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想到明天要回家,我就開始焦慮。晚上,幾個室友收拾要帶回家的東西,她們身上都寫滿了“歸心似箭”。我是這個寢室、這層樓、這幢宿舍最不想回家的人嗎?大概是吧。
我想,明天回家,應該又是這樣——爸爸在校門外接過我的行李,應該會說一句:“又這么晚出來啊。”我大概會把原因說成“正好在教室里做題,耽誤了一會兒”。我每次出校很晚的理由都不一樣,爸爸也不會追根究底。
到家,我會聽到一句“姐姐回家啦”。媽媽一般都在陪弟弟玩,會用這樣一句話歡迎我。然后是吃飯。菜是爺爺買的,奶奶炒的,熟食是爸爸或者媽媽買的,好幾個菜都是我愛吃的。吃完,我把自己關進房間,開始做作業。房間外,我的家人會各忙各的。
一家六口的生活,雖然擁擠,卻也溫馨。哦,不對。這是表面上的,有可能是假象。就像媽媽買榴蓮一樣,挑中的那個看上去很飽滿,打開以后,卻沒多少瓣肉,媽媽會因此失望。這種失望很正常吧,就像我待在家里的感受。
我不愿意回家,有很多理由,又或者說只有一個理由。爸爸來接我,每次都問我為什么出來得那么晚,其實他不在乎答案。那句“姐姐回家啦”,有時候是媽媽說的,有時候是爺爺說的。自從媽媽生了弟弟以后,我的大名、小名全都改成了“姐姐”。我是初二的時候被改名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通常都是如此:我在房間里做作業,房間外會很熱鬧。這種熱鬧以各種聲音的形式從門縫里滲進來。“安安乖,今天安安要跟奶奶睡,對不對?”這是奶奶說的。弟弟拒絕,用哭的方式。爺爺會一把抱起弟弟,走進衛生間……這些聲音像水一樣,先是封住我的耳朵,然后浸沒我的鼻子,讓我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幾乎每個周末,爺爺奶奶都會過來住兩天。他們會給我做一頓好吃的飯菜。奶奶一直以為我還是小時候的口味,最喜歡吃她做的菜。另外,爺爺和奶奶都希望弟弟能夠和他們睡,每次都會連哄帶騙甚至強制地完成這件事。有時候,媽媽實在看不下去,會敲開爺爺奶奶的門,順勢把弟弟抱回她的房間。敲門、開門、關門、又開門的聲音,我都聽得到。
這樣的生活是我的現在,未來又會怎樣呢?我不知道自己在焦慮什么。然而,沒有姓名的我,好像沒有辦法去改變什么。
明天又要回家。我應該是帶著“又要回家”的情緒上了爸爸的車,爸爸依舊問:“今天放學又在學校忙什么呢?”還是一個“又”字。生活有時候就是一成不變的重復,我們都是靠慣性生活下去的吧……
但是,我的慣性猜想好像失靈了。這一次,一進門,我就感覺家里有一種反常的安靜。沒有奶奶炒菜的聲音,沒有弟弟玩玩具的聲音,也沒有人說“姐姐回來啦”。我看見客廳被收拾得挺干凈,弟弟的玩具被擺放得整整齊齊。
“弟弟呢?還有爺爺、奶奶呢?”我問。媽媽看著我,解釋道:“安安今天住爺爺奶奶家。”這周的生活居然發生了變化,讓人猝不及防。媽媽說,弟弟一向習慣躺在爸爸媽媽身邊,爺爺奶奶又很想弟弟能夠乖乖地跟他們睡,與其用錯誤的哄的方式,不如跟爺爺奶奶商量好照顧弟弟的規矩,讓弟弟偶爾去爺爺奶奶家住一住。畢竟,弟弟也要學著改變,學著長大。他以后也需要一個人睡一個房間的。
那天晚上,我做作業時,家里沒有其他熱鬧的聲音。透過門縫,我聞到了媽媽愛吃的榴蓮的味道。九點多的時候,媽媽敲門進來,給了我一小碗切好的蘋果。
“姐姐,吃點水果,別太累了。”
“璐璐,”我說,“還是叫我璐璐吧。”
“璐璐,吃水果。”媽媽笑了。我知道生活需要平衡,我呢,也要嘗試去接受、去改變,或許,可以先從準時出校門開始。
劉麗//摘自一群白日夢想家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閆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