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事告別（組詩）

馬端剛

回 家

又一年，躲進深谷

拐個彎就是春天

來了，告別

一個孩子破繭，虔誠地跳舞

在這里很久了。與一群人同吃同住

結冰，融化，消失

過著平凡的一天又一天

一根煙的工夫

詩意的故事，飄來飄去

就過了午后的陡坡

天藍，云朵慢下來

鳥劃過，一道淺淺的時間

侵襲了你的影子

多年以后你接受了寂寥的窗口

高過西風的雪花

很輕，很重

你擔心的霧霾

一陣陣涌向眼眶。從頭頂到腳趾

鞋子生長，萎縮

忍耐這一切，沒有尋歡作樂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剩下的時間朝向夕陽干杯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抵達燈火

抵達目的地

就可以慢慢走回家

尋找風

曠野里。你留下血跡和腳印

雪處決了風

雪的墜落的弧線，上演著悲劇

午夜醒來，玻璃哭泣

疲憊地看著死亡的風

朦朧不清的陰山

只剩下深淵聽不見星星的聲音

悲哀的是，河水也不再嗚咽

忽視了你干枯的身體

往事在上一個春天

那時櫻花還沒有盛開

在日記本中枯萎，深邃或膚淺

在灰藍中練習跳躍

避開地上的影子，避開危險和病癥

避開猜謎語的節日

攜帶的夢美好而憂傷

將潮濕的愿望交給燈籠

它們在午夜生長

沖出古舊的窗，穿著紅色的衣裳

在懸崖和峭壁之間

尋找風和風留下的嘆息

一個人猜它的方向

向 西

你居住的包克圖

陰山的霧霾越來越嚴重

星光不見了，去參加天空的葬禮

和你一起乘坐顛簸的車

去夜市買閃亮的東西

路過陡坡，冰霜

冬夜的世界重心不穩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鳥無法振翅，花還未盛開

更深的黑暗中不能回首

一陣又一陣風，一直在路上尖叫

似乎告訴你做一個幸存者

活著，比什么都好

你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你需要燭火和煙花

需要漫天的大雪穿越荒野

聽吧，你等待與盼望

汽笛聲穿透你的胸膛

向西，向西

不管你是否傷心

與往事告別

窗口，和陰山

一段與你不遠不近的距離

午后的眺望，霧一樣迷茫

樹葉落光，你也走了

寫不出寒風凜冽

趁著大雪未到

挑選詞語、比喻，點燃自己

深夜開始擺放零件，腳印

你會看到話語，河流，片段

散落在記憶的皺紋中

它們坐在每一處暗斑里

坐在每一滴沸騰的熱水里

你會聽到鳥鳴劃過天空

灰白的墻壁安靜而激蕩

從身體里拔出生銹的釘子

是你，一定是你

進入我憂傷的地址

憂傷的郵箱，憂傷的魂靈

留下了淚水，病癥，裂紋

讓我的告別羞愧不已

還好嗎，父親

走過了你走的那些路

我也慢慢地老了

頭發穿過路口，樓宇

日子向西，話語慢下來

不再追逐太陽

風吹草低，一截截消失的回憶

你會看到我像你一樣

洗臉，刷牙，整理好散落的書

又是一個黎明和黃昏

哦，不再匆忙起床

冬天陳舊，春天也不再新鮮

哦，不再著急趕路

鏡子里的我和你一樣

不躁動，不煩擾

將許多往事倒進一盞茶里

飲下暗黃的大霧

此刻，你和我在一起

月光下的鋼鐵大街和斑駁的舊椅子

還在八一公園的老地方

滿是落葉，聽見風聲

聽見你撫摸我的臉

你還好嗎，父親

我的心，像你一樣老了

遺忘了哭喊，只記得你去世的那天

陰山的天很藍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