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拳，險些改變了他的人生

王飛 鄭帥

“我們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對于王某而言，他就是這句話里提到的“別人”。原本平靜美好的生活，險些因為一起案件被徹底改變。

2024年3月3日，王某分享了那段他不愿提及的過往經歷。他說，電影《第二十條》中講述的些許故事，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感同身受。其中所闡釋的公平正義的司法精神，更是激發(fā)了他內心深處的共鳴。

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王某現年33歲，幾年前從河南信陽老家到河南三門峽工作并定居。2021年12月22日下午7時許，王某和往常一樣忙完了一天的工作駕車回家，卻在距離其住所五六百米的地方，被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輛所阻擋。

王某回憶，當時正值學校放學時段，人流、車流大增，讓原本就不寬敞的道路顯得更加擁擠。為了緩解交通壓力，他下車讓路邊停放的車輛挪開，卻遭到了車主的拒絕。王某隨即拿出手機對該停放在路邊的車輛進行拍照。看到有人拍自己的車，車主劉某慶與朋友孫某某、劉某照十分不滿，推搡王某，要求其刪除照片。雙方因此發(fā)生激烈爭執(zhí)，最終演變成肢體沖突，最后被趕到現場的民警制止。

由于雙方在廝打過程中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當晚都被送到醫(yī)院接受治療。事發(fā)第二天，河南省三門峽市公安局湖濱分局受理案件，并于2022年4月30日對此案立案偵查。

湖濱公安分局出具的《起訴意見書》顯示，王某和劉某慶等人發(fā)生言語沖突后，劉某慶試圖奪取并刪除王某手機的照片，但未果。隨后，王某走到旁邊飯店門口撿拾起綠色的啤酒瓶，孫某某、劉某照見狀摟住王某的胳膊及頸部，劉某慶使用拳頭毆打王某頭部并將啤酒瓶從王某手中奪走。王某與劉某慶等人繼續(xù)理論，過程中劉某慶等人對王某進行推搡并對王某指指點點，王某退至幾步后使用胳膊推擋劉某慶身體，隨即用拳頭朝劉某慶面部打了兩拳。此后，劉某慶、孫某某和劉某照三人對王某進行毆打。后經三門峽市公安局物證鑒定所鑒定，劉某慶所受損傷程度為輕傷二級，王某所受損傷程度為輕微傷。

《起訴意見書》中進一步指出，此案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考慮到犯罪嫌疑人王某系初犯，案發(fā)后能積極主動到公安機關接受調查，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犯罪嫌疑人王某到案后能夠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綜上所述，犯罪嫌疑人王某的行為已觸犯刑法第234條之規(guī)定，涉嫌故意傷害罪，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62條之規(guī)定，對犯罪嫌疑人王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根據刑法第234條規(guī)定，若王某被認定為犯故意傷害罪，那么將受到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刑事處罰。當得知自己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移送至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王某的內心幾近崩潰。

認定為正當防衛(wèi)

2023年3月10日，三門峽市湖濱區(qū)檢察院受理此案，由該院第一檢察部檢察官柴海濱和張力負責。張力表示，案件受理后，他們對案件證據進行了復核，對證據的合法性、客觀性、關聯(lián)性進行了審查，并依法訊問了犯罪嫌疑人王某，聽取了訴訟代理人的意見。

“根據事發(fā)地附近的監(jiān)控錄像，劉某慶的車輛停放路邊，導致多輛車受阻。同時，王某車上的行車記錄儀記錄了雙方發(fā)生肢體沖突的過程，與王某所述基本一致。這可以證實王某是在被劉某慶等人毆打的過程中被迫還擊，致劉某慶鼻子受傷的。”張力說。

綜觀全案證據，辦案檢察官認為，王某的行為符合刑法第20條第一款所規(guī)定的“為保護本人的人身、財產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王某造成劉某慶輕傷，依法屬于正當防衛(wèi)，不負刑事責任。張力進一步解釋，首先，劉某慶等人對王某所實施的是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王某與劉某慶等人因挪車問題發(fā)生了言語沖突，當王某試圖用手機拍照取證時，遭到了劉某慶等三人的持續(xù)圍堵、拉扯、推搡、摟脖和毆打。特別是劉某慶，他多次試圖搶奪王某的手機。在此過程中，王某因劉某慶用拳頭毆打其頭部而本能地回擊，朝劉某慶的鼻子擊打兩拳，但隨后卻遭到了更為猛烈的毆打。

其次，王某的被迫防衛(wèi)行為是正當的。在被劉某慶等三人合圍、糾纏和推搡的過程中，王某感受到了言語、氣勢和心理上的威脅。盡管他試圖從飯店門口拿起一個酒瓶準備自衛(wèi)，但這一武器最終被劉某慶等人強行奪下。當劉某慶首先出手毆打王某時，王某的出拳還擊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反應，打在了劉某慶的鼻子上，導致其鼻骨骨折。從王某當時所處的情境來看，王某的出拳還擊是為了保護自身的人身和財產權益，是一種被迫的防衛(wèi)行為。

最后，王某的防衛(wèi)行為并沒有超過必要的限度，因此不屬于防衛(wèi)過當，不負刑事責任。盡管王某的防衛(wèi)行為導致劉某慶受到了輕傷二級的傷害，但這一結果并非王某主觀上所希望發(fā)生的，且其防衛(wèi)行為并未超過必要的限度。因此，王某的行為不屬于防衛(wèi)過當，不負刑事責任，應當對其作出絕對不起訴的決定。

隨后，湖濱區(qū)檢察院第一檢察部檢察官聯(lián)席會議對此案進行了兩次深入討論，并達成共識，認為王某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wèi)，不構成故意傷害罪，不負刑事責任。2023年6月2日，三門峽市檢察院第一檢察部檢察官聯(lián)席會議對此案進行了討論，一致同意湖濱區(qū)院檢察院的意見，認為應當對王某作絕對不起訴處理。

讓沉默的條款不再沉默

2023年6月25日，湖濱區(qū)檢察院就此案召開聽證會，邀請三門峽市人大代表、市政協(xié)委員、市檢察院人民監(jiān)督員等到場參與聽證。在大量的證據和事實面前，聽證員們形成一致意見，認為王某的行為構成正當防衛(wèi)，應當作絕對不起訴處理。

同年7月6日，湖濱區(qū)檢察院認為王某為了自己的人身權利免受劉某慶等人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被迫出拳還擊，造成劉某慶輕傷的行為，是正當防衛(wèi)，不負刑事責任。依照刑事訴訟法第177條第一款，決定對王某不起訴。就此，該案終于塵埃落定。

“作為一名律師聽證員，認真聽取案件承辦人、犯罪嫌疑人及被害人和其律師發(fā)表觀點后，我認為劉某慶有不法侵害行為且正在進行中，王某是對不法侵害的被迫防衛(wèi)且沒有超過必要限度，故王某的行為構成正當防衛(wèi)。”作為此案的聽證員，三門峽市人大代表、三門峽市律師協(xié)會會長、河南恒翔律師事務所主任張華說，判斷是否屬于正當防衛(wèi)，一定要以一般人的既視感把自己代入案發(fā)時的情景，并代入角色，把握客觀證據，如此才能讓沉默的條款不再沉默。

張華表示，一個案子關系到是非曲直、公平正義和社會民心，作為法律從業(yè)者，我們必須將別人的人生放在自己的手里來掂量掂量。“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這一辦案理念應當深深植入每個辦案人員的腦海，這既是公眾最樸素的正義觀，也是正當防衛(wèi)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