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的煤鳥飛了（組詩）

冉軍

寂寞的井口車場

這里已是一片空地

井口，礦車集結的陣勢

鐵駒狂奔的呼嘯

已隨風而去

承載的鋼軌移至他處

荒草和雜樹占領了地盤

幾顆固守的道釘

藏在草叢中

保守深藏的秘密

幾粒微不足道的煤

在偌大的井口車場

面對途經打車場的人

欲言又止。麻雀

在車場上空的電線上

嘰嘰喳喳。螞蟻

在空地上穿梭

似乎在搬運什么

消逝的電影院

消逝的不僅是一幢建筑

還有建筑承載的時空

那些鼎沸的喜悅

煤中生息的人們

曾渴望走進的空間

一角或三角的電影票

排隊的礦工被音樂纏繞

堅硬的煤有了兒女情懷

觀看一場電影

猶如過一次節日

熙熙攘攘的人流

激發了礦區之夜的靈感

幾個舞文弄墨的年輕人

在電影院外的燒烤攤

幾份小菜幾瓶啤酒

勾畫礦山明日的風光

電影院已不復存在

連同那封閉的井口

幾只小雞在廢墟的草地上

啄食礦山的記憶

和永不泯滅的時光

礦山的廣播不見了

礦山的廣播幻化成

一株挺拔的樹，立在

礦山的峭壁上

曾一日三次地放歌

煤流的轟鳴從廣播里傳出

出井礦工黑里透紅的臉龐

映照放光的眼神

匆忙的人們在煤中出出進進

布置煤中的擺設

把單調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廣播幻化的大樹

堅守在礦山的峭壁上

目睹礦山一天天瘦了

礦區的男女扶老攜幼

紛紛走出礦區

住進城市的高樓

礦區變成了社區

不舍離去的老礦工

終日廝守著緘默的井口

曾縈繞礦山的歌聲

在長空戛然而止

成永久的音律

電視叉轉臺去哪了

電視叉轉臺立在礦區的房頂

屋下是廣袤的煤海

煤已采空

房屋開始塌陷

這里必須搬遷

電視叉轉臺從那幢房頂

一下消失了。消失得

超出了礦工的想象

煤采完了，礦工成了

名副其實的游牧民族

遷徙。遷徙

那些難忘的電視節目

連同撞擊心扉的煤流

印在心靈的底片

電視叉轉臺去哪了已不再重要

留下的是時光的印痕

和礦山的記憶

空曠的大道

空曠的大道孤獨地伸向遠方

額際刻滿井巷的老礦工守在路旁

無言地注視著大道

昔日熱烈的運煤車

在大道上排成長龍的陣勢

就在那個夕陽染紅天際的時刻

突然消逝在大道的盡頭

整日穿行于礦井的漢子

怎么也沒想明白

井不再下了

運煤的大道忽然空曠起來

路旁的老礦工

一支接一支

抽著劣質香煙

冉 軍：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第六屆理事，著有詩集《紅與黑的頌辭》《闖入網絡時代的煤》《廣旺詩章》和煤炭詩評論專著《中國煤炭詩史論》。獲第五、第六、第八屆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