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云波
人生難得有幾個好友,而志剛老師就是其中之一。每當想到他逝世已經十年有余,心里就有難以言表的酸楚和難過。特別是到清明時節,中國素有祭奠已故亡魂的傳統,此刻想起和他相識相交的那段歲月,不由頓生撕肝裂肺之痛苦。而今雖時光遠去,但往事卻歷歷在目,盡管斯人去也,但當年結下的那片深情,卻令我終生難忘。為了緬懷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特將幾年前寫的一篇短文公之于世,以表我對志剛老師的深切懷念。
那是2019年秋天,已經退休回到大巴山麓老家的我,一日打開電腦,在網絡上搜索影視作品,不經意間三個大字跳入眼簾——《大鹽商》。
《大鹽商》我已經看過好多遍了。每看一遍都不由想起它的原作作者武志剛老師。武老師離開我們已經有很多年了,我最后一次見到他,他告訴我說,省文聯成立創作中心要他去領銜,所以《四川文藝報》他不再編了。領銜省文聯創作中心,意味著時間更緊,擔子更重,工作更忙。故那之后為不影響他的創作,我有較長一段時間沒有前去打擾他。可當我再次登門拜訪他時,門衛問我:“找誰?”我說:“看看武志剛老師。”他說:“武老師已經去世了……”
我的心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忙問:“他什么時候去世的?得的什么病?”
“去世有段時間了。”門衛說,“肝硬化!”
算起來武老師比我小三歲,像他這么才華橫溢的小說家、影視作家、詩人,老天怎么就不長眼睛呢?
與武老師相比,我真是虛度歲月,癡長年華。
認識武老師,可以說是一種意外,也是一種偶然。2008年早春,我到省城一個機關務工。一天,因手頭的工作忙完了,便騰出手來在電腦上敲出一排字幕——《我想給爹娘守墓》。
這是我醞釀好久想寫的一篇文章。稿子寫好后找了幾個報刊郵箱,一發了之。至于采用與否,我都不在乎。因為多年來的遭遇告訴我:不是大家、名家,或有關系的,你的稿子被刊用的希望不是很大。于是我早已把寫作當成一種娛樂,只要自己覺得快樂,或說出了心中想表達的情意,似乎就達到了寫作目的。當然這并不是說,寫作不是一件嚴肅的事,雖然在當今一部分人眼中,把寫作看得一文不值,認為那是自討苦吃,但我對此等觀點一直不敢茍同!因此,從內心來說,自己辛苦寫的東西,還是希望能與讀者見面。
懷著這種心情,次日我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查看郵箱,看有沒有哪里的回復。令人驚喜的是,郵箱中果然有一封郵件,曰:
稿子感情真摯,發今日副刊版頭條。祝好!
——武志剛
這簡直令我感到意外!稿子這么快就被發出來,在我幾十年的寫作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過去投稿從郵政上投遞,稿子寄出后,等啊,等啊,很多時候都石沉大海,間或收到一本樣刊或一張樣報,見上面刊發有自己的作品,其興奮之情不亞于撿到一錠銀子。今次投的稿子不僅立刻被發表,而且是頭條,真是做夢都沒有想過。
回憶幾十年的寫作和投稿生涯,令自己欣慰和驚喜的時候實在不多。我在頗感高興的同時,亦生迷惑:這個武志剛是誰?我從來不認識,也不曾讀過他的作品。他怎么對我這樣“刮目相看”?一時沒有答案的我忙看郵箱名稱,乃知這是省文聯的機關報,于是我立即發了一封郵件過去:
武老師,謝謝您的抬舉,這么快就將我的拙稿發出來了……
不兩天,我就收到樣報。隨后因公去省政府第二辦公區永興巷15號,那兒離紅星路很近,便專門打聽到志剛老師的辦公地址。當我伸手敲門時,只見前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人,面色有些黝黑,看樣子大約與我是同齡。我落座后他就開始與我寒暄。他首先問了我的創作情況,如常寫哪些體裁的作品,喜歡讀點什么書;接著又問我的家庭情況,如家里有些什么人,孩子多大了,工作是否順心,過去做了些什么……
聽口音,他好像不是四川人,但那種隨意和關切的口吻,讓人沒有距離感,更不覺得省文聯機關報的文學編輯有什么架子。聊了半個小時,我就告辭了。因為是第一次見面,不便過多打擾。此后我一直覺得這個武老師值得信賴和交往,他不是人們在生活中常見的那種很“水”的人。于是,我陸續又給他發了幾篇稿子過去,請他指教,每一次他都提出中肯的意見,讓我獲益匪淺。若是他覺得好的稿子,就立即發出來。大約兩三年時間,我在《四川文藝報》上,經他的手發表的就有十多篇(首)詩歌、散文和評論。
不認識則罷,一認識我才知道這個武老師非等閑之輩!他是黑龍江人,四川大學中文系畢業后留在四川工作。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被評為“四川十大青年小說家”之一,創作的中、長篇小說連連在《人民文學》《當代》等國家級刊物發表,并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選載,作品逾百萬字,多次獲得省級以上獎勵。他的創作涉獵詩歌、小說、散文、戲劇、電影、電視劇、評論等各個領域。其中小說、戲劇、影視作品產量尤高,影視作品達數百集,《自流井》即《大鹽商》等電視劇在海內外幾十家電視臺展播。國內多家影視機構都邀請并與他簽約,讓他擔當編劇。2008年2月,他的第一部電影文學劇本《城市里的蒲公英》榮獲首屆中國電影文學最高獎——夏衍杯優秀電影劇本征集獎。之后他創作的幾部電影文學劇本,接連三屆獲得此獎,反映“5·12”汶川大地震的電影《大太陽》(原名《生生不息》)被中宣部列為重點作品,公映后好評如潮,并獲得全國“五個一工程”獎。
就是這么一位名人,卻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自我滿足的跡象。這不由讓我深感慚愧,頗覺汗顏:武老師早就功成名就,著述豐登,作為比他癡長三歲的同代人,卻成就平平,默默無聞,豈不是在虛度歲月,浪費光陰嗎?通過與志剛老師接觸,也讓我更深刻認識到:大凡一個真正有成就的名人,都是勤奮和刻苦的,并且沒有什么架子。即使在一個狂熱與浮躁的時代,也應該是這樣。可是往往許多人與此相反,常見他們在一個很小的范圍內發表了點東西,便自詡為作家和詩人,同時還要冠上“著名”二字。如果從這個角度看,志剛老師有幾百萬字的作品流行于世,并且多次獲得省級以上大獎,那該是什么心態?可是志剛老師并不以此感到滿足,更看不出他有什么驕傲的情緒。他甘于寂寞,不喜張揚,對外保持低調,除了認真編好他負責的文學副刊外,一如既往地默默筆耕。他還善待朋友,對人誠懇,這些當今世界已經十分缺乏的東西,在武老師身上卻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不令人感動和敬佩嗎?可是,就是這么一位令人感動和敬佩的人,卻過早離開了這個世界,真是令人惋惜和懷念啊!
(作者為武志剛好友,1998年加入四川省作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