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

睜開眼，小車已經出了市區，行駛在縣鄉公路上，車窗外的大樹一掠而過，但浮在枝頭的綠意不絕、盎然連綿。時令正值春夏之交，就如人生從青年步入壯年，而自己將要步入暮年，忽然產生這樣的想法，他不免有點傷感。

趕到單樓礦，來自集團公司所屬各礦的人、機關部室的人都已下井了。要開現場會的單樓礦，已從最初建井時的設計產能100萬噸，經過三次改、擴建，核定產能已達350萬噸。這也是他的政績中最大的亮點。這個礦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當時是由國家投資開發，礦井建好后，國家能源企業結構調整，考慮本地地處長三角能源消耗大，就把單樓煤礦劃給了地方，成為了省屬企業。不管怎么變，不管婆婆變成了誰，咱們干煤礦的還得干好自己的活，這是他當年在單樓礦干礦長時，經常說的一句話。

他在浴室換好工作服，浴室的后門有一條長長的走廊，直通井口，大部分與會人員已經下井了。兩個雙層罐籠，此降彼升。上井的職工滿臉烏黑，說笑著涌出罐籠時，露出的牙齒顯得格外的白。他和幾個陪同的礦領導，乘上罐籠來到地下800米深處，也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然后在大巷里乘坐直流電機車。隨著電鈴響起，車頭牽引著六七個車廂，一路向前疾駛，頭頂上的電弧光在幽暗的巷道里分外耀眼。關閉了手里的礦燈，車廂里頓時一片漆黑，他閉上了眼，感覺自己就如一條大魚，在大海深處，向著更深更遠處游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他很享受這樣的感覺，這是多年前就有的一種未曾對人言說的愉悅。這次來參加現場會，讓他重溫了久違了的這一體驗，讓他有了一絲激動，想起早上坐在小車上突然冒出的憂傷，他更真切地感受到還是下井讓人舒暢，心里舒坦。礦上的一草一木，井下的每條巷道、每臺設備，他都是那么的熟悉。

二十年前，他從桃源煤礦調到單樓煤礦當生產副礦長，工作分工主抓采煤、掘進工作，協調機電、運輸兩個專業，當然這兩個專業有機電副礦長分管，但機運和生產密不可分，所以在領導班子排名中，生產副礦長的排名在所有副礦長之首，再加上當時和他搭班子那個機電副礦長本來就書生氣濃，更成就了他的霸氣和硬朗，也為他在上級那兒贏得了敢闖敢干的美譽。三年后，他就地被提拔為礦長。按慣例，應該換個單位提拔的，但他堅持要在這兒，哪怕不提拔呢。組織部長和他談話、黨委書記親自和他談話，他都是這個態度。因為礦上的技改工程進入收尾，他不想搞成半拉子工程，領導看他態度堅決，而且理由充分，竟然破例，成為全礦務局第一個就地提拔的礦長。現在來看，那時候的一個簡單堅持，也為他日后再進一步奠定了基礎。現在礦務局改制成集團公司了，下面的礦還是叫礦。過去的礦務局長現在叫礦務集團董事長，而且還兼任黨委書記。他這個董事長到年底就該退居二線了，雖然只干了一屆五年，但他認為自己是個沒有背景和根基的人，只是個大學生技術員出身的普通礦工，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實屬不易。

他從彭城煤校畢業，分到桃園煤礦，正逢煤炭行業推廣高檔采煤工藝。大中專畢業生到礦后，不管學什么專業的，全部分到采煤隊，指定一名老工人為師傅，一對一地結對當工人，跟著師傅下井干活，實習為期一年。隊里給他指定的師傅姓陶，年近五十，身材不高，顯得敦厚壯實。下井第一天，來到采煤面上，陶師傅問他，解放前窯里用什么支護？一下把他問住了。陶師傅告訴他，解放前一直到解放后的六十年代之前，煤窯里的空間支護還是用木料，采煤方法就是放完一茬炮后，打好木柱子，眾人分成兩組，一組人拿鐵锨裝煤，一組人用手推車運煤。用木料當支柱，承受壓力有限，頂板來壓后能把木柱壓斷，身處其下的人難免不出事。到六十年代后，開始用鐵柱子架鋼梁，形成相對安全的空間，事故明顯降低，尤其是用鐵鏈子加刮板做成的輸送機，這玩意兒比手推車裝得多、跑得溜，所以工人們把刮板輸送機形象地叫“溜子”，雖然不用小推車了，但還需用人工往溜子里攉炭，所以只能說實現了半機械化。

陶師傅彎腰伸手拿起一根液壓支柱扶正，教他如何使用液壓槍來升降支柱。隨后讓他自己拿一根地上的支柱操作一下，他彎腰雙手吃力地拽起一根，又費了好大勁才扶正，陶師傅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一絲幫他的意思。在他手忙腳亂地操作了一番之后，陶師傅才意味深長地說，是得好好鍛煉鍛煉啊。第一天下班后，洗好澡躺到床上，累得連飯也不想吃。他刻意鍛煉自己的體力，下班后再累也要去長跑或打籃球，以前在學校他并不是體育愛好者，但是師傅說了，要想干煤礦，沒有好身體是不行的，就從這句話，他拼命地和自己較勁，下井干活時，重活和師傅搶著干，下班后還要鍛煉一個小時。三個月后，他的飯量從每頓一個饅頭增加到兩個，一頓飯一份菜往往不夠，還要買點小菜加上。而下井后無論是爬坡還是運料，他感覺自己身輕如燕，再也沒有那種費勁的感覺了。

三個月后的一天中班，師傅開始教他開割煤機。他跟在師傅后面，看著師傅按動操作按鈕，雙滾筒割煤機的主機，沿著軌道慢慢向前滑行，他和師傅慢步跟著，兩米開外的煤壁前，滾筒上一排排錯落有致的割煤刀，在礦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伴隨著滾筒越轉越快，光亮的煤機刀變成了一個個光暈，在飛揚的煤塵里時隱時現。烏黑發亮的煤壁齊刷刷的很是平整，就像一盤豆腐，只是這塊黑豆腐很堅硬。煤機電機和溜子電機的轟鳴聲交相輝映，就像兩條長龍環繞耳畔飛舞，在巨大的動力牽引下，快速旋轉的滾筒，揮舞著煤機刀，就像切豆腐一樣輕松地切開煤壁，隨著煤機向前推移，那黑豆腐瞬間就變成了碎末，黑色的碎炭源源不斷地流淌到溜子里。

聽完師傅講解，他又看了一會兒。按捺不住心里癢癢的，從師傅手里接過操作按鈕，師傅就在旁邊看著，不時提醒他該怎么操作。開著開著，他忘了身旁師傅的存在，將煤機開到最大檔，昂首挺胸地緊盯著那兩個上下飛舞的滾筒，感覺就像是在開坦克、開飛機、開大炮，炮口所指，萬炮轟鳴，所向披靡。正是在他的操作下，這些沉睡地下幾萬年的煤炭，開啟了由化石變資源的全新旅程，從昏睡變奔跑，順著溜子奔向井口、地面，隨著火車奔向全國各地、千家萬戶。一想到這兒，他忽然熱血澎湃，發自內心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手上愈加使勁地按壓著每一步的按鈕。

采煤面的走向長度有180米，師傅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他，看著他操作。他們從采煤面這頭開到那頭，又從那頭回割到這頭，一個來回之后，現場組的工友開始做煤機窩，或開始拉架子。他們便開始歇歇，師傅摘下臉上的防塵口罩，露出笑臉，夸獎他，到底是大學生，悟性好，一學就會。他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說在學校實習車間里摸過幾回。師傅又說，會開煤機，才算真正的采煤工，但你們以后都是當工程師的，能會開煤機更好啊。他說，是的、是的，多會一樣技能更好，有利于今后的個人發展，他還沉浸在剛才的興奮中，說話也不免豪氣沖天。

這天下班洗澡時，師傅說，洗好澡喝酒去，他高興地答應了。

煤礦工人下井辛苦，井下寒氣重，上井后都喜歡喝兩口。之前，他多次請師傅喝酒，師傅總是不答應，說你們還年輕，要成家立業，別亂花錢，節約著用。大半年過去了，師徒兩個還沒單獨喝過酒，這回主動邀請他喝酒，讓他既高興又納悶，這老頭今天咋回事呢。他們這批大學生背后稱呼自己的師傅為“老頭”。

他匆匆忙忙地洗好澡，一溜小跑去食堂買了半斤牛肉、一只燒雞、調了一份素拼，并用紙袋子裝好，他一手提著紙袋子，一手端著飯盒子，又到食堂門廳旁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帶盒子的洋河優曲，把酒夾在腋下，兩手拿菜，直奔師傅的住處。采煤隊的宿舍樓后面，是礦上的舊倉庫大院，有兩排破舊小平房，被喜歡自己做飯吃的職工占據了，陶師傅住在后排的最里邊一間。聽師傅說過，也不是自己喜歡做飯，下班了到食堂吃多省事，主要是自己做飯比上食堂一個月能省下好幾百塊錢呢。他聽別人說，陶師傅的家庭負擔挺重，因為家在農村，一直想要個男孩，在生了三個女兒之后，終于生了一個兒子。

走過坑坑洼洼破損嚴重的水泥路，找到師傅的小屋，斑駁的紅漆木門虛掩著，門上面還有三個看不清的字，里面好像有幾個人在說話。

他略一遲疑，提高嗓門喊：陶師傅。

哎，快進來，傳來一個女人的應答聲。隨著門打開，他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內，笑瞇瞇地打量著他。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趕忙低下頭，問：是陶師傅家嗎？

這個婦女說，是的，是的，你是小閔吧，快進來、快進來。

屋里還有兩個男人，一個他認識，姓黃名字不清楚，是陶師傅的老鄉，也在采煤一隊。他喊，黃師傅，你好。那人站起來，笑著打招呼，并給他遞煙。還有一個人好像面熟，那人也站了起來，給他點火。黃師傅告訴他，這位是張師傅在掘進隊工作。他本來很少吸煙的，被這兩個老師傅一勸，就接上火吸了起來。

你師傅出去買酒了，這是你師娘。黃師傅說。

師娘正在做菜，回身笑笑，說，你先喝茶啊。又渴又餓的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便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很大，中間橫拉了一根鐵絲，掛著一大塊黑色的布，隔成了里外間，他細細一看，原來是用風袋布拼接成的，落地處用兩根細方木壓著，外間鍋碗瓢盆齊全，師娘在煤油爐上炒菜。一個小方桌，幾個小板凳，都是用裝設備的木箱子，拆開后重新裝訂的，面板又用砂紙打磨得很是光滑，碗柜是一個鐵皮柜子，估計是師傅找人焊的。原本正在說話的他們，因為他的來到，停止了交談。吸煙的吸煙，做菜的做菜，還有一人在打下手，跑到門外的水龍頭接水去了。他四處打量，最后定睛看著一只洗菜的籃子，五顏六色煞是好看。看著看著，他便走過去拿到手里端詳。

老鄉說，這是你師傅的手藝，怎么樣？用舊放炮線編的。

他不禁詫異得張大了嘴巴。太漂亮了，紅白黃藍相間的波浪紋，渾圓得像半個籃球，但比籃球大許多，口和把用細鐵絲做的骨架，但都被放炮線包裹得嚴絲合縫一點看不出來。桌上擺著一個六方塊的平底小籃子，更漂亮，里面放著幾個蘋果。師娘回過身來，又端上一碗菜，對他說，你先吃個蘋果，墊墊肚子吧，你師傅馬上就到。

他連連應著，不客氣、不客氣。端詳了師娘一番，不得不說，師娘真的很耐看，可能是衣服簡樸，猛一看人很普通，細細端詳，才發現無論是臉龐還是身材都是那么的標致、漂亮。

桌上已有三四個菜了，加上他帶來的酒和菜，已經一桌了，但是師娘還在忙活著。

師傅拎著個蛇皮手提袋進來了，一手還拿著一包炒熟的帶殼花生。他趕緊起身接過來，師傅從手提袋里拿出兩瓶洋河大曲，還有幾瓶啤酒，一瓶飲料。師傅說，聽他們說你喜歡喝啤酒，突然想起來，就去買兩瓶啤酒，但是白酒還得練，干煤礦的不喝白酒哪能行？師傅知道他白酒不行，特地去買了啤酒，還沒開始喝呢，他的心里就暖暖的要醉了，更為觸動心弦的是他剛進屋的時候就看到，墻根有一捆地產普通的蓮花白酒，才一塊多錢一瓶，而一瓶洋河大曲五塊多呢。

他們四個男人圍坐桌子四周，開始喝酒，師娘不愿意上桌，說還要再燒個湯。看著師傅打開一瓶大曲，給他們面前的小酒杯都倒滿，才給自己倒上。師傅左手端起杯子，右手食指指尖從杯中沾了一點酒，然后伸手和拇指朝上一彈，又如此，伸手往下一彈。他知道這是彭城當地的習慣，喝酒之前先敬天地，然后才開始自己喝，師傅雖然不是彭城人，也入鄉隨俗。隨著師傅的招呼，大家都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他忽然不忍下咽，因為他又看到對面墻角根的那一捆蓮花白酒。

先是同干三個酒，然后從師傅開始，每人走一圈。師傅沒有勸酒，那兩個人老是勸他喝，師傅也不吱聲。那兩個老鄉不時問他家里的情況，剛開始他還耐心地回答，后來問得多了，讓他有點煩。每到這時，在他背后的師娘，就說，多吃菜、多吃菜。接著，他們聊各自工區的事，有工作上的產量任務好不好干，有工友之間的雞毛蒜皮。他不怎么插話，只是聽他們聊。不知不覺間就喝得有點多了，感覺上頭了。直到師娘說，明天還要上班呢，別喝了，別喝了。師傅還要喝，那兩個老鄉起身歪歪扭扭地告辭走了。師傅問他，怎么樣？他說，沒事，真的沒事。師娘說，老陶，你去送送吧。他連忙說，不用、不用，拔腿就跑，生怕師傅出面相送。

參加現場會的人不少，有各礦的礦長、黨委書記、機電副礦長、生產副礦長，還是按慣例，分線分組。他這一組自然是各礦的礦長、黨委書記和機關的部長或處長，迎面來了一群人，是剛剛從工作面上出來的，許多人和他打招呼，把他從漫游狀態的思緒拉回到了皮帶機道，拉到了開關列車跟前。

看他到了，先到的分散在四周的人便聚攏過來，礦長首先簡要介紹了開展智能化建設的概況，接著采煤工區的區長開始講解工作步驟，一名技術員、一名班長，結合區長的講解一邊開始實際操作，各處的工作狀況一目了然，都在顯示器上一清二楚的顯現出來了。身邊的人不時插話問這問那的，他只是認真地聽、認真地看，并沒有發表什么指示、要求，他要等到上井后，開會時再好好談談感受。一個工作面上現在僅有幾個人就開始采煤，原來拼人力的人海戰術，被后來的技術進步所替代，但還是需要用人的，需要的是有技術的不是只會出力的人，現在有技術的人也要被智能化的設備所替代嗎？廣大的工人今后真的要被淘汰了嗎？工作面上的人越少越安全，這個道理他懂，雖然他心里很是激動，又不免有點擔憂，現場用人少了，全面推廣智能化后這些人的去處也是個問題。技術進步總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他心里這樣自我安慰道。

講解結束后，眾人在礦長和區長的引領下，向工作面走去，準備再去工作面上實地參觀。眾人一邊走，一邊看，一邊議論紛紛，談論著各自的觀感。他沒有過多地接話，偶爾有人明知故問地向他請教，他也是簡單地敷衍一下，他又想到了陶師傅。前幾天，當聽說陶師傅去年去世了，讓他猛地一驚，渾身不得勁，說不出的難受。

陶師傅退休后，他曾讓熟人給師傅捎過幾次禮物。在他印象中，在他當上礦領導后來到集團公司當上一把手，過去共過事的、認識的、熟悉的、不太熟悉的，找他辦事的人不少，他總是會讓秘書了解清楚，確實遇到困難的事，尤其是那些基層的本來就沒有靠山或后臺的普通工人，他是會不遺余力地幫忙到底，而對是想投機取巧的事、謀取私利的事，他是從來不幫，甚至面對送來價值不菲的厚禮，他也毫不松口。想想，陶師傅從來沒有找過他，更沒有介紹別人來找他。

他心里隱隱作痛，那些年自己工作忙，一心想個人進步，忽略了對許多親情的主動呵護和關照，陶師傅就是一例。他沒有找自己，并不代表他不需要自己的幫助，或許自己只需輕輕說一句話，就能解決他家的很大的困難或難題，唉，想到這兒，他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前一段時間老婆天天在他跟前叨叨，退休之前把女婿往上推一推，起碼轉正當個礦長，以后退了，誰能保證別人還買他的賬。他一如既往地不讓老婆摻和單位的人事安排，這是多年來養成的規矩，但老婆卻一反常態，甚至下最后通牒，退休之前必須把女婿轉正。他就是不接話，不置可否，最后老婆真的生氣了，也不知道她從什么渠道知道的，說只要提拔桃園礦的副礦長時華冰，就和他離婚，還說什么時華冰是他的私生子，是陶師傅的外孫。當時，他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八竿子打不著沒影的事。后來讓人一落實，時華冰還真是陶師傅的外孫，讓他不由得一驚，自己怎么從來不知道呢。至于說是他的私生子，那就是瞎說了，他和陶師傅的大女兒相處過一段時間，但沒有實質性進展，那時候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就沒想過談戀愛結婚的事。不冷不熱的相處了大半年時間吧，最后無疾而終。

老伴說的話，讓他心動。過了兩天，他到桃園礦下井檢查工作，下井轉了一圈，上井在浴室洗澡時，故意慢慢吞吞的，看到陪同下井的礦領導陸續洗好出去了，他來到上井較晚的時華冰身邊，先隨意聊了兩句，后突然問認識陶師傅嗎？你真是陶師傅的外孫？時華冰先是一愣怔，接著低下頭，任由蓮蓬的水往頭上澆。他明白了，他也站在蓮蓬下仰臉接著傾瀉而下的水。過了一會兒，時華冰說，外公不讓告訴你。

他在心里感嘆自己雖然是一方位高權重之人，但放大了看，也就是一個普通人嘛，怎么竟和那些明星一樣，被放到聚光燈下，毫無隱私，連自己多年前的戀情，也被人翻出來了，他不由得苦笑起來。但是，他對時華冰卻格外關注，和公司組織部長聊了聊，部長立即心領神會，安排人了解時華冰的情況，然后告訴他：我們差點埋沒了一個人才啊。時華冰是礦大畢業，工作踏踏實實，從技術員干到現在單樓礦干機電副礦長，礦上的智能化工作就是他一手主抓的。

他笑了。年初，他把總經理作為他的接班人向市委組織部推薦，上級也來考察過了，正式作為后備干部。按順序，副總提總經理的這個人選，他讓總經理自己物色了，他明白沒有個貼心人搭班子，工作不好干。現在如果他開口提個礦長，如探囊取物。但他近期一直在猶豫，女婿和時華冰這兩個人選，他都想讓他們干礦長。張濤提副總經理也是基本定局了，到目前只有一個空缺，所以昨天的常委會上，組織部長提議將兩個人都作為考察對象，他表示同意后，再沒人提出異議，尤其是總經理表態時，明顯傾向他的女婿，眾人都心知肚明，紛紛附和。

常委會結束時，總經理還體貼地說，太晚了，讓他別參加今天的智能化現場推進會。他想，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要到實地看看，這個時華冰牽頭搞的智能化工作面，究竟怎么樣。

現在，他想，下午的會議發言，他不用多講了，事實勝于雄辯。

他的心中礦長人選也有了。

毛文清：新疆民祥礦業公司職工，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曾在《人民文學》《青年文學》《當代小說》《黃河文學》《美文》《陽光》《當代礦工》《工人日報》《中國煤炭報》《中國安全生產報》《中國國土資源報》等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