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英雄

近期上映的電影《周處除三害》是一部以殺手為主角的電影。
電影一開始,主角陳桂林犯過的惡行就通過黑幫小弟的旁述得以管見。之后的靈堂獵殺、與警官陳灰的貼身肉搏,算是印證了小弟前面所言——一個瘋癲、殘暴的孤狼形象得以確立。

由此觀眾首先清楚了一點,陳桂林這個殺手的特質,是有別于呂克·貝松創造的那種溫柔克制的殺手形象的,也不似去年大熱的大衛·芬奇風格的那種。相比于這倆同行做事的“精致感”,陳桂林是個大老粗。他頭腦簡單,最擔心的事是怕有天被抓上了新聞,會被最愛的奶奶看到。奶奶死后,他就放下心來“想干一票大的”,目的是“讓道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誰”。
是什么時候會讓你覺得這個人物突然與自己拉近了點距離的呢?我認為是在他從藥店醫生那里獲知自己生命進入倒計時之后,屬于這個瘋子真正的內心世界才算真正打開給人們看。
“死是一種生活教育”,這話對所有人都適用。
著名心理學家、榮格派心理治療專家拉塞爾·洛克哈特曾說過:“為了發現自己尚未走過的人生之路,身體是有必要患病的。大概癌癥(以及其他的所有?。┦菫榱怂茉旄呱腥烁竦囊环N嘗試吧。病把人格逼到生命的極限,這時你才會發現自己從未意識到的人生意義和目的?!?/p>
所以即便是殺人如麻的陳桂林,平日里可以輕易結束掉別人的生命,但是面對自己馬上要死這件事兒,還是會生發出“死后留名”的價值追問。當然,在陳桂林的價值體系里,只剩拿惡名當“勛章”這一項了,畢竟他出走半生,會做的只有這一件事。
起初經醫生勸告,陳桂林打算去警局自首,“換回一點尊嚴”。但等他真去自首,正好碰到運鈔車事故后街坊們排隊“自首”還錢的場面。這個辛苦躲藏了4年的被通緝要犯,站在長長的“自首”隊伍里,意識到自己并沒有自認為的那樣“出名”。更讓他備受打擊的是,警局告示欄上張貼的全臺灣三大逃犯,自己才排第三,且照片只露了半張臉,一種“職業生涯”的價值虛無感涌上心頭。
這是屬于陳桂林的存在主義危機的時刻,從普世角度來看,這種時刻人人都有。在這個時刻到來之前,活著只是個不假思索的習慣,但當它真正到來,如何繼續活著便會成為必須迫切去解決的一個問題。不如此,生活便無法繼續。
在遙遠到《古詩十九首》的年代,就有詩人就此命題給出過可供參照的答案?!痘剀囻{言邁》里,面對“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的虛無時刻,詩人給出的對抗之道是“榮名以為寶”。延伸到這部電影中,無論是電影初始那場追求體面的葬禮,還是陳桂林糾正傳播自己事跡的人記熟自己的全名,無不體現“榮名”于人強大的誘惑力。
萬幸的是,魔王陳桂林在虛空時刻中抓住的意象是“周處”。如果把陳桂林這個人物的內心世界比作一團煞氣肆虐的荒原,“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就如在荒原世界中被辨認出來的一束微光,給他提供了一個暫時夠用的人生答案。
“周處除三害”是《世說新語》中流傳最廣的自新故事。自新,即自己改正錯誤,重新做人。改過自新一向為我國傳統道德所重視?!墩撜Z·子張》就有言:“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故事里的少年惡霸便是如此,本以為替當地滅掉老虎和蛟即成英雄,沒想到自己才是別人最忌憚的那個,于是有了自改之意,后來一路封官拜爵,成為榜樣。
犯案累累的陳桂林已經沒有了周處歸正的選項,但他選擇先除掉布告欄上的前兩害再接受被正法的操作方式,實在有著層次復雜的壯烈之味??梢赃@么說,“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如同“一小塊文明”,給陳桂林野莽的天性添加了一種“非自然”的視野,也正是由這個故事所發揮出的教化之力,同奶奶留下的小豬手表一起,維持著陳桂林不至全然塌陷的內心世界。
從人生中途出發,陳桂林開啟了自己向地獄探望,向天堂攀升的屠殺之路。電影至此進入正片。
《周處除三害》的英文名為The Pig,the Snake and The Pigeon,結合片中“三毒”的代表動物,便會明了導演以此推進劇情的用意。
鴿子、蛇、豬分別代表佛教所說的“三毒”,即貪、嗔、癡。佛教認為“三毒”通攝三界,乃毒害眾生出世善心之最甚者,能令有情眾生長劫受苦而不得出離。電影中陳桂林顯然是“癡”的代表,“嗔”對應的是喜怒無常的香港仔,嗜貪者則是隱居澎湖的林祿和。片中陳桂林化身“周處”一路打怪的過程,便是直觀地呈示這三毒如何相互爭奪,危害人間的過程。
片中的第一害“香港仔”,是個明面上的惡人,他讓你看到慣于嗔怒的扭曲力是如何作用到一個人身上的。他會給你上演每分每秒都需要提防的暴力,比如對手下的殘暴,對女孩小美的蹂躪。陳桂林的到來對小美來說無異于救贖,他像當年香港仔救了小美媽一樣救下了小美,雖然“兩害”拿到的戲碼一致,但陳桂林卻從這場意外的施救經歷中體會到了“取義”的暖意。
與第二害林祿和的周旋是整部片子最亮眼的部分。原以為這第二害是盤踞虎山的存在,沒承想卻落入一段十分“療愈”的美夢之中。在靈修中心,昔日的全島頭號通緝犯化身為人畜無害的靈修尊者,借用一派世外祥和的假象,施展他真假難辨的蠱惑之術。
林祿和的目的是為滿足他自己的貪欲,“三毒”中,貪為首,是萬惡之源。而這萬惡之源其實與愛是同體異名的,因為佛說“五欲執著并產生染愛之心,就成為貪”。所以在電影中,你能看到林祿和借著愛的面殼蒙蔽了一眾信徒的心靈,讓這些精神無根蒂之人誤入歧途。
要說誤入歧途之最,當屬陳桂林了,不要忘了,他是帶著豬的形象、“癡”的標簽行事的,你可以看到愚癡在他身上展現出的反差感,經由“尊者”的謊言蒙蔽,他從一個嗜血惡徒化身為陽光溫暖的大男孩,其中轉折讓來不及反應的觀眾甚至多出了幾分驚悚之感。
如果謊言沒被拆穿,以陳桂林的個人秉性來講是無法自拔于幻境的。他后面的清醒純粹是由于塞壬之歌的一次失效,使得這頭野獸總算是回歸到自己的“正途”當中。這才迎來影片中最為“高光”的時刻——被謊言激怒的陳桂林,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斃了那個鴿子模樣的悍匪,而當他以為除害事畢,卻又因執迷的信眾不肯自醒而折返,后以審判者的姿態開啟了殺戮。
以法律的標準而言,那些不愿醒來的信眾罪不至死,失智是他們受害的證明。但電影需要展現更多的復雜性,試想一下,如果陳桂林的槍口都無法喚醒這些身沾邪典之人,很難想象日后會不會有更多的“林祿和”死灰復燃。對創作者而言,這種惡是比“香港仔”的那種惡更為貽害無窮的存在。
如此再來看那個意味深長的超現實主義畫面,當陳桂林手執卡彈的手槍,一次又一次對準那些蒙昧的腦袋時,他對準的,也許是世間所有的不明事理、不辨是非和愚昧執著。
《周處除三害》的結局有觀眾評說“有狗尾續貂之感”,我卻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來,這不是為規避審查,讓電影符合公序良俗的一種刻意安置,反而是一種必然的發展。在眾媒體面前宣布完成“屠害功業”的陳桂林被戴上手銬那刻起,他也真正迎來對自己這“最后一害”的處置。
而對待陳桂林這一害,是需要一分為二去看待的。我們當然看到了他瘋狂的獸性以及他如未開化孩子般的那種癡態,但在他身上還有一些光明的要素也不能忽略掉——他對親人的愛,對小美的善意,還有對醫生善意謊言的原諒。陳桂林是一個良心未泯之人,無論他到最后覺醒到何種程度,我們都不能拒絕他有良知的這一面,因為其中蘊含著得救的可能。
對良知的認定影響到一個社會對待人的態度,即德性的平等。意思是即便是一個壞人,如果我們看到了他的良知,便不會將其看成異類。我們會把他看成跟我們一樣的人,他所犯的錯也是我們有可能犯的,這便起到了警示的意義。這種思考引導著我們不會把他人看得那么“死”,這也是晉代那個“周處”的故事所帶來的真正寓意——我們所有人都是有成長的可能性的,我們始終對人是有信心的。
德性平等不是一個抽象的原則,具體到電影中可以看到德性對等的一種態度——陳桂林在走向刑場的過程中所得到的關愛,小美進監獄為陳桂林修面,陳桂林與警官相視一笑,槍決前的待遇等。
總之,這是一個具有悲劇底色的人生故事,陳桂林的形象讓我想到《馬可·波羅游記》提到的那條印度之蛇,縱然已經爬上被獵人捕殺的必經之路,身體前段被刀刃劃破也不后退,反而一直逆著刀刃向前,直至全身都被剖開,如此悲傷又如此壯烈。但這悲劇中又有令人眼濕的暖色,只好借巴勃羅·聶魯達的那句詩作一次滿懷希望的總結:“盡管沾染了鮮血,但因愛而繁茂的塵世如溫床一般?!?h3>劇情簡介


通緝犯陳桂林(阮經天 飾)生命將盡,卻發現自己在通緝榜上只排名第三,他決心查出前兩名通緝犯的下落,并將他們一一除掉。陳桂林以為自己已成為當代的“周處除三害”,卻沒想到永遠參不透的貪嗔癡,才是人生終要面對的罪與罰。
影片引用的“周處除三害”典故,見于《晉書·周處傳》和《世說新語》。據記載,少年周處身形魁梧,武力高強,卻橫行鄉里,為鄰人所厭。后周處只身斬殺猛虎、孽蛟,他自己也浪子回頭、改邪歸正,至此三害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