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春歸

魚茜瑤

昨日又降溫了，羽絨服也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天氣預報隔日有雪，果然今日晨起時，天灰蒙蒙的，打眼一掃窗外，地已經濕了。

路面上沒有積雪，看起來倒像是下了場雨，我欲推窗細瞧，剛開了點縫兒，冷空氣就躥了進來，讓人不禁打了個寒戰。細瞧，空中并沒有絲絲綿綿的雨線，我伸手去接，的確是顆粒細小的雪，看來天氣預報并沒有錯，科學就是科學。我訕訕地縮回了手，正要關窗時，忽然，鼻尖似乎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春雨的味道？我細細地回想，那是春日雨后常有的氣味兒，混著泥土氣的清新草木香，散著淡淡的芬芳。我看著窗外，此時正月未過，樹還是枯槁著沒有一絲兒生氣，行人依舊裹著厚厚的冬衣，加上下雪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顯得如此沉悶，怎么會有春雨后的氣息呢？我關上了窗子，覺得一定是自己太想念那暖風醉人、草芽萌動、漫花飛舞的春天了，才會產生這短暫的錯覺。

幾日后，天微晴，我欲開車出行，走到車前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瞠目結舌。車頭、車頂、擋風玻璃甚至側面的門把手，竟都落滿了鳥屎，密密麻麻地覆在上面……一時間，我十分錯愕，愣在那里不知該如何是好。整個冬天將車停在這里，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番“景致”，我抬頭望了望旁邊的這棵銀杏樹，有些年頭了，此時枯枝交錯地立在這里，掛著零星未落盡的銀杏果，倒像是和我一般無奈。

我忽然笑出了聲，想起了大學里的那段記憶。周末的一個午后，我梳洗了頭發赴一場春三月，校園里桃花漸暖，微風和煦，正是春光無限之時，漫步在垂柳小道上，眼里盈盈初綠，讓人心曠神怡。我正沉醉于這份愜意，幾點軟趴趴的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頭上，摸來一瞧，竟然是鳥屎！此舉頓時惹來身旁的他一陣狂笑。看他笑我倒也不惱，只是羞紅了臉，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干了壞事的鳥。見我如此，他帶著笑意幫我擦了擦弄臟的頭發：“鳥兒喜歡你呢?！笨粗麥\淺上揚的嘴角，我只覺臉更紅了。

或許是青春的浪漫和純真的記憶猶存，我并不覺得鳥屎是臟穢的東西，反而想起了那份春日里瀲滟的光景。我不禁腦補了眼前的這番景象，大概也如當年一樣，鳥兒不知何時撲棱著翅膀歇息在這棵老樹上，又正巧不偏不倚地將鳥屎落在了我的車上，只是這次不是一只鳥，而是一群。

一群鳥？鳥群歸來，莫不是春天來了的信號？這像是提醒了我什么，打開手機里的萬年歷，果然，“立春”的節氣已過去多日。節氣是古人用來指導農事的歷法，生活在城市，它的作用并不那么明顯，但節氣作為傳統文化所映射的智慧是不可否認的，它依舊能夠反映氣候的變化。

我很是驚喜，想來前幾日落雪時隱約聞到的味道，并非是我產生的錯覺，那的確是春的氣息。我很喜歡春雨后空氣中那種混合泥土味兒的草木香氣，尤其是一場夜雨過后，那味道會溢滿整個清晨。其實春日和夏日的雨后都有這種草木香，且味道相似，但后者更多的是腥潮黏膩，不比前者那般清新舒爽。我覺得那是天地靈氣的味道，只是深吸一口好像就能凈化心靈。看來，春真的來了，無聲無息。

可真是無聲無息嗎？那又怎會讓我在這凋零中捕捉到春的氣味呢？細細想來，一切似乎都有跡可循。

你看，她來時，一定先淡開了窗欞上的霜花，吹醒了拂堤的柳綿；而后，溫柔了少女眼波中的春水，繾綣了湖光中的山色；又或者，隨風潛入靜夜潤澤了土地，輕撫過茶田間汲取山嵐靈氣的芽葉……只是這一切，我們都未曾察覺。

《美學散步》里講道：“藝術家稟賦的詩心，映射著天地的詩心?！蔽膶W和藝術的魅力在于，它在現實生活之外創造了一個融合我們生命情感的，具有宏大瑰麗想象的平行世界，我們所看見的一花一草或許就只是草木，而詩人卻看見了生命。春天其實本就是大自然的詩人，偏愛心有詩意的人，只讓有詩心的人用他們溫柔的眼捕捉到春歸的影子，看到姍姍來遲最矜持的春天。所以啊，春天是在（下轉頁）

（上接頁）每一處微妙變化中來的，像破冰的水，一點一點化開的。春日，只待有心人。

為此，它常常遺憾于文人的筆墨中?！昂脡舨粊泶罕闳?，白了人頭”“一年尚有幾春色，花若飄零春奈何”“桐角聲中春欲歸，一番桃李又空枝”“將謂花寒留得住，一晴春又暮”……如果不留心去欣賞，或許不知何日黃昏的一場春雨，便打落了一地芬芳。正如朱自清先生所描述的那樣，“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著，走著”。她就是這般頑皮，帶著孩童的天真爛漫，跟你玩捉迷藏。

但孩子們又能有什么壞心思呢，捉迷藏，也只是偷偷躲到某個地方去罷了，等著有心之人去找尋。你看山下的群芳已然落盡，隨一場細雨碾作了塵，正遺憾春日短暫無處可尋，不料她卻悄然潛入這山巔，暈染了山寺，潤澤了檀香。正所謂“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其實，春逝去與否，完全取決于你對春的定義。

所謂春意，是吹面不寒的楊柳春風、沾衣欲濕的杏花春雨；是雜英滿芳的菲菲春花、滿城風絮的依依春柳；是人閑花落的夜靜春山、滟滟隨波的悠悠春水；是晴風送暖的春日、泥融沙暖的春鳥；是破土的春芽、籠煙的春林……是，又不只是如此，春意更是一種生命的悸動，心靈的啟迪。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四季輪轉后是萬物萌發嶄新的生機，它仿佛有無中生有的能力，從此，世界上沒有寂寞的角落。土地是有限的，生長卻是無限的，春天將它無限的生命力，根植于土地，也深種在人心里，它跨越凜冬，把最強大的力量蘊含在充滿希望的生命里。

而春又很懂分寸，分明蓄了一整個冬天的力，卻撫下最溫柔的手，從容含蓄。風是柔柔的，雨是輕輕的，花香都是淡淡的。它并不熱烈，甚至悄無聲息，在春意最濃郁時，晝夜均，寒暑平，日月不爭，春光和睦，它明白，細膩才綿長，溫潤才最有力量。

如此，春還會逝去嗎？逝去的，不過是自然規律下四季更迭的那個節氣，它褪去了華裳，卻留下了靈魂，寄于天地。心有春意，它未至也至，心無春意，它雖至未至。讀懂了春，才擁有了春天，如若可以將其藏于心中，便是身在人間，心在桃園。

四季的春是一樣的春，眾生的春卻不盡相同。倘若你憾恨春去的無情，不妨先想一想：在自己心中，是否早已將它拋棄？

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你本就無須尋覓春天，又何必怨恨春歸無處？春歸之處，大抵就是，你說它在，它就在吧…… （寶雞市群眾藝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