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高德劭 才名流芳

鄺明惠

蔣宜勛老師，湖南衡陽人，退休前是原成都軍區享受正軍級工資待遇的美術創作員，擔任過四川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他與我出了省就算是老鄉。在軍界他是前輩，他入伍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在美術界他也是我的前輩，他的作品在全國美展上展出的時候我剛學會拿鉛筆。在四川美術界認識他的人都稱他為老師，不是客套話——20世紀70年代，原成都軍區的美術創作達到了一個頂峰，在方振先生（一位老資格的文藝戰士）的領導和提攜下，軍區經常舉辦為期幾個月的美術創作班，現在名噪畫壇的艾軒、張文源當時都是軍區的美術創作員。他們那時都在忙著完成各自的創作任務，所以像找場地、找老師和下部隊考核選拔美術苗子的工作，大都是熱心的蔣老師去落實的。

蔣老師個頭不高，這讓他頗有些遺憾，他常對我說他父親是“長（cháng）子”（湖南人對高個子的稱呼），身高差不多一米九。說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蔣老師總要站起來，踮起腳把手高高舉起，轉過頭對我說“有這么高”，然后坐下來補充一句“活到了89歲”，濃重的湖南口音里很是驕傲。

他常年穿著夾克衫，走路的時候步幅很快，身體努力往前傾，總像是在追趕什么。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去茶館喝茶……林林總總在別人看來快快樂樂享受的事情，好像都與他沒有關系。

當年，有個編輯部要征集他的資料出版，他把作品照片和幾頁稿子裝在一個大信封里，騎著他那輛嘎嘎作響了二十多年的自行車，趕到我的畫室，讓我把資料發給對方。我說網上發過去要電子版的資料才可以。“對對對，他們是說要啥子電子版，那個電子版是咋回事？”他很詫異地問我。我只好讓他把東西放在我這里，并保證會按時把資料發過去。他很高興，臨走又一再提醒我不要把資料弄丟了。資料掃描后，當天晚上我就將其發出去了，可是之后紙本資料到底放哪里了呢？我到現在都沒有想起來。

蔣老師總是樂呵呵的，他畫筆下的人物也基本上是這種狀態。他對別人的意見基本不反駁，總是笑瞇瞇地微微點頭，不知道是贊成還是不贊成，有些不見、不聞、不疑的意思，讓人覺得莫測高深，難以理解。于是，他就給我說了一些成長過程中的故事：一次是扒了村里一個婦人家的紅薯，或是摘了什么果子吃，反正是闖了禍，被人家告到家里，受了媽媽的責打，他氣憤不過，跑到那婦人家門口向人家示威。母親又氣又惱，一巴掌打在他頭上，不想手上戴的一只傳家玉鐲擱在中間，立馬斷成幾截，并在他的頭上留下一個大包。母親既心痛兒子，又心痛玉鐲，為此痛哭了整整一個晚上。還有一次是剛入伍時，一次失言惹來一頓教訓……后來人們見到的就是整日笑呵呵、不露鋒芒的蔣老師了。

蔣老師對未經歷的一切充滿好奇，但也僅止于好奇。他對版畫、國畫、油畫是無一不精的，作為人物畫家，曾出版過幾本連環畫，這在畫壇是很引以為傲的資本。他曾長期擔任四川省美協副主席兼四川省美協版畫藝術委員會主任。他的創作以人物為表現對象，涉足版畫、國畫、油畫、連環畫等領域，均有極高的建樹。其中，他的黑白木刻和套色木刻，遵從現實主義創作方式，構圖簡潔大方，刀法嚴謹流暢，黑白灰層次豐富，多次在全國全軍美術大展中獲獎；他的國畫用線簡潔有力，把版畫的構成要素用于國畫實踐中，作品別具一格，有鮮明的個人藝術語言；他的油畫細膩豐富，光影自如，表現了人物的日常生活，感情真摯感人。但是因為沒有上過美院，沒有畫過人體，因此他一直深以為憾，自稱是“土出身”——其實一部煌煌美術史，有幾位大師是專業美院畢業的呢？

有一天，蔣老師笑嘻嘻地來到我的畫室，滿臉神秘的表情，問我：“聽說你們請了個模特在畫畫？”“是啊，幾個人合伙請的，您要不要參加？”我回答說。他又問：“是怎么個請法？”我說：“每個人每小時給模特5塊錢，人數是不限的，再加幾個人也擺得開，您一起來唄！”他遲疑了一下，又說：“我不畫，去看看可以嗎？”輪到我遲疑了：“這樣的話，模特恐怕是不會同意的，怕去看的人多哦。”看他有些失望，我腦子里飛速地轉動著，想要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突然靈光乍現：“這樣子，你們畫的時候通知我，我去給你們送開水就可以了。”我一時語塞。

有一次，兩個學生陪蔣老師去北海參加一個畫展開幕式。飯后散步，路過一家按摩店，兩個學生決定請老師一起洗腳按摩。“你們洗，我等你們。”蔣老師說。學生勸他：“洗洗沒關系的，錢我們都交了。”他態度堅決：“我不洗，我等你們。”學生沒有辦法，只好說：“那么您先回賓館好了，前面拐彎就到。”他還是那句話：“你們洗，我就在這里等。”學生便進去泡腳了，不一會兒前臺進來說：“你們一起來的那位老先生，不愿意坐在前廳喝茶看電視，自己站到店門外面去了，怎么請都不進來。”兩個學生面面相覷，趕緊草草地洗了出來，看到他正隔著玻璃門，往里面探頭探腦地打望呢！

蔣老師對朋友和學生是盡心盡力地維護和幫助，尤其是原成都軍區出來的他的學生輩畫家，或多或少都受到過他的恩澤。記得當年我在原成都軍區籌辦畫展的時候，他已經退休，他建議我印一點展覽資料送給首長和機關各部門。我說雖然在機關工作了十幾年，但“知我者不多，愛我者尤少”，冒失送自己的資料給別人，有些自吹自擂的嫌疑。他就帶著我，扛著一大堆畫冊資料，坐電梯到辦公大廈15樓，然后一層一層往下走，逐個辦公室拜訪，邀請大家光臨指導云云，簡直比自己辦畫展還要上心……蔣老師對我的幫助，讓我受益至今。

蔣老師走得突然卻不意外，他檢查出身患癌癥的時候，我們都很擔心，怕他膽小，心理上接受不了，自我放棄治療。但出乎意料，他在接受化療期間依然每天笑呵呵的，似乎沒受到任何影響，依然每天堅持畫畫，依然操心別人的事情。他去世后，墓碑上刻著他的代表作版畫《拉薩之春》，這是一個畫家對生活的期望，對后世的遺澤。愿世間沒有痛苦，愿天國如開滿鮮花的春天。

（作者為蔣宜勛學生、戰友同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