現文學創作才氣的小說作為主打方向。十幾年過來，寫出了數十部中篇和短篇小說，出版了多部小說集，包括：《清白生活迎面撲來》《道德動物》《簡直像春天》《墊腳箱》《單槍匹馬》《烈日下》等；與此同時，他還獲得了一些有份量的文學獎項，成為山西中青年作家的核心成員之一，在全國文壇青年小說創作中也有了一定的影響。

我一直關注著陳克海的創作，讀過他的不少散文、紀實文學和《山西文學》上的若干篇卷首語，（順便說一句，寫刊物卷首語雖然是工作任務，但是，要寫好每期的這種千字文，是很有難度的，需要通讀本期所發全部稿子，歸納重點作品的概要，講出吸引讀者的亮點，不是任何一個作者能寫好的）當然，主要是讀他的小說。前些年我還在職時期，跟陳克海接觸的機會很多，經常與他就寫作方面的問題作一些或深入或簡單的探討。所以，看到他近年來寫出質量和數量都可觀的小說作品，并不感到意外，認為是他多年來對于文學觀念和寫作方法思考的必然成果；事實上，這只是他寫作的一個階段性收獲；根據我的認知，陳克海一定不會是短期寫作行為，隨著人生閱歷的豐富和藝術悟性的進一步自成一家，他的寫作必將會有長足進展，不斷超越自己，邁上更高臺階的。

就我讀到的陳克海的多部小說而言，從文學觀念上理解，明顯感覺到，他把描寫對象的目標，定位在底層民眾日常生活上。“底層”，是一個有著豐富涵蓋面的社會文化概念，也是前些年國內文學評論界曾經討論過的一個創作話題。在中國小說傳統里，它是與自然形態的社會及其文化觀念聯系在一起的，能夠相當真實地表達立命于社會底層的廣大民眾的生活態度和精神狀態。因而，在較長的時間里，不少作家憑著對底層民眾生活的豐厚體驗和善良感情，在小說創作的各個層面上或強或弱地體現出底層文學的魅力，寫出過不少富有創作思想和藝術魅力的優秀作品。我個人以為，底層寫作其實應當看作是永遠不過時的文學概念，因為底層民眾永遠存在，是構成社會階層的基礎，沒有底層，何談中產階層和所謂上流社會，關鍵是要體現出社會進化的時代特色來。應當說，陳克海的絕大多數小說作品的時代印記是顯而易見的，揭示出了當今社會底層民眾生活的本來面目，很好地挖掘出了不同身份人物的內心世界和為人處事的規律，傳遞出啟發讀者思考人生的多重價值。

我個人理解，真正意義上的表現底層民眾生活的小說作品，從來都是執著于對普通老百姓的生存價值的揭示與探索：一是人的生存狀態，也就是怎樣的活法，決定了他認識社會的能力；二是人的生命意義，帶給社會的貢獻有多大，決定了他的思維習慣和行為方式。二者缺失任何一面，文學境界與審美意境都會缺失。陳克海的小說，之所以能夠充滿文學活力，讓讀者閱讀地很有味道，正是來自于他對底層民眾的生活非常熟悉，對底層民眾認知世界的方式相當理解。在他的小說作品中，我們能夠看到凡俗生活隱藏下的復雜人生，比如前期的幾部：像《太白》中的朱東、劉琳、初中英語教師等人物，關于愛情、婚姻的不同態度；像《從前記》中的朱中、楊純田和楊祖獻父子等人物，關于生存的奮斗經歷。比如近期的幾部：像《遇素琴》中的月嫂遇素琴，體現的是普通農村婦女為改變命運付出的巨大辛苦；像《單槍匹馬》中的田夢雨和鄭安奎，人生路上的坎坷讓人感嘆良多；像《步步驚心》中的羅蔓、付安東、胡萱等幾位外地青年在北京尋找生存，困難重重，美好的理想被殘酷的現實打擊得支離破碎。事實上，這些人物的復雜人生，具有社會發展過程中普遍的代表性，許多掙扎在低層的人們，連基本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需求，都很難得到滿足，只能做一些勉為其難的事情甚至于過激的行為，造成一些社會問題。透過這些社會問題，我們不能不思考人生存在的價值，看到底層與中產、上流之間的巨大差別，認識傳統觀念與現代文明的必然沖突，感受先進與落后的交鋒。

閱讀陳克海的小說，從寫作方式上考量，同樣也給我有特別明顯的感受，就是很有藝術內涵的細節刻畫和不溫不火的敘述。前些年，社會上曾經流傳過一部暢銷書，叫做《細節決定成敗》，我覺得，把這部書中的理念用在小說創作上，其實更貼切。如果一部小說缺乏有特色的細節，那么，你就是再有深刻的主題，再有新穎的題材，再有鮮明性格的人物，都難以成為讓讀者贊賞的上等作品。陳克海小說作品中的許多細節，是那樣令人難忘，那樣有鮮活度，這些細節將各種人物的性格特點，展示得淋漓盡致，讓底層人的真性情躍然紙上，并且蘊含著濃郁的地域生活本色和現代文明氣息。陳克海的敘述語言，格調是平和淡然、不帶感情色彩的，表達出的是豐富的和強烈的自我體驗。這種敘述把書面語、口頭禪、方言俗話、個人的奇思怪想、社會上的流行術語，等等，全都揉搓起來，從容不迫地講述事情，講述人物，充滿了藝術內涵與藝術張力，把并不新鮮的主題和人物，講述得具有了獨特性。可以說，正是這些很有藝術內涵的細節刻畫和不溫不火的敘述，成就了陳克海的小說；或者說，是細節的力量讓陳克海的小說走向成熟，走向成功。

由陳克海的小說寫作方式，讓我更進一步地意識到，細節描寫作為小說的基本功力，是建構整部作品的核心環節。一部好的小說，一定是具有讓人感覺鮮活，或者耐人尋味的細節，陳克海的小說在這一點上富有某種啟示意義。我們可以隨意舉出他任何一部作品中，那些扎扎實實又活靈活現的細節描寫，比如《遇素琴》中有一段描寫遇素琴做月嫂，剛見到張利群和鄭燕平夫婦在醫院病房的情景：“又說了幾句閑話，眼看嬰兒睡著，房間里也安靜下來。遇素琴又開始收拾茶幾。張利群的意思是反正住上幾天就走，快不用如此麻煩。遇素琴說，不規整好，只怕值班護士進來看見，凈是說道。說話間，倒把大人小孩用的東西一一擺放齊整。張利群低聲問，阿姨想吃點什么？我給你們買回來。遇素琴說，都這么晚了，我帶的有干糧。說著從拉桿箱里掏出幾塊面包，三四個蘋果。遞給人，說是自家地里種的。見不要，又放到桌子上。鄭燕平說，讓我媽帶阿姨去外面吃點好吃的。遇素琴說，我胃口不好，黑夜不咋吃飯。”這段細節描寫，真實可信到讓讀者感覺就是自己眼前的事，把一個月嫂的基本職業素質、說話做事的精干利索、內心世界的平穩、與雇主關系的把握，等等，都展示得非常到位，一個極具立體感的人物形象就進入讀者的眼中了，并且飽滿生動。由此可以說，細節描寫既是陳克海小說的表情，更是小說的血肉，承載著小說人物的靈魂。

研究陳克海小說細節描寫的力量，我大概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細節描寫喚起了讀者的生活體驗

從陳克海的小說，以及其他作家成功的作品中，我們都能夠體會到一個文學現象，那就是：細節描寫是連接讀者與小說之間的紐帶。小說用細節描寫喚起讀者的生活經驗，讀者以自己的經驗去感受小說細節。尤其是像陳克海小說中的細節，都是來自真實的生活過程中，自然會讓讀者覺得作品非常真切、非常鮮活、非常接地氣。事實上，優秀的細節描寫，一定是作家對生活狀態進行過選擇提煉的，不僅真實，還特別精彩，超越普通讀者的人生經驗，通過細節表達作家對社會生活表象下的深入思考。比如陳克海的《單槍匹馬》中，就有很多令人拍案叫絕的精彩細節，有的是語氣神態，有的是眼神動作，寥寥數語卻意味深長、耐人品咂。比如有一段寫田夢雨跟鄭安奎第一次接觸：“吃飯的時候，田夢雨又看到了鄭安奎。他嗓子里像硌著異物，不停地咳。田夢雨問他這是準備去哪里？鄭安奎說，拉薩。田夢雨說，騎自行車嗎？這一路上可不安全。鄭安奎說，我以為我能騎到拉薩，哪里知道沿著318國道才騎到這里，車子散了架，人也不行了。田夢雨見他黑瘦，說話也有氣無力的，不免又多看了兩眼。”這段描寫，把田夢雨和鄭安奎兩個人的外觀形象、說話方式、男人與女人看問題的不同，都表現得十分準確。此外，從這段描寫也說明一個道理：細節描寫的特點在于細。細小的動作、細微的表情、細致的生活場景，為塑造真實性、個性化的人物發揮著重要作用，更是與讀者溝通的關鍵所在。

（二）細節描寫儲存著豐富的信息

我認為，高質量的小說細節描寫，往往可以包含很多的內容，儲存豐富的生活信息和多種的社會意義。生活信息，我們從作品的字里行間就能夠閱讀出來；社會意義，則是需要我們從作者所描寫的人物、事件、對話、行動中體會和辨析。我在這里以陳克海的《在柏葉底》為例來說明這種細節描寫的力量，比如作品的開頭一段，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進入故事中：“還沒進村，就看見兩輛挖掘機在塬上忙活。半個山頭已經平掉，黃土溢滿路沿。不遠處就是高速路，時不時能聽見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響。王亞楠還以為這熱火朝天的景象也跟扶貧相關，腰也繃緊了，一直看著窗外。土黃色的地里，不知道是棵什么樹孤零零地蹲著。黃艷還介紹，說，看見那棵柏樹沒，當年一群北京知青搞水土保持，還在那蓋過房子，現在都塌了。王亞楠試圖把知青和自己要到的地方聯系起來，又走了一截神。”陳克海在這段描寫中，表面上是寫扶貧工作人員王亞楠第一次去柏葉底村的所見所聞，交代出這個村的地理面貌，交通狀況，植被情形，還從帶她進村的隊長黃艷口里，知道了這里曾經是北京知青插隊生活的地方，這些都屬于表面的生活信息；同時，通過這段描寫，讓讀者不能不聯想到許多社會現實和歷史信息，柏葉底村附近有高速公路，說明已經是新時代了，兩臺挖掘機在塬上忙活，表現出這里的現代化施工景象，卻不知道與她要進行的扶貧工作是不是相關，尤其是這里曾經是北京知青插隊的地方，更是信息豐富，當年一定是轟轟烈烈，現在卻是人去房塌，那些北京知青后來是怎樣離開的？他們的現狀如何。這些細節描寫，對整部作品以后的走向，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讓讀者不能不產生一定要閱讀下去的欲望。這些細節描寫，不僅構成整部小說高明的開頭，也擔負著呈現社會與歷史意義的功能，正是這樣的細節描寫，使小說作品之后的進展充滿張力，為讀者和研究者留下了很大的闡釋的可能與空間。

（三）細節描寫是為內容服務的

傳統的文學創作理論，從來都是強調細節描寫要為小說整體服務；然而，在一些初學寫作的作家那里，一到具體創作中，可能就會把這個規律忽視掉，重點放在了突出宏大主題和設置跌宕起伏的故事沖突上。我理解，宏大主題和曲折故事并不是不重要，但是，前提是要有好的細節描寫才能體現出來，否則，再深刻的主題也會打折扣，再曲折的故事也會概念化。陳克海的小說中的細節描寫，都是為內容或者小說主題服務的，我以《空中花園》為例。這部作品講述了曹賢旺一家三代人購買新房前后的各種麻煩事：首先是因為兒子要結婚，于是，買房子就成了曹家的頭等大事，全家人都去各類售房處看房、咨詢、比對；定下房子后的裝修過程，更是忙碌、繁雜；終于入住了，卻又出現了房產證拿不到、小區環境建設、物業管理諸多問題，全家人好幾年的精力都用在了房子上，卻總是不斷出現問題，讓曹家疲于應付。這部小說，表現了當今時代普通人家對于居住條件的要求和經歷。有關房子，是現代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民生問題，許多城里、鄉村居民一家人一輩子積攢下的錢，都不夠買一套房子，淪為“房奴”；老一輩人為了子女結婚買房子，傾盡全力；人們買下房子之后，還會遭遇各種各樣的麻煩事，讓生活不能平靜。這樣的主題，是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要面對的問題，陳克海在小說中通過細節描寫，把這個普遍性的民生問題展示出來，其意義自然是廣泛的和容易引發讀者共鳴的。

陳克海的小說，其實蘊藏著好多思想性和藝術性內涵，值得我們從不同角度分析研究的；而且，他還會繼續創作，憑借他的實力，一定能夠有新的突破，推出更有分量的作品來。

責任編輯：寧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