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信內幕的他買入了“潛力股”

語斯雯頔 楊曉霏

“喂，是王先生嗎？我是證券交易軟件的客服助理小李，剛才看到您想要下載我們的軟件，但是沒成功。您可以添加我的微信，我來教您如何下載。”接到電話的30分鐘前，王常復在網頁搜索下載證券交易軟件，因為反復操作未成功，于是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沒想到，對方服務周到，很快便聯系上自己。

買入“潛力股”

隨后，王常復加上小李微信，對方耐心地一步步指導他下載安裝軟件。軟件安裝成功后，小李詢問王常復炒股多久了，王常復說自己剛開始入手，還不太懂。小李便發給王常復許多炒股的資料，告訴他炒股的相關技巧。

2022年7月14日，小李邀請王常復加入學習股票的微信群，并介紹說群里經常會有股盤的分析咨詢以及直播講解課程。王常復作為一名股界新手，正對股票“上頭”得厲害，也想要抓緊時間學習了解更多的股票知識。之后，小李將專屬王常復的賬戶和密碼發給他。有了這個賬戶，王常復就可以直接觀看直播課程。

“線上實時個股剖析解讀，江老師教你如何實現資產復利。”自從王常復加入群里，每天早上9點和下午1點，群里就會有人發出直播課程鏈接，有時還會有晚間課給學員“加練”。王常復在宣傳海報上看到，授課老師是知名證券公司從業人員，經驗豐富，有的還號稱上過頂級的財經類雜志。他覺得老師們的講解很專業，而且還可以看到股市中某些公司的財務報表等原始資料，加之聽課免費，王常復便跟著學習了3個月。

直播課程的最后是市場分析環節，授課老師集中介紹一只叫作科創智投的股票。“科創智投是做環保的，相信大家都知道這個領域現在多么火吧。這家公司在許多領域都有所涉獵，未來肯定是要上市的。保守地說，將來也得翻個5倍。”下課前，授課老師說自己只能透露這么多，如果有人感興趣可以聯系自己的專屬客服。

王常復入股的市場是新三板。與主板不同，新三板主要服務于創新型、創業型以及成長型的中小微企業。一旦這些企業有能力上市轉到主板，那么其未來的市值不可限量。雖然這樣的企業少之又少，但是王常復相信有老師們講的“內幕”消息，自己肯定不會吃虧。畢竟，在股市消息靈通，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王常復趕緊私下聯系小李，想打聽買科創智投股票的事情。小李回復道：“當然可以，您直接按照我說的具體信息購買。2022年11月21日上午10點，按照每股5.9元買8.8萬股的科創智投。等您買完后，別忘了把交易信息的截圖發給我。”當天，王常復按照小李提供的信息完成股票的購買，并把交易的截圖發給小李。之后，王常復開始每天都關注這只股的表現。但是連續多日，科創智投的股價都在下跌。王常復著急了，他詢問小李該怎么辦。小李解釋：“王先生，玩股票不能心急。這是一只有實力的潛力股，您需要長期持有才能看出價值。”可即使聽到小李的解釋，王常復還是被屏幕中的綠光嚇到心慌。

不只是像王常復這樣的新手，股票學習群中有些老股民也在按照指令購買完股票后被套牢，虧損不少。

“內幕”消息原來是幌子

王常復一直都以為自己虧錢，是因為運氣不好。畢竟，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但其實，是有人在給他“下套”。而在背后操縱一切的人，叫吳婷文。

2021年9月，吳婷文與齊風共同成立風標公司。二人都曾在股票咨詢軟件公司工作，深耕多年，打算合作創業。剛開始，公司想要做直播帶貨售賣酒類，但是做得不行，生意頗為慘淡。后來，吳婷文和齊風都盯上了新三板市場。他們覺得新三板更容易操作，還可以鉆空子。所以，二人便決定專門做新三板的股票市場。但是，實際上公司并不具備經營證券的業務資質。吳婷文只能繼續以銷售白酒等產品作掩護，暗中從事推薦股票給股民的業務。

表面上，吳婷文是風標公司的大老板，公司的日常經營、財務支出全都由吳婷文全權管理。而齊風則成為幕后的“影子老板”，去尋找股票市場的項目方來與他們對接。

風標公司主要分為兩大業務部門，一個是客服小李所在的業務部。業務部門通過在網站投放廣告，廣告內容就是指導和幫助股民下載交易軟件、開戶和購買股票。等客戶填寫下個人信息后，就會有專屬的客服助理聯系對方。之后，就是拉客戶進群學習。等客戶聽過一段時間的直播課后，再向對方透露某只股票的利好信息，吸引客戶購買指定的股票。客戶將交易截圖發給專屬客服后，客服就可以將截圖逐級上報，等吳婷文審定無誤后，客服就憑成交額拿到相應的傭金。等到發放傭金的時候，齊風會提著兩個黑色布袋來到公司，里面裝的全都是現金。

公司的另一個主要業務部門是直播授課老師所在的分析部。吳婷文會專門去找有金融證券從業資格的人擔任老師。他們確實具備一定分析股市的能力，只不過并不是什么知名講師，所謂的榮譽頭銜也全都是虛構出來的。吳婷文會要求講師做好授課的課件，提前了解好某個行業的前景和趨勢，甚至會對演講稿中每個詞句的用法嚴格把關。直播開始后，吳婷文就守在直播間，如果發現講師授課的內容與之前審核的不符，還會對他們重點批評。吳婷文知道現在的股民十分精明，如果不認真摳細節，根本無法取得對方的信任。

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吳婷文并沒有讓講師一開始就給學員們推薦股票，而是在與他們盤熟關系后，再放出一點消息，吊足他們的胃口。自直播間開課后，講師們一共推薦4只股票給來聽課的股民，科創智投就是其中的一只。

而吳婷文指定講師推薦的股票，全是由齊風提供給她的。齊風憑借多年的從業經驗，累積了不少金融行業的人脈。他手里有多個QQ群、微信群，群里大部分都是玩金融證券的生意人和老板，他們會不定時放消息說要處理一批新三板的股票，有意者可以來接洽。齊風看到消息后，就會找對方談雙方分傭的比例，等談妥后齊風就會通知吳婷文準備操作。等客戶按照對方提出的相應時間、點位、成交量成功將股票出掉，操作就算成功了。

吳婷文和齊風通過這樣的手段，大量賺取傭金，并按比例發給下面的業務員。2023年2月，公安機關在日常摸排的過程中發現風標公司的營業資質有問題。不出兩周，吳婷文、齊風被警方成功抓獲。經審查，吳婷文等人非法經營數額達2000余萬元，涉案股民達40余名。

查明犯罪交易鏈條

案件移送到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后，承辦此案的檢察官認為，吳婷文和齊風組建的銷售團伙，僅為犯罪末游。“新三板”股票交易中，客戶要實現精準購買持有人拋售的股票，需要提前和持有人保持密切溝通，精準對接買賣雙方的股票拋售和購進時間，整個過程需要股票持有人的密切配合。在錢款到手后，股票持有人還要支付風標公司傭金和返點，再由公司逐級分成。因此，這些股票持有人不僅對犯罪具有主觀明知，還深度參與其中，此行為構成犯罪。

為查明上游股票持股人的信息，摸清整個犯罪鏈條的來龍去脈，承辦檢察官對吳婷文和齊風的銀行賬戶資金往來明細和歷史股票持有人名單進行大數據穿透，通過數據的碰撞，最后鎖定一個叫楊員華的人。

2022年，科創智投公司的幾位股東在經營上逐漸出現分歧。隨后，大股東唐厲就想把和他有分歧的三股東（持有股份第三大的股東）的股票買下來，將對方趕出公司。因為聽說楊員華常年混跡證券市場，有能力可以承接這些股票。唐厲便找到楊員華，讓他幫忙，并答應給對方一定的好處。之后，楊員華花費1000萬元，用自己和家人的股票賬戶吃空三股東手里的股票。事后，為盡快回籠資金，楊員華通過齊風的微信群找到他談合作分成。2023年3月21日，靜安區檢察院根據上述線索向公安機關制發追訴函。同年8月14日，楊員華因涉嫌非法經營罪被警方逮捕。

此外，靜安區檢察院通過大數據模型分析比對成功找到另外3只推薦股票背后的交易鏈條。具體的交易方式同樣是由齊風通過自己的QQ群、微信群找到股票持有人放出的新三板股票消息。齊風看到消息后，與股票持有人聯系再進一步確定分成比例。等雙方談妥，齊風會根據上家指定的交易價格、數量和日期，告知吳婷文向下屬員工分配任務，通過公司直播間和業務員拉客戶去買指定的股票。等完成交易后，齊風和吳婷文就可以坐等傭金分成到手。

2023年9月15日，靜安區檢察院依法以涉嫌非法經營罪對吳婷文、齊風、楊員華等16人提起公訴。同年12月28日，靜安區法院以非法經營罪判處吳婷文、齊風、楊員華等16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五年三個月至拘役五個月緩刑五個月不等，并處罰金。此外，靜安區檢察院在辦理此案時，通過大數據摸排查出其他股票交易背后的3名嫌疑人，并對其追訴。

據《方圓》記者了解，2024年3月5日，靜安區檢察院以涉嫌非法經營罪對涉案的另外3名嫌疑人提起公訴。目前，追訴案件尚未開庭判決。

“這起案件的犯罪背景聚焦在新三板股票的交易市場，與以往的金融證券類案件有很大的區別。新三板為中小企業上市過渡的板塊，對投資人來說具有一定的投資門檻和要求。在此案中，有許多并不符合新三板開戶條件和投資資格的人，在犯罪團伙的利誘下進場交易，卻因不熟悉新三板市場、信息壁壘等因素最終損失慘重，這點特別需要廣大股民提高警惕。我們希望廣大股民在進入新三板股票市場時，擦亮眼睛選擇合法合規的機構理性投資交易。”辦案檢察官對《方圓》記者說道。（文中涉案人員、公司、股票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