幣圈巨頭轟然倒下的背后

涂思敏

2023年10月3日，一場被稱為“幣圈界的世紀審判”在美國紐約曼哈頓聯邦法院開庭。該案的核心人物是創立了全球三大加密貨幣交易所之一FTX的“90后”山姆·班克曼-弗里德。

所謂的幣圈，指的是數字貨幣玩家自然形成的一個圈子。而FTX則是幣圈一家有名的數字資產衍生品交易所，它的名字來自“交換未來”（Futures Exchanges）的縮寫，于2019年5月在安提瓜和巴布達成立。公司總部位于巴哈馬，在全球擁有超過100萬名用戶，曾位居全球交易所日交易量排名的第4位。2022年初，FTX估值一度高達32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300億元），吸引了包括軟銀集團、紅杉資本等眾多知名投資機構加持。

可就是這樣一家名震幣圈的大所，在成立不到4年的時間里宣告破產，還因此留下了高達80億美元的資金窟窿。

2022年12月，美國政府對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和FTX高管提出民事和刑事指控，指控他們挪用了超過80億美元的客戶存款，并生成虛假財務報表，夸大小眾代幣持有量以掩蓋虧空。

檢察官威廉姆斯在庭外接受采訪時表示：“班克曼-弗里德犯下了美國歷史上最大的金融欺詐案之一，這種欺詐和腐敗由來已久，我們對此沒有耐心。”2023年11月2日，陪審團判定FTX涉嫌包括電信和證券欺詐、串謀洗錢和非法競選資金捐獻等7項罪名的指控均成立。審判日期將定于2024年3月28日宣判，如果屆時班克曼-弗里德被判處其所犯下的所有罪行的最高刑罰，他將面臨約115年的監禁。

加密貨幣領域最富有的人之一

班克曼-弗里德生于1992年，他的父母是美國斯坦福大學教稅法的教授，而他本人曾在麻省理工學院就讀物理專業。

在麻省理工學院學習期間，班克曼-弗里德開始接觸有效利他主義運動——這一受美國哲學家彼得·辛格的功利主義學派影響而啟發的哲學運動。參與這項運動的人的目標是把他們投入到慈善的時間、金錢等有限資源盡可能地最大化。

有效利他主義作為一種長期主義慈善理念，在近幾年從社會學和哲學領域漸漸擴散到掌握科技和政治話語權的精英階層中，并得到從硅谷程序員、數字貨幣分析師到像班克曼-弗里德和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這樣的億萬富翁的青睞。班克曼-弗里德表示，自己曾捐獻了5000萬美元用于印度疫情救濟和氣候變化的應對。

然而一直以來，這種理念備受批評。在一個貧富懸殊巨大的社會里，為什么是富裕階層來決定資金應該流向哪里，特別是當他們賺取的巨額財富本身就是靠著剝削其他人獲得的，甚至是像班克曼-弗里德這樣靠著違法行為獲取的呢？

畢業后的班克曼-弗里德并沒有從事跟物理相關的工作，他轉而把目光投向了加密貨幣領域。與其他數字貨幣不同的是，所謂的加密貨幣使用的是區塊鏈技術來進行交易。近幾年，加密貨幣在投資以及日常轉賬、支付方面已變得十分流行。

2023 年2 月9日，前FTX 首席執行官山姆·班克曼-弗里德來到美國紐約曼哈頓聯邦法院。（圖片來源：CFP）

想要獲取加密貨幣，需要先在數字交易平臺上開設賬戶。通過交易平臺，人們可以將加密貨幣換成另一種加密貨幣，也可以兌換成現金或法定貨幣。

班克曼-弗里德先是在一家量化公司從事國際ETF（一種可以在交易所交易的基金）交易，后于2017年底轉向加密貨幣交易，并于同年創辦了一家專注于加密貨幣的量化交易公司阿拉米達研究公司（Alameda Research）。該公司的主要業務是利用其強大的算法和數據分析能力，在各種加密貨幣市場和交易所進行高頻交易。

2019年5月，班克曼-弗里德創辦了FTX，并將其發展成為買賣加密貨幣衍生品的領先交易平臺之一。用簡單的話來講，FTX就相當于一個用戶可以來儲存和交易加密貨幣的電子錢包。成立后不久，FTX便通過高調收購陷入困境的競爭對手迅速崛起并主導了市場。另一方面，FTX也采取著鋪天蓋地的營銷方式，比如在超級碗（美國職業橄欖球大聯盟的年度冠軍賽）投放廣告，拉攏多位巨星代言并爭取球場場館冠名權等。在這些營銷活動中，班克曼-弗里德承諾，只要人們把錢存入FTX平臺上，就能賺取比一般銀行更高的利益。

2021年初，加密貨幣開始蓬勃發展，比特幣的價格從1萬美元漲到6.4萬美元。因此，大量投資者涌入，風險投資集團向FTX投資了近20億美元。2022年初，投資者對FTX及其美國業務的估值合計達400億美元。根據福布斯的預測，班克曼-弗里德曾是加密貨幣領域最富有的人之一，在高峰時期，他的個人財富有將近265億美元。

正如班克曼-弗里德所信奉的個人哲學一樣，他并不滿足于在虛擬貨幣領域施展拳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政界。班克曼-弗里德有成為總統的野心，他曾說自己有5%的可能性成為總統，這也是為什么班克曼-弗里德曾利用自己的公司進行大量的政治捐贈，給包括美國總統拜登在內的多位民主黨人提供巨額政治捐贈。在2022年美國中期選舉時期，班克曼-弗里德是民主黨競選活動的第二大捐獻人。與此同時，在FTX倒閉前，班克曼-弗里德曾利用自己在政界的影響力試圖在國會上推進一項符合其自身利益的加密貨幣法案。

班克曼-弗里德極力在公眾面前塑造出一個普通人的形象，比如在推銷FTX時總是身穿樸素的衣服，四處宣揚自己的慈善價值觀，他在巴哈馬的奢侈生活也很少引起人們的注意。

挪用80億美元的公眾資金

2021年底至2022年初，加密貨幣市場開始震蕩，比特幣價格從2021年初的高點開始急劇下跌，其他加密貨幣也呈統一趨勢。許多主要的加密貨幣交易平臺陸續關閉，只有FTX繼續收購競爭對手。令眾多投資者意想不到的是，就是這樣一家冉冉升起的、擁有良好信譽和眾多名人背書的幣圈巨頭竟然引發了一場“幣圈地震”。

2022年11月，一家專門從事報道比特幣和數字貨幣的新聞網站Coindesk發表文章，揭露了FTX的資產負債高達80億美元，且因其資產負債表從未經過審計，所以無法證明公司有能力償還債務和客戶資金，FTX的崛起戛然而止。

11月7日，FTX經歷了一場流動性危機。盡管班克曼-弗里德試圖向FTX投資者保證其資產穩定，但大量客戶要求提取自己在FTX里的大額資金。而班克曼-弗里德則在推特上道歉：“FTX的資金不足，無法滿足客戶的提現需求。”

FTX的崩潰仍在持續著。11月8日，FTX取消了在線取款選項，阻止客戶從平臺取款，數十萬客戶因此無法取款。當FTX無法支付80億美元的差額時，該公司不得已申請破產。由于資金管理不善、缺乏流動性和客戶大量提現，FTX徹底崩塌了。

11月11日，班克曼-弗里德卸任。同時，FTX與其他大約130家關聯公司組成的FTX集團在同一天申請破產保護。破產文件顯示，FTX的資產和負債各在100億至500億美元。

11月15日，FTX投資者對FTX及其明星代言人提起集體訴訟。民事訴訟聲稱FTX使用了“虛假陳述和欺騙行為”。訴訟還指控FTX利用龐氏騙局濫用資金，并在不同實體之間轉移客戶資金。11月16日，美國佛羅里達州聯邦法院受理了這起集體訴訟，其指控FTX本質是一個帶有欺詐性的加密貨幣計劃，旨在利用全美各地不成熟的投資者，同時，斯蒂芬·庫里、沙奎爾·奧尼爾、大谷翔平、大阪直美等全球巨星和職業運動員都被認為對推廣FTX負有責任。根據《金融時報》的報道，美國著名歌手泰勒·斯威夫特也曾接受過FTX的推廣協議，但在接受盡職調查后拒絕了。

2022年12月13日，美國司法部公布了這起案件的起訴書，指控班克曼-弗里德犯有的七項刑事罪名，包括電信和證券欺詐、洗錢和非法競選資金捐獻等。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也提起了訴訟，他們將追究班克曼-弗里德在證券和商品欺詐行為上的民事責任。

這些機構均表示，班克曼-弗里德和其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向投資者、客戶和貸款人謊報FTX的財務健康狀況，并通過偽造財務報表、夸大FTX的FTT交易所代幣等投機性代幣的估值以及向貸款人借入加密貨幣等方式，掩蓋了它在資產負債表上數十億美元的漏洞。

據稱，FTX管理層挪用了至少80億美元的客戶存款，用于支付阿拉米達研究公司的巨額虧損和班克曼-弗里德個人的開銷。這些舉動進一步導致交易所儲備金耗盡，加劇了破產風險。

在聽證會上，檢察官詢問班克曼-弗里德學生時代的好友、FTX聯合創始人加里·王：“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嗎？你是和誰一起犯罪的呢？你又是如何犯罪的呢？”王在庭上當場指向了班克曼-弗里德，承認他們給了阿拉米達研究公司在FTX的特權，允許它在FTX的平臺上提取無限額的資金。

這段證詞其實也證實了針對班克曼-弗里德的核心指控，即他是否用從FTX平臺獲取的客戶資金來彌補阿拉米達研究公司的虧損和其私人行為。

根據一位國際政治和加密貨幣的跨界研究員的分析，FTX是交易所，阿拉米達研究公司是做市商。按照規則，交易所給予做市商的資金權限應該是相同的。但在2019年，王私下通過代碼創建后門的方式給予了阿拉米達研究公司650億美元的取款權限。通過這種方式，班克曼-弗里德授意阿拉米達研究公司非法挪用了大約140億美元的客戶存款。

由于挪用的資金數目過于龐大，FTX在申請破產時有大約80億美元的款項無法償還，這也造成了投資人與客戶的重大損失。并且，這種私下授權取款權限的行為涉嫌欺詐罪，班克曼-弗里德曾數次在推特上發文表示，阿拉米達研究公司的權限與其他做市商的相同，且從未聲明FTX和阿拉米達研究公司共享資金池的事實。

加密貨幣行業亟須加強監管

2022年12月13日，FTX新上任的首席執行官在聽證會上表示，FTX的客戶和投資者們損失的數十億美元不會全部追回，FTX也不會重啟它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班克曼-弗里德被捕后，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與美國國會計劃討論加密貨幣行業的監管問題。因為如果加密貨幣交易所申請破產，就沒有任何后備力量——不像美國銀行如果破產，政府會在一定限額內為資金提供保險。

在FTX發布的債務人報告中，概述了FTX平臺高層在破產前的諸多失誤，而監管的缺失也使得這些失誤沒法在第一時間被制止，并最終造成無法挽回的后果。比如，FTX缺乏會計和財務控制，FTX沒有經驗豐富的人員來處理財務報告、風險管理、審計或會計程序。

同時，FTX的崩潰也揭示了幣圈根深蒂固的問題：FTX用自己發行的代幣進行抵押，來向市場借錢，缺乏了實際資產依托。澳大利亞金融分析師魏睿昊表示：“一個貨幣交易所，完全依賴于自己所謂的‘信用，發行一種代幣給投資人，并用這種代幣到另外的加密貨幣金融公司進行抵押，借回由美元做抵押的穩定幣，去購買實物資產。整個操作基本上是在‘紙上輕易畫出實物資產的方式，但遺憾的是，這種情況在‘幣圈比比皆是。”

FTX的倒閉也帶來了連鎖反應，它加劇了其他加密貨幣交易平臺的困境，也使得包括比特幣在內的其他加密貨幣的猛跌。作為加密貨幣短暫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交易所倒閉事件，FTX讓謹慎的投資者不敢繼續留在市場上，也讓人們對加密貨幣的穩定性、安全性持懷疑態度。監管機構呼吁政府加強對加密貨幣的監管；執法部門在國內和國際上都加強了對加密貨幣的審查，并試圖限制其進入傳統市場；美國國會議員表示，他們更傾向于立法對數字代幣和交易所進行新的保護。

當監管缺位時，加密貨幣市場里的管理者會投機鉆空子，而蜂擁而上的投資者的利益則得不到應有的保障。

據《華爾街日報》分析，盡管全球都在呼吁加強對加密貨幣行業的審查，但這并非易事，“因為加密貨幣市場是一個全球市場，但美國、歐洲和中國采取的監管方式各不相同。美國監督機構已對規避投資者保護規定的加密貨幣項目處以罰款，歐洲則正在制定專門的規則，而具體實施尚需時日。中國采取了整頓措施，但交易平臺已在附近環境較友好的地區開張營業”。

據美聯社的報道，在班克曼-弗里德被定罪后，美國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民主黨參議員謝羅德·布朗表示：“每天都有美國人在加密貨幣騙局和欺詐中損失錢財。我們需要打擊濫用行為，不能讓加密貨幣行業自己編寫規則手冊。”2023年，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該法案將為穩定幣（應該由美元等硬資產支持的加密貨幣）設置監管護欄。但白宮和參議院對該法案毫無興趣。與此同時，美國總統拜登也簽署了一項關于政府監督加密貨幣的行政命令，敦促美聯儲探討央行是否應該介入并創建自己的數字貨幣。目前為止，這方面還沒有任何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