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教父母指南

1

一個人的成長，其實可以從他們與家人聯絡的頻率中看出來。

到北京的頭兩年，幾乎三天與我媽通一次電話。那個時候，身上是帶著故鄉氣味的，稚氣未改，聽得懂閑話，擁有同一些家常。后來幾年，脫胎換骨，傷筋動骨的疼痛很少與父母提及，篩選后能聊的話題不多。我媽問我：“是不是報喜不報憂？”我說：“報憂你能給我解決嗎？我還要反過來安撫你容易多想的情緒。”剝洋蔥的人沒哭，洋蔥先哭了。

其實不是不愿意聊，年紀小可以允許自己哭鬧，當你開始選擇咽下悲傷，擁抱沉默，不再想被關注時，其實就步入了成熟。

那些吃喝拉撒的瑣事，經不住三天一個電話，而后變成五天、一周……我們的溝通從微信語音變成了打視頻電話，我媽興致盎然，她不太會掌控自拍鏡頭，經常一張大臉占據整個屏幕，我爸卑微地湊在一角，露出四分之一張臉，靠嗓門拉高存在感。那渾厚的高音只要多說兩句，我媽就著急上火，覺得他霸占了與兒子聊天的時長，于是兩人開始互相揶揄告狀。最后往往都是我托著腮，看著兩個越來越像孩子的人，變相秀著他們的恩愛。

父母不能細看，每一道皺紋都長在我心上，每一根白發都刺在我眼里，每一次操作手機時，笨手笨腳的樣子都打在我情感軟肋上。盡管練習與父母相處，就是要克制一點感性，但還是抵不過時而想念加深。

2

我一向認為與父母的相處是要“調教”的。首先是用經濟獨立來宣告自己的成年。

如果一個人步入社會的試煉場，還在或主動或被動地伸手接住父母遞來的錢，那在父母眼里，都還是與小孩子博弈的供需關系。

有一回過年，那時我已經出版了三本書，還算踏入經濟獨立的門檻。年夜飯上，按我爸的要求，晚輩們要逐個起立說祝酒詞。在發言之前，我給桌上的每個親戚都包了紅包，數目不大，但那次發言比任何一次都有底氣。那種情緒很復雜，每個孩子用盡渾身解數迎來大人的關注，有時是想多討一顆糖，而有時，只是想讓他們認真聽自己說話。我知道從這天開始，終于等來了他們眼中我真正的成年。

家人對我現在的工作很難了解，但了解人民幣，畢竟花了半輩子的時間與之交手。你終于擁有了同他們一樣的入場券，成為入席的大人，甚至撂下更多的籌碼，他們自然會跟著你下注。

3

調教的另一個階段，是告知你的邊界，親情不切割，但是生活需要切割。

除開大學四年住校的緩沖，其實與父母生活在一起也不過十幾年。那十幾年，我們是一座被精心照護的小山，而離開故鄉的這些年，終于能獨立置身于荒野之中，任爾東西南北風，成為風的凝固態，成為那座最特別的山。山與山之間，隔著一段探尋自我、三觀重塑、變化巨大的光景。

我們經歷過思想的匱乏，情緒無處發泄，又要接納身體里膨脹的自我，生活中徘徊的振奮和沮喪，像是一場幻夢，醒來后，還是要自己擦干眼淚。以上種種，父母都沒有參與，他們也很難理解，這不是靠耐心溝通或者一腔孝意就能解決的問題。

與我媽印象很深的一次談話，趕上我情緒低迷的一段時間。屏幕顯示已經聊了四十分鐘，話題重復著我爸不愛收拾家務的毛病，還有哪個低情商親戚又說了什么不動聽的話。我實在忍不住打斷了她：“媽，我們接起電話到現在已經四十分鐘了，我沒掛電話，是因為覺得與你聯系少了，我們是需要彼此分享生活的。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你已經跟我說了很多次了，你要么就解決它，要么就接受。我不是超人，我真的沒有義務當你情緒的垃圾桶。”

那場談話結束后，我呆坐在沙發上，等來了落日。四周光線消失，原來看著黑暗降臨的過程，感覺是如此糟糕。

人人都要渡河，水花濺起，千災百難，有權利讓你開心和難過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的邊界、你不想被打擾的生活半徑、會傷害到你的言論，明確告知父母，甚至奔著你們會大吵一架的目的去說。場面或許難看，但愛就是一場磕碰，如果他們愛你，即使永遠不理解，也能看見你的態度。

你是誰，親自告訴這個世界，而不是讓別人告訴你，即使是最親近的人。

4

調教的最后階段，既然無法選擇父母，就選擇放過自己。

我媽天性比較負面，一件事到她身上，容易往壞處想，最戲劇性的一次，還在我面前掉眼淚，說自己是個失敗的媽媽。我捂住她的嘴，說：“媽，戲過了。”

我爸是另一個極端，過分樂觀，喜歡指導別人，總怪我堂妹太內向，我說：“不能因為你外向，就不允許內向的人存在吧，敏感的人后來都成了藝術家。”

我特好與我爸開杠，在日常生活中斗智斗勇。他在家庭群里轉發專家言論，我就發辟謠帖。他連給我發好幾條親子的抖音，變相催婚催生，說父愛如山。我回，“好大的山，就像你，沙發一坐，一動不動。”他說人要做好計劃，我說人的痛苦就來源于自我規劃，因為最后發現計劃都實現不了。

我性格中的明媚與憂傷，在了解他們之后越發清晰，父與母的完美結合，成了我現在的終極擰巴。

近幾年“原生家庭”這樣的詞被頻繁說起，好像所有的性格缺陷和不幸福的歸因，都可以推給原生家庭。我有時悲觀地剖析自己的時候，也想從父母身上找原因，但其實想想我還是很幸福的。原生家庭的因無法更改，但是果，可以接住，嘗試扔掉。每個人都值得擁有自己的人生，從前的你格物致知，克己復禮，經過了太多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反思，該成為一個“不要臉”的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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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我的畫展在重慶開展。當晚與主辦方慶功，喝到酒精中毒，吐到第二天，下床都困難。爸媽來酒店照顧我，我媽坐在床邊，看我疲憊的樣子滿臉心疼。有些話，當時沒有說出口，不想將外面世界的難處告知她，她解決不了，她只會睡不著覺。

我們很久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觀察過對方了，她眉間的川字紋還是好皺，臉頰的肉確實下垂了些，怎么就老了許多呢？我們都在以對方不經意的速度衰老，只是他們快一點，身體一卸力，扶住了時間的肩膀。

這些年我總以為見過更好的世界，試圖改變他們的生活，后來我放棄了，因為彼此都不快樂。失去分享欲是散場的開始，但只代表你們共同看的電影結束了，不代表你們不會一起回家。

調教父母的“調”，是往一碗熱湯里調味，淡了加點鹽，咸了加點水；而“教”，是不斷提醒他們，有一天你我都會老去，那時誰都可以離開他們，但我們一定都會陪在他們身邊，喂他們喝完這碗我們共同熬了一輩子的熱湯。人是愛的容器。記得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