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斯雯頔 周冠羽

眼看客戶有些醉意,秦小曼覺得時機已到,便放下手里的麥克風,嬌媚地對旁邊的男子說:“大哥,我都唱累了。要不咱們去吃點東西吧。”客戶欣然同意,幾人就載著秦小曼去吃夜宵。途中,秦小曼借口要去衛生間,讓車開到加油站等待。但當他們出發行駛到鐵路橋時,與其他車輛發生碰撞事故。
被撞的車里坐著4名男子,他們憤怒地對秦小曼等人大聲吼叫,并手持棍棒威脅要報警。秦小曼見狀,聲稱自己太害怕,找借口先行離開了。最后,雙方私了,秦小曼的客戶賠償對方1萬多元。
不久,秦小曼便得知了賠償的事情。這一消息并非來自客戶,而是她的男友張添輝告訴她的。原來,這場事故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碰瓷事件,秦小曼只是其中一環。張添輝向她提議:“你幫我們找點喝酒的客戶,我們想辦法撞他們的車碰瓷。”她幾乎沒有猶豫地答應了下來。隨后,秦小曼負責引客戶上鉤,上車后將自己的位置發給張添輝,以便張添輝等人能夠準確跟蹤并成功碰瓷。
實際上,張添輝是一個敲詐勒索團伙中的核心成員。該團伙通常選擇蹲守在酒吧、夜店、KTV、飯店等場所,隨機挑選酒駕者,通過尾隨、碰瓷、勒索的固定套路非法謀財。團伙首領名為蕭魯,自2020年就開始干碰瓷的勾當。起初,蕭魯只召集到馬漢青作為幫手,二人通過租來的車搞碰瓷。后來,蕭魯在一次酒局上認識了張添輝、吳佑等人。得知大家都是干碰瓷的,幾個人就打算合伙一起干。張添輝自備車輛,吳佑經驗豐富。有了這兩個人的加入,蕭魯覺得自己是如虎添翼。
后來,團伙繼續擴張,蕭魯等人又招攬了更多的同伙。這些人多為兄弟姐妹、夫妻情侶或朋友,他們通常難以拒絕邀請,同時也增強了團隊凝聚力。馬漢青原本也想拉朋友周程彬進來,卻沒想到周程彬根本不領情,不僅一口回絕,還報了警。
周程彬和馬漢青的友誼源于一場交通事故。2021年3月的一天凌晨,周程彬和女友從酒吧出來準備開車回家。周程彬因為喝了酒,就讓女友去開車。車剛開出幾百米,在右轉向的瞬間,兩人都感覺到有東西撞上了車子。
周程彬懷疑發生了交通事故,于是讓女友把車停在路邊。他們下車后發現車輛與后面一輛白色小轎車發生了碰撞。這時,從白色車輛上下來3名男子,其中就有馬漢青。雙方開始檢查各自車損情況,周程彬的車右后輪受損,而對方車輛的左前燈和葉子板被撞壞。
“你是不是喝酒了?要不是你突然變道,能撞上嗎?”其中一個男人質問周程彬。然而,周程彬并沒有被嚇到,因為他知道是女友在駕駛。他直接聯系了保險公司處理理賠事宜。保險員勘查現場后確認事故責任在周程彬方,雙方簽署保險賠償協議。因損失較小,周程彬賠償了點錢,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在等保險員趕來現場的期間,馬漢青開始與周程彬攀談。周程彬發現馬漢青很健談,雙方聊得十分愉快,甚至互相添加了微信。周程彬告訴馬漢青自己在酒吧夜場工作,馬漢青表示下次會來找他訂臺。
因為這件事,周程彬與馬漢青日益熟絡,在之后的兩年時間里,馬漢青會時不時地去周程彬的酒吧找他訂臺,兩人也變成了朋友關系。
2023年4月12日晚,馬漢青再次聯系周程彬說今晚有大老板要來,并邀請周程彬去吃夜宵,之后再與大老板見面。于是,周程彬開車去接馬漢青和他的朋友。吃完夜宵后,他們打算去找大老板。由于周程彬喝了不少酒,他決定叫代駕來開車。然而,馬漢青一直勸周程彬叫他不用叫代駕:“離得很近,沒必要叫代駕,直接開過去就行。”但是周程彬擔心酒駕被查,還是堅持叫了代駕。臨到接人地點時,馬漢青讓代駕結束訂單,堅持要周程彬親自開車以示誠意。周程彬無奈只好換到駕駛位繼續前行。就在他準備掉頭時,突然被一輛車撞上。對方司機下車后立即質問周程彬是否喝酒了,周程彬心中一陣緊張。
“你們突然變道,害我的車被撞了。我打給交警,讓交警處理吧。”周程彬一聽慌了神。看著對方有4個人且來勢洶洶,周程彬害怕事情鬧大,便想著和對方私了。看出周程彬的態度,對方見狀也就不再堅持報警,雙方開始商量賠償事宜。
“這可是沒上牌的大奔,我剛買的新車就被你撞了。你說怎么辦?”周程彬看著眼前的豪車開始犯難。對方緊接著說:“一個大燈、兩個面漆板、鈑金這些加起來,就算你5萬元吧。”周程彬哪里有這么多錢,他覺得對方報價過高,想把價格降到幾千元。
這時,馬漢青在旁邊說:“奔馳大燈確實挺貴的,估計這錢是少不了。沒事,我找我老婆要錢賠給他們。”說完便回車里打電話。看到馬漢青如此講義氣,周程彬覺得很感動。過了一會兒,馬漢青從車里出來告訴周程彬,他老婆手上沒這么多錢,得等明天才能籌款。
然而,對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馬漢青便給周程彬出主意,讓他把車送到自己朋友的寄賣行作抵押換錢。周程彬別無他法,只好同意。在扣除完利息、停車費、車輛的違章款后,周程彬最終轉給對方24800元。之后,周程彬、馬漢青二人各自回家。
事后,“凌晨時分、變道撞車、質問喝酒”這幾個關鍵詞一直縈繞在周程彬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突然閃回兩年前那場交通事故,當時周程彬的女友說在變道前并沒有看到后方的車輛。而這次,周程彬同樣沒有在反光鏡里觀察到后方車輛。種種的巧合,讓周程彬覺得越發不對勁。不過,周程彬的疑慮很快就有了答案——就在發生交通事故的幾天后,馬漢青再次約周程彬見面,并提出共同從事碰瓷活動的建議。
得知了真相的周程彬拒絕了馬漢青的提議。結合之前的經歷,周程彬確信兩次撞車事件均為馬漢青故意制造。他震驚于馬漢青的欺騙和埋伏,最終選擇報警。
事實上,在周程彬報警前,公安機關就已經有所行動。2023年,公安機關在清查過往案件中疑似酒駕的行為,其間發現,多起看似普通民事糾紛或者交通事故的案件背后隱藏著涉惡團伙的犯罪行為。
2023年5月,因周程彬報案,蕭魯、馬漢青、張添輝等19名犯罪嫌疑人被警方抓獲,部分犯罪嫌疑人主動投案自首。經查,周程彬的遭遇僅是這個犯罪團伙所犯下的眾多案件之一。
在每次碰瓷行動中,團伙通常由2至4人組成,隨機選定作案目標。他們深諳被害人心理,知道只要是提及“喝酒”“交警”等敏感詞匯,被害人就會因為心虛而傾向妥協。除了擺出兇惡的嘴臉,團伙成員還會事先在車里準備好棍棒,只要被害人拒絕賠錢或者反抗,他們便動用武力直至對方屈服。
對于團伙成員來說,一旦盯上某個“獵物”,他們便會堅持不懈地追逐,直至達到目的。他們最喜歡玩的“游戲”,就是將被害人逼至狹窄的死胡同,讓對方感受到絕境的壓力。
汪彥至今都難以忘記那個下著小雨的夜晚。2021年4月14日,汪彥和朋友們聚餐結束后準備回家,可開車到商業街時,不幸發生了交通事故。當時,汪彥本想偷偷離開現場,卻沒想到遭到對方一路的“追殺”。凌晨5點的街道上,兩輛車上演著一場追逐戰。
因為車速過快,汪彥擔心發生更大的事故,只好把車輛拐進附近的小道。可沒想到,這條路竟然是個死胡同。對方的車輛把出口堵住,汪彥只能下車。剛一下車,吳佑就用雙手掐著汪彥的脖子,把他用力壓在車身上。一旁的馬漢青拿著棍棒沖過來,惡狠狠地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搞死你!”
汪彥心中慌亂,試圖尋求朋友幫助。誰知他剛掛電話,對方也開始叫人。不到一分鐘,對方的人紛紛涌現出來。幸虧汪彥的表哥及時趕到現場,阻止了對方的進一步行動,汪彥才得以幸免于難。
兩個月后,何士明也遭到了類似的圍堵。對方揪著他的后衣領罵他,何士明下跪乞求:“我還有兩個小孩,大哥,你能不能別報警。”起初,與何士明同車的朋友因不滿對方的行徑,試圖還手,但對方人多勢眾,很快就把他的朋友打倒在地。對方一只腳踩著朋友的背部,用拖鞋使勁抽著他的臉:“我還怕誰?你到底服不服?”何士明因為太過害怕,躲在一旁的角落。這種屈辱持續了十幾分鐘,但何士明卻始終未能鼓起勇氣幫助朋友。
無論是汪彥還是何士明,只要是被該團伙暴力威脅過的人,都產生了心理陰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每當他們再次開車上路,過去的經歷都會浮現在腦海中。就連后視鏡中的車影,也能讓他們的心中感到一陣戰栗。
更甚的是,有人為此付出了生命。蕭魯和馬漢青撞上被害人喬俞的車后,一路駕車追逐,最后把喬俞逼停到一家旅店門口。喬俞下車逃向旅館的二層,但蕭魯和馬漢青依然窮追不舍。喬俞企圖從二層的窗口翻出去逃生,然而,他的雙腳剛踏在外面的棚子,棚子就瞬間坍塌。喬俞頭朝下重重摔落在地,最終因傷勢過重,經搶救無效死亡。
2023年7月20日,公安機關將此案移送到湖南省長沙市開福區檢察院審查起訴。經審查,2020年3月至2023年5月,蕭魯等人多次在長沙市各區縣針對酒駕人員實施駕車碰瓷違法犯罪活動。該犯罪集團已被查證屬實的犯罪事實共53起,其中敲詐勒索48起(包括犯罪未遂2起),犯罪數額共計64萬余元;詐騙5起,犯罪數額共計3萬余元。
“其中的5起詐騙事實,是基于犯罪團伙碰瓷的對象是并未飲酒的被害人。但是,犯罪分子依然用軟暴力、暴力等手段逼迫被害人賠償車輛發生碰撞后的損失,故而我們定性為詐騙犯罪。”辦案檢察官對《方圓》記者說。
檢察機關認為,以蕭魯為首的涉惡犯罪集團長期為非作歹,欺壓群眾,擾亂公共交通秩序,侵害人民群眾財產安全,造成了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蕭魯、馬漢青、張添輝等29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故意制造交通事故敲詐勒索他人財物,其中蕭魯犯罪數額特別巨大,馬漢青等9人犯罪數額巨大,19人犯罪數額較大,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敲詐勒索罪、詐騙罪追究上述29名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責任。2023年9月4日,開福區檢察院對此案依法提起公訴。
“經過深入調查,我們發現蕭魯、馬漢青、張添輝等人敲詐勒索的行跡遍布整個長沙市,他們故意利用被害人酒后駕駛的情境,將碰瓷事件偽裝成普通的交通事故,以此手段對被害人進行敲詐。部分被害人在警方告知之前,都沒有想到自己被碰瓷了。”辦案檢察官說,“這更加說明犯罪團伙對公共交通和人民群眾自身安全產生的惡劣影響。犯罪分子正是利用被害人因喝酒后撞車產生的心虛心理,才能達到成功敲詐勒索的目的。”
調查還發現,該犯罪團伙中的成員成分復雜。其中,骨干成員馬漢青是刑滿釋放人員,張添輝則為社會閑散人員。除此之外,還有部分成員雖擁有正式職業,但因為他人的拉攏參與其中。他們或因覺得有趣,或想從中“賺點小錢”,便幫助犯罪團伙壯大聲勢,“鎮個場子”。這也充分反映出部分公眾法律意識淡薄的問題。

經開福區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2023年11月19日,被告人蕭魯、馬漢青等5人以敲詐勒索罪、詐騙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九個月至二年三個月,各并處罰金,張添輝等其余被告人因犯敲詐勒索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八個月至八個月,各并處罰金,責令將犯罪所得退賠被害人。
此外,《方圓》記者了解到,喬俞離世后,他的父親曾向法院遞交了民事訴訟書。法院審理后認為,喬俞酒后開車并攀爬至危險處,屬于自陷風險的行為。然而,當時法院并未掌握喬俞案件背后可能涉及的惡勢力團伙犯罪證據。近日,檢察機關已補充相關證據,并正式向法院提出民事抗訴。接下來,喬俞的父親將靜候案件抗訴的結果。(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