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茂



王憨山(1924-2000),著名國畫大師。原名噓云,湖南雙峰縣龍田鄉人,生前為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書畫研究院特聘畫師,被視為湖湘文化在美術界的杰出代表,是中國花鳥畫在新時期具有創造性突破的大師之一。主要著作有《王憨山畫集》《論王憨山寫意花鳥》、大型畫冊《王憨山》《憨山世界》等,作品入選“百年中國畫大展”和中學美術教材。
中國花鳥畫大師王憨山先生逝世二十四周年了,今年正好是他一百周年誕辰。湖南美術出版社緊鑼密鼓推出《王憨山全集》八卷本,全面反映王憨山先生一生所取得的藝術成就,以及他跌宕起伏的藝術之路。作為對大畫家一次最全面的展示,我們充滿著期待。
懷著崇敬且虔誠的心態,我專程奔赴婁底雙峰縣,拜訪王憨山遺孀謝繼韞奶奶。
我出發前便邀約了我的好友也是我的老鄉,中青年畫家、美術評論家周易。他與湖南美術界、書法界老前輩熟稔,也為老先生們做過許多推廣宣傳工作。去之前我便與他聊了一下,他說1996年便結識了王憨山先生,我聽他講關于王憨山先生的軼聞趣事,也聽他講與王老的交往,甚覺得老人鮮活立體而且生動,采訪其夫人謝奶奶的興趣愈發濃烈。
車至雙峰縣城郊,暴雨驟至,謝奶奶住的 “憨山藝術館”在大雨中愈發彰顯濃郁的藝術氣息。
謝奶奶九十三歲高齡了,卻耳聰目明,走路穩健。一口濃重的雙峰土話,我甚至有些聽不懂,但她老人家滔滔不絕地講述,眼睛里包含著對王老的深情和對我們造訪的喜悅。在王憨山老先生逝世后的二十多年里,老人家不顧高齡,不遺余力地推介宣傳憨山藝術。事實上,作為一個藝術家,連身邊的人都感動不了,何以去感動別人呢?
“藝術化人”“藝術感染人”“藝術教育人”這些,王老做到了。他生前為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書畫研究院特聘畫師,早年就讀于南京美專國立杭州藝專,師從高希舜、潘天壽等國畫大師,他吸取傳統、溯源生活,敢于推陳出新、大膽創造,形成了剛健清新、濃郁拙樸、情趣自然、蔚然大氣的花鳥畫新風格。
自20世紀80年代走出鄉野,王老先后在長沙、北京、廣州、深圳、臺灣、南京、上海等地舉辦個人畫展,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巨大反響,刮起一陣“王憨山旋風”,為眾多美術家、評論家、收藏家推崇,在晚年及逝世后得到有識之士的極力推薦,造就了影響波及海內外的“王憨山現象”。他的畫在他在世時就被選入故宮博物院,作為在世畫家是第一個被選入故宮藏畫的藝術家,被人稱作“其詩如白石、字似金農、畫則崇尚周頤論詞的‘重、拙、大的審美法度、磅礴大氣、不阿流俗,獨辟蹊徑”。另外,他的畫被教育部門選入中學美術教材,作為入選二十世紀國家美術收藏和捐贈獎勵專項計劃,除了故宮以外,中國美術館、中國畫家畫院等文博機構專門收藏了他的作品。
謝奶奶回憶與王老初識,她說是在株洲的表姐家里,大約是一九五二年八九月的樣子吧!那天,王憨山先生的叔叔到謝奶奶表姐家玩,謝奶奶表姐夫與王憨山先生叔叔是朋友,就這樣,介紹了兩個年輕人認識。他們一牽手就是一輩子,夫婦倆共育有三兒三女六個孩子。說起這些,老人家臉色紅潤,笑靨如花,因燦爛而顯年輕,仿佛有少女般的溫柔與多情,眼睛亦為之一亮。她找出一本書,是雙峰縣朱劍宇寫的,其中一個章節,謝奶奶倒背如流,反著手把內容找了出來并背給我們聽:“……當我倒下去的時候,她沒有嫌棄我,她用自己的青春和歡樂,來挽救我可怕的痛苦,是她使我重新獲得勇氣……有時我因心情煩燥,有時欺侮她,她不僅能夠原諒我,還能耐心說服我,她是一個善良的可敬的女人。”雋永而且深刻的話語,如今讀來,又一次讓謝奶奶的眼睛濕潤了。謝奶奶一直沉浸在回憶憨山的世界里,她愛的是憨山的憨厚、憨山的深沉、憨山的偉岸……
王老的家庭,可以說是書香世家。他的父親是舊時知識分子、私塾先生,書讀得好,尤擅古文與書畫。憨山小時候,父親對他的要求就十分嚴格,畫畫、寫字、背詩一樣都不能落下。父親因材施教,搬出他曾在紙廠做畫師時買來的《芥子園畫譜》,展紙磨墨,索性讓兒子臨摹起來。當然,這是有附加條件的:一是每天點讀的“子曰詩云”,非背完不可;二是還要臨一大張楷書字帖,非寫得工整不可。正因為這樣的家風傳承和教育,現在,王家五代人都畫畫,可以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書畫世家。
他們的兒子雪樵是老大,湖南師大美術學院畢業,和王志堅(湘潭齊白石紀念館館長、湘潭市美協名譽主席)是同班同學,后來,在縣文化館工作。老二雪松,廣州美術學院結業,也畫花鳥畫,現為職業畫家。老三中央美術學院畢業,后來在雙峰縣圖書館工作。現在,雪松的女兒在湖南工藝美院畢業后,到長沙從事藝術類工作,雪松的孫女也在學畫畫,雖年幼卻有較強的模仿能力和對藝術的理解,畫得也像模像樣了。
藝術館展廳里有王老的雕塑,是湘潭著名雕塑家李思訓的雕塑原作,形神兼備、栩栩如生,其它許多個房間,除了雪樵、雪松的創作室,便是王老在各個時期進行藝術交流活動的剪影,包括胡錦濤、朱镕基、喬石、劉延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參觀王老畫展時的留影,還有藝術界名人的題贈以及對其藝術的評價,如王朝聞、張仃、劉勃舒、錢君匋、王琦、艾青、范迪安、朱訓德等從不同視角,從各自的藝術理解來詮釋闡發王老的作品,有很強的藝術感悟力。
“您是用什么方式延續著憨山先生的藝術生命?”我繼續提問。
“憨山是我的全部,他2000年過世,在這20多年里,我們推出了許多展覽,王憨山的藝術在世界許多地方以多種方式呈現。如中國美術館個展,湖南美術家推介工程系列,湖南美術出版社八卷本《王憨山全集》的推出,當然這是在進行中,正在統籌統計并動員全社會愛好憨山藝術的‘憨迷們共同推動,包括書畫作品、題詩信札、手稿、草稿、詩文、明信片、照片、文章等各種形式的紀念性資料,全面反映憨山一生的集成。
“另一方面,我不遺余力地抄錄反映憨山的創作理念與創作思想的憨山畫語錄,如他提出的‘兩分畫畫、兩分寫字、六分讀書‘剖破樊籬即大家‘墨要給足,色要給足,給足才有分量等都是他的經典名言,在美術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還有就是許多業界同行,尤其是當代許多藝術大家對憨山的全面點評,從為人、為藝、為學術到軼聞趣事,有些有意義的、很雋永的評價,我都用毛筆小心地抄錄,既是紀念憨山的方式,也是溫習名人對憨山藝術的認同、傳頌和嘉譽。再是憨山的詩,清新脫俗,來自民間,純粹純樸、自然,全是現實生活中來,我與他同甘共苦數十年,他寫的東西,我感同身受。我雖然自己不會作詩,但我會抄寫、會記錄,我會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對他的思念、對他的熱愛、對他的崇敬與尊重。
“除了抄錄,我還整理他的手稿、創作草圖、修訂年譜資料,把滿腔熱情和力量投入到他的藝術世界里,在雪松的協助下,默默地以春風化雨的方式潤物于無聲處,這正是續寫憨山的藝術生命的正確方式。
“盡管憨山藝術廣受社會認同,得到廣泛尊重,作為藝術家家屬,如何繼承和發揚,也是一門學問,尤其是憨山的畫被抄襲模仿做假,已經成了嚴重的問題。一方面是憨山的畫有高度的辨識度,容易被模仿,再加上動輒數萬一平尺,有巨大的利益,在這個問題上,作為家屬,有責任有義務維護市場,去偽存真,我們也勇于與不法分子做斗爭,維護原創權益、維護市場秩序,也是維護憨山藝術的尊嚴和可持續發展,凈化藝術市場。”
洗耳恭聽這番話下來,謝奶奶的形象在我心目中高大起來。她憑借對王老的始終如一的深厚感情,幾十年如一日地研究、整理、解讀、詮釋憨山先生藝術作品。可以說,一個藝術家的成功,很大程度取決家庭主要成員的支持。
王老曾說道:“我愛我的家鄉,愛我祖國富饒的山河大地,愛大地上一切活生生的生命,我將竭盡我畢生的精力,把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感情畫在畫里,寫在詩里。”他的這份藝術情懷與理想,始終貫穿一生,他有著高尚的人格修養與藝術成就,他的作品既是時代記憶,也寄托了深切的人文關懷。山風中,一個生命化做了一座山,一種藝術化做了一座山,立在這里,立在世間!
憨山如山。憨山藝術如山。憨山人格如山。
期待憨山藝術進一步成為全社會的共同精神財富,也祝愿謝奶奶健康長壽。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