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山仙館”說起“仙山樓閣”意象圖式的溯源與流變

作者：池慧敏" "深圳市北林苑景觀及建筑規(guī)劃設計院有限公司" 副總景園師 博士研究生

摘要：中國人的山水觀形成源于對自然之美的贊嘆，古人在贊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同時將山水觀念滲透到對其聚居環(huán)境的創(chuàng)造之中，這是一種“集體記憶”在長期人與景觀互動中塑造的“地方認同”，并體現(xiàn)在古今營造活動中的某種空間結構。“仙山樓閣”的圖景源自上古神話，體現(xiàn)了先民對自然的崇拜、敬畏和健康長壽的愿望，累世積淀，逐成為中國文學、繪畫與園林創(chuàng)作的經(jīng)典意象。本文將以位于珠江濱岸灘涂的歷史名園“海山仙館”研究為切入點，解讀“仙山樓閣”意象的地域表達與演繹，探析其空間原型的萌芽、空間模式的確立及流變。引入意象圖式的概念，有利于將物質實體轉向空間結構邏輯認知，對探索傳統(tǒng)空間模式的傳承與當代轉譯具有啟發(fā)性。

關鍵詞：仙山樓閣；意象圖式；寫意山水園；海山仙館；晚清廣州園林

1. 前言

在榮格1的理論里，人類祖先的經(jīng)驗在經(jīng)過不斷地積累與重復后，形成積淀在種族心靈上的 “原始意象”（ the primordial image ），最后被保存在種族成員的“集體無意識”里，得以代代相傳。古人在與周圍環(huán)境的互動過程中，形成集體所共有的深層認知，再通過有隱喻擴展構建起日趨復雜的抽象思維體系，構建空間意象和創(chuàng)造意義。意象圖式及相關的隱喻擴展，搭建起感知與意義之間的橋梁，蘊含地域文化認同，塑造差異性與辨識度。

“仙山樓閣”一詞出自《史記·封禪書》，然而作為凝結在中華民族集體記憶里的重要意象圖式之一，向前可以追溯至“昆侖模式”，向后以山水為媒介進行表達，經(jīng)世累積逐成中國文學、繪畫與園林創(chuàng)作的重要線索，因其特殊的地位和研究價值，對其文化源頭、演變過程及在不同領域的個性化發(fā)展，多有論述和研究，這一起源于求仙的思想，承載了先民對自然的崇拜敬畏，體現(xiàn)了對于理想棲居環(huán)境的追求，成為中國古代風景營造的重要驅動力。這一意象圖式的使用，上至皇家宮苑“一池三山”的營建模式，表達帝王對江山永固、國祚延綿、上天庇佑的期盼；下至私家園林取其人間仙境之意，延展出避世和隱逸的思想，用于文人的托物言志；廣大之境可見于地方營城理景時，用仙山意象構建地域性景觀格局，精微之處則落于園中置石章法乃至案頭器物。

廣州珠江濱岸灘涂的歷史名園“海山仙館”是一座以“海中神山”為創(chuàng)作主題的晚清文人寫意自然山水園，被譽為近代嶺南園林的典范與集大成者，其建造時代承上啟下，營建理法具有代表性。廣洲雖地處南陲，仍遵循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和文化總綱，其風景營造根基是“中華民族的園林文化在珠江三角洲地域自然和人文融為一體的演變和發(fā)展”2，在嶺南高溫多雨的氣候條件下，云霧蒸騰更有利于對仙山意象的加持。本文基于對“海山仙館”的復原研究，溯源“仙山樓閣”概念的萌芽、空間模式的確立及流變，探析這一意象圖式在廣東的地域表達與演繹方式。

2.“仙山樓閣”意象溯源

2.1" 第一階段" 從上古神話到早期仙山模式的出現(xiàn)

對于仙境的求索和想象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始見記載于文字，以巫覡神話、韻文詩歌3的形式出現(xiàn)，歷經(jīng)秦漢兩代蓬勃發(fā)展，才有了具體形象與空間形態(tài)，皇帝策劃對長生不老仙山的尋找，求之不得，只好借具象的視覺語匯作為寄托。在《山海經(jīng)》中“蓬萊”僅為眾神山體系的一處普通海上仙山，并由最初的意象逐步演變?yōu)槿Ｉ较缮剑号钊R、瀛洲、方丈，此后古人對如何表現(xiàn)仙境進行了一系列嘗試并逐漸積累了描繪“仙山”的視覺語言：

《史記.封禪書》記載了戰(zhàn)國時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尋蓬萊三山之事。神山雖距離不遠，卻難以接近，只見“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然而“入海求仙人”“臨之，風輒引去，……”

《海內十洲記》通過記載東方朔與漢武帝之間的對話，向我們描述了昆侖、仙島、十洲的整體形貌“蓬丘，……無風而洪波百丈……瀛洲在東海中，……數(shù)升輒醉，令人長生。方丈洲，在東海中心，西南東北岸正等，方丈方面各五千里，上專是群龍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宮，三天司命所治之處，……”

在這些古籍的記載中，代表著仙境的海上仙山已經(jīng)具備了以下形象特征：在人類世界中仍然可見仙山，只是抵達之路非常困難，仙山形態(tài)特殊，山上有仙人居住的場所、奇珍異獸、金玉琉璃之宮闕。于是秦代在蘭池宮中，利用挖池筑蓬萊島來摹擬海上仙山，從此開始皇家苑囿除了狩獵、生產(chǎn)、游憩的功能之外，又多了一個求仙的主題；至西漢時期，武帝不僅親自禪拜名山大河、派送方士尋神仙還根據(jù)煉丹師的建議建造建章宮，建章宮中的太液池象征著大海，太液池中筑三島象征蓬萊三仙山。

2.2" 第二階段 從寫實山水圖象到“一池三山”的定式

秦漢之后仙山體系迅速發(fā)展?jié)u趨完善，其意象變得更加詳細和系統(tǒng)化。《列子》4描述了仙山的起源、形狀甚至連其周圍的環(huán)境都有詳細的記載。 “ 渤海之東……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這里開始不再是三山，而是五座仙山。東晉時期的志怪小說集《拾遺記》則記述了八大仙山，首次對“仙山”單體有了詳細記載，提出三山上廣中狹下方“皆如工制”“形如壺器”，并稱蓬萊島為蓬壺、瀛洲為瀛壺、方丈山為方壺。于古人用祭祀禮器為仙山賦形出現(xiàn)“上廣中狹下方”這種極不穩(wěn)定的圖像結構，前輩學者有兩種猜想，一種觀點認為是要用現(xiàn)實中不應存在的形式突出仙界之山與凡間的不同，另一種則認為是來自與仙山與其水中的倒影，在《史記·封禪書》就寫到過這樣的場景，從遠處看三仙山在云間，走進才發(fā)現(xiàn)三仙山反而移到了水下了。

百年之后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一方面因佛教在中國的傳播與本土道教興起帶來的影響，另一方面此時人們逐漸開始描繪現(xiàn)實中擬人化的自然景觀，由此產(chǎn)生了寫實山水圖像，給幻想中的仙山提供了新的概念及認知框架。宗炳（375-443年）認為仙山蘊含著“道”，在《畫山水序》中對于仙山應當具備的特征有了詳細的系統(tǒng)性理論，云霧、動勢、樓宇、人工與自然對比等。仙山樓閣意象由神話傳說轉向取材自然，創(chuàng)作主體由工匠轉為文人、畫家，創(chuàng)作目的也由禮制宗教轉向于人文情感的表達，“一池三山”的景觀模式，至此成為造園活動經(jīng)久不衰的命題。（圖表01）

2.3" 第三階段" 從宮苑園林到地方意識

兩宋以降，城市風景營建活動日益興盛，比起圖文記敘中的幻想世界與庭院里規(guī)模有限的“仙境”，現(xiàn)實中存在可游、可居的“仙山”更令人向往。江蘇鎮(zhèn)江古稱“京口”，在長江與運河的十字交叉點上分布有金山、焦山、北固山，孤聳在長江入海口氤氳彌漫的海氣之中，遠遠望去有著與仙山極為相似的意蘊，使其美名遠揚成為地方名勝，并提煉出來稱“京口三山”成為鎮(zhèn)江的指代。在諸多描繪“京口三山”的圖象中，經(jīng)典構建方式有三種：三山并立、雙峰對峙、孤山入畫，其中雙峰對峙“金山拳立、焦山偃臥”的形態(tài)差異成為人們認知的共識，這樣的自然形態(tài)，又一次恰巧符合了古籍記載中“孤根”與“蓬丘”的仙山意象。此外，京口三山位于南來北往的交通樞紐之處，往來官吏常常要途經(jīng)京口或南下歸家、或北上為官，這一南一北的往來中發(fā)生著離別愁緒，仙山意象進一步壘疊了連接著南方家鄉(xiāng)的隱逸與北方朝廷中的政治理想，深刻影響著南來北往的文人仕紳。（圖1，圖2，圖3）

位于珠江入海口的廣州有著與之類似地方經(jīng)驗，古時城南珠江江面寬闊，多有圓潤的浮石島礁“雖巨浸稽天下不能沒”5，形成城市的自然景觀地標，珠江因此亦被成為“珠海”，這些浮石是天然地理在水域中的延伸，地質堅固，先民因借海中仙山樓閣的意象，在浮石之上筑臺立寺“石上有慈度寺，古榕十餘株，四邊蟠結，遊人往往息舟其陰”5，成為廣州獨特的景觀建造傳統(tǒng)。進入清代之后，利用巨石地勢建造炮塔關防，形成了“三關”鎖珠江的景象，浮石與城市成拱衛(wèi)之勢，成為廣州文化歷史圖景的重要構成要素。（圖表02） （圖4，圖5，圖6，圖7）

3.晚清名園“海山仙館”

3.1" 園林概況

廣州西郊古代是汪洋池沼，由于珠江泥沙沖積加上人的生產(chǎn)活動，唐以后逐漸形成河網(wǎng)縱橫，沙洲交錯的水陸景象，歷代宮苑私園營建活動不斷，歷史悠久的風景名勝之地。始建于1830年前后的“海山仙館”，選址歷代名園所在舊址，綜合利用河涌水網(wǎng)縱橫，阡陌交錯的地理條件，在前人營建的舊館基礎上進行改擴建，融合傳統(tǒng)文人寫意山水園與嶺南園林藝術“暢朗輕盈”“經(jīng)世致用”6的地方風格。因特殊的歷史原因，園林存續(xù)于世僅四十年，雖已消失殆盡，卻影響巨大，大量精美詩文描寫、繪畫及攝影作品使后世得以窺視。

園主人潘仕成（1804～1873）字德畬，號海山仙館主人，祖父輩與廣州行商之首潘振承（1715～1788）同為福建漳州龍溪鄉(xiāng)潘氏一脈，這一支三代任十三行商總，集官、商、儒身份，在政商往來需求及雄厚財力支持下，潘氏一族造園活動在當時頗有代表性，海山仙館為其中集大成者，號稱嶺南園林之冠。園林選址在城西荔枝涌出珠江口一帶，總面積達12公頃，其中核心景區(qū)約為8公頃，從明旨立意和相地布局，都體現(xiàn)出對“仙山樓閣”意象的傳承與發(fā)展。夏鑾所繪《海山仙館圖》（圖8）中可一窺其核心景區(qū)全貌：堤島相連、重樓復閣、水廊環(huán)抱，主山臨江，峭然挺拔，石骨崢嶸，顯剛強威嚴，內湖次山平緩圓融，花木繁茂，堆云積翠。

3.2“仙山樓閣”意象的表達

3.2.1." 問名：住世瀛壺

問名中國古代造園的重要環(huán)節(jié)，設計者言志抒懷，游覽者則“問名心曉”得以與設計者心意相通產(chǎn)生“共鳴”，園林中的楹聯(lián)額匾是園主人最好的點題抒懷渠道。時任兩廣總督的耆英為海山仙館題門聯(lián)“海上仙山，仙人舊館” 7，言簡意賅說明了園林所憑借的綜合地宜，就是海山形勝、氣候物象、前人所辟舊園與史實舊事。

廣州氣候高溫濕熱，水汽蒸騰彌漫使得白云籠城、洲渚浮于江面的美景出現(xiàn)幾率高，因此以“洲”命名的水景觀為嶺南風光之典型。這種鮮明的景觀意象早為古人注意并重視，羊城八景中明代的“藥洲春曉”，宋代的“海山曉霽”、“大通煙雨”，清代江心洲的“太平煙滸”都正說明古人充分認識到這種云霧朦朧的審美價值。（圖9，圖10）海山仙館選址自然江邊灘涂，充分借江風潮汐造景，更有利于營造“海中仙山”之遷想，“海上三山汗漫游，荔枝洲畔跨飛樓” “紅藕花深畫舫來，恍疑仙館即蓬萊”卷首詩文點出了人間仙境的建園理想。園主人潘仕成兼具士、商雙重身份，交游廣泛，使海山仙館與一般私宅不同，更兼具有中外文化交流、商務貿(mào)易、雅集游宴的多重功能，其時可謂仙客云集，高朋滿座。

3.2.2." 立意：海山真意

因借園址山勢地貌，模擬自然山體組合對現(xiàn)狀土山進行局部改造，融假于真的掇山造景手法為傳統(tǒng)園林的重要特征之一。海山仙館所在水域，古時為陸賈造泥城所在，曾是一片海中高地，根據(jù)《荷廊筆記》記載，園林筑山基于現(xiàn)狀已有“高阜”，人工加以構筑，雍而崇之，成為園內主景。（圖11）臨江西湖中筑主山，依白云（越秀）山脈走勢進行布置，宛如余脈入園，動勢向東北如子山回望母山。山體組合提煉真山空間形態(tài)，西北谷壑平闊，環(huán)抱山麓，東南則為幽谷深壑，形成“半寂半喧”的空間性格。東有“引蔓通津”的紫藤石橋，西有上伸懸?guī)r、下鑿山徑的棧道以及洞道，南有曲折多變的幽澗和步石，

國人對山水的審美非常強調其空間性格特征，當園林中出現(xiàn)“一池三山”的范式時，每處“仙山”意象的營建，必然會形成差異化的表達，以圓明園為例，“方壺勝境”通過建筑的語言描繪人間天堂的華美，而“蓬島瑤臺”則是借助于福海的水面，通過距離感表達神仙境界中的縹緲意境。看夏鑾所繪《海山仙館圖》，園林內第二山在中心湖，相較主山低矮平緩，水路可通，山腳平緩圓融，岸邊設有泊船登岸碼頭，兩山相較，主山峭然挺拔，石骨崢嶸，顯剛強威嚴；次山則是花木繁茂，堆云積翠的丘巒。正如“海中作大小互島，仿李思訓畫意，為仙山樓閣之狀”8所描繪的景象。

園中第三山推測有兩種可能。以塔代山，園圖前景正中五層白塔立水中，形制與清末嶺南常見文塔相似，“建塔聚山川靈氣，登塔觀水鄉(xiāng)風貌”不僅是嶺南民間常見風物，亦是廣州古城“三塔三關鎖珠江”的風水城防。（圖12，圖13）海山仙館兼有外事接待之功能，因而園內建塔鎮(zhèn)水，寓意江河清晏，宜于海山仙館外事接待功能。另一猜測，主樓即為第三山，從正立面照片可清晰看到額題“云島瓊臺”，意為云霧籠罩的海島，而“仙山樓閣”最早出現(xiàn)的形式便是以水中高臺建筑指代山阿。（圖14）圓明園中“日天琳宇”、 清漪園之“治鏡閣”、嶺南造景的“筑臺立寺”皆可歸為此種。

3.2.3." 布局：因址造境

廣州西郊地勢低洼，為防止水潦，先民將低洼地挖深為塘，將泥土覆于四周成基，塘中蓄水養(yǎng)魚，基上種植荔枝等南方果木，形成了獨特的“江灘風土人情”，審美意象在其間逐漸形成。自南漢開始，水系景觀與宮苑的大規(guī)模建設，勾連起其不同水道，形成完整的城市水網(wǎng)體系，漸成風景游賞勝地。

清代嘉慶年間，南海邱熙造“虬珠圃”引河涌并入江水中，自西北岸灘涂入江，引堤堰劃分水面，形成聚散有致的水系景觀，此外水景曲橋，荷風紅云和亭臺樓閣的幽美景色描繪無余（圖15）。古人造園樂有古跡，帶有傳承斯文之意，并借山水與前人古今相接。潘仕成購入“虬珠圃”進行改擴建，在保留唐荔園的風格特色基礎上，開鑿了近百畝的水域，用疏浚之泥土完成地形骨架，在此基礎上景以境出地布置樓榭、亭廊，經(jīng)營景象。（圖16，圖17）《海山仙館圖》卷首附有詩文輯錄，與園圖互相闡發(fā)，我們可以瞥見這樣的海山仙館及周邊自然環(huán)境：游人自城中來，經(jīng)河涌北上溯游珠江，在園外河涌內便可遠遠看見潘園內的雕梁畫棟，經(jīng)過濱海灘涂地自東南方向棄船登岸入園，入園之初仍是自然郊野風貌，遠處方是仙館高樓，景觀序列構建自江灘河涌-自然郊野-堤島相連-杰閣危橋-曲房媥娟（冬燠）-高館儻閬（夏涼）。園內畫舸可搭載游人至西湖主山，拾級登臨，遠眺“朝煙暮雨”，頃刻萬狀。海山仙館核心景區(qū)的進出路徑，游覽方式，重點景物，清晰秀出。（圖18）

3.2.4." 理微：動物景觀

觀賞動物是古代造園的重要組成部分，最早在殷商時期便開始豢養(yǎng)鳥獸，《史記殷本紀》“益廣沙丘苑臺，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 《西京雜記·北邙山下》中記載漢武帝時期茂陵袁廣漢的私園“構石為山，高十余丈，連延數(shù)里……奇獸怪禽，委積其間”，通過圈養(yǎng)動物并利用其形象表達特定意義逐漸成為中國古代造園獨特的寫意手法，配合周邊其它造園要素點題寓意。孝王兔園“園中有百靈山，山有膚寸石、落猿巖、棲龍岫”因名解意，以特殊動物棲息、活動環(huán)境為名點出“仙山”的屬性。

皇家造園往往鳥獸畢集，私家園林則受制于規(guī)模，然而海山仙館中使用動物種類，在私人營建的山水園林中十分罕見。圖文互證可知園中明確有狡兔、金鯽、仙鶴、鸚鵡、鴛鴦、孔雀、白鷴、錦鷩、鳴鹿，《海山仙館賦》9中為渲染園林的“蔚為大觀”，描述園內更有“三足雞”“吐綬雞”、力大無窮的神鰻、巨大的神龜、蒼玃等異獸。契合造園主旨使用的動物大致可以分為三類：有古籍記載或在仙山圖范式中出沒的動物，凸顯人間仙境的主題；傳統(tǒng)文化中，有宗教屬性并代表祥瑞之氣的動物，寓意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在古代文人寫意山水園中，托物言志的代表性動物及與之相配的周邊環(huán)境。（圖表03）

4.結語

孟兆禎先生總結中國園林藝術特色為“文人寫意自然山水園”，他認為“中國園林與文學、書畫同宗同源，其中文學可視為中國一切文化藝術之源”，園林理法首要是“借景”，實則秉承了中國文學“比興”的手法傳統(tǒng)，借人的主觀經(jīng)驗以創(chuàng)造“意境”為核心，“借因造景，籍因成景”。然而“意境”是一種境界和情調，它需要通過形象表達或誘發(fā)聯(lián)想，意象或意象的組合是構成意境的手段與途徑；意象則是一個個表意的典型物象，是主觀之象10，它易于感知并可進一步推導形成空間圖式。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類似“仙山樓閣”這樣的經(jīng)典意象圖式還有許多，“濠濮間想”、“桃源洞天”、“漁隱”等等，有必要對其進行梳理，尋找更易于理解和傳遞的研究方式。引入意象圖式的概念，有利于將物質實體轉向空間結構邏輯認知，“地域基因”的設計語匯的傳承、轉譯與重構，并適應跨學科的發(fā)展新需求。

注釋：

1 卡爾·榮格（Carl G.Jung，1875～1961 ）瑞士心理學家，是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 ，1856～1939 ）的晚輩與合作者， 他指出，人類祖先的經(jīng)驗經(jīng)過不斷重復以后，便會在種族的心靈上形成所謂的\"積淀\"之物——\"原始意象\"（ the primordial image ）；它們被保存在種族成員的\"集體無意識\"里，世世代代沿傳不止。

2 引自孟兆禎.美哉廣東風景園林[J].風景園林，2012，（06）：88-90.

3仙山的概念最早在東周楚國詩人屈原那里以詩歌形式出現(xiàn)了，《山海經(jīng)·海內北經(jīng)》：“蓬萊山在海中”。楚辭·天問》：“鰲戴山抃，何以安之？ ”《楚辭》：“蹠飛杭兮越海，從安期兮蓬萊。”

4《列子》相傳為戰(zhàn)國列御寇始著，經(jīng)漢代劉向、劉歆父子整理，最終成書于魏晉年間，經(jīng)眾多語言學學者從詞匯角度分析，認為其主要文章的成書年代應在晚漢時期。

5 引自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五·石語》“會城有三石，東曰海印，西曰浮丘，中曰海珠，皆地之胏也。海珠在越王臺南，廣袤數(shù)十丈，東西二江水環(huán)之，雖巨浸稽天不能沒……”海珠石“石上有慈度寺，古榕十余株，四邊蟠結……端陽、七夕作水嬉，多有龍郎蛋女，鲙魚酤酒，零販荔支、蒲桃、芙蕖、素馨之屬，隨潮來往。遙望是寺……朝晴暮雨，含影虛無，恍忽若鮫宮貝闕而不可即也”。

6在夏昌世，莫伯治兩位先生帶領下，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了嶺南古代園林的拓荒研究工作，總結出嶺南園林“暢朗輕盈”“經(jīng)世致用”的地方風格，在由曾昭奮先生整理出版的《嶺南庭園》一書中，曾特別說明由于當時測繪的實物遺存多是以建筑為主的庭院空間，因此暫用“嶺南庭院”，后世多有謬傳。

7 引自廣州市荔灣區(qū)文化局，廣州美術館編. 海山仙館名園拾萃[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99.

8 引自（清）乾隆御詩《圓明園四十景圖詠·蓬島瑤臺》

9 夏鑾所繪制的《海山仙館圖》，卷首是欽差大臣兼兩廣總督耆英所題“海上神山，仙人舊館”，卷尾部分是由時任廣東巡撫的黃恩彤所撰寫《海山仙館賦》。

10 引自文藝理論家童慶炳先生（1936～2015）《文藝理論教程》

參考文獻：

[1] 孟兆禎.美哉廣東風景園林[J].風景園林，2012， （06）：88-90.

[2] 夏昌世，莫伯治， 曾昭奮整理. 嶺南庭園[M]. 北京： 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8.

[3] 孟兆禎，園衍[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12

[4]謝少亮. 廣州古城空間格局保護研究[D].華南理工大學，2015.

[5] 廣州市荔灣區(qū)文化局，廣州美術館編. 海山仙館名園拾萃[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99.

[6] 池慧敏.廣州海山仙館山水景象探源[J].廣東園林，2021，43， （06）：2-6.

[7] 盧文驄.海山仙館初探[J].南方建筑，1997，（04）：36-44.

[8] 高彬.海上神山，仙人舊館——廣州清代名園海山仙館[J].廣東園林，2011，33（02）：55-58.

[9]劉爽.從感知到意義[D].中央美術學院，2016.

[10]韓鈺.蓬萊仙話景觀模式對中國古典園林的影響[D].河北工業(yè)大學，2015.

[11]高寧.建章宮“一池三山”之仙山形態(tài)試探[J].中國園林，2020，36（08）：135-18.

[12]巫鴻，殘碑何在——巫鴻美術史文集卷五[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13]揚之水.造型與紋樣的發(fā)生、傳播和演變——以仙山樓閣圖為例[C]//傳統(tǒng)中國研究集刊（第六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2009：14.

[14]許彤.明代中晚期“京口三山”的視覺表達及其文化內涵[D].中央美術學院，2013.

[15]方曉風.帝王的烏托邦——清代皇家園林中的理想境界[J].裝飾，2009，（05）：1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