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 李偉

每逢變天或者陰雨天氣,張桂芳的手腕就會從骨頭縫里傳來酸麻的感覺,一陣兒一陣兒的,仿佛縫合的傷口在扭曲蠕動。不過,張桂芳對這種酸麻感已經習以為常。
傷口是被前夫趙家民持刀砍傷手掌時留下的。十指連心,斷掌之痛,那段可怕的經歷,就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張桂芳每一次想起,都感到心如刀絞。
張桂芳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湖北農村婦女。沒結婚前,她每天不是在撿些零碎的小活干,就是服務于家人的餐前飯后,雖然忙碌,卻也簡單。
1999年3月,34歲的張桂芳通過在外地打工的湖北親戚的介紹,嫁到了浙江溫州農村,與時年43歲的趙家民結為夫妻。這場婚姻,讓張桂芳離開了她熟悉的家鄉,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在溫州農村,張桂芳沒有了自己的土地。為了養家糊口,她開始在村里開了個小賣部,做些小生意,售賣一些文具、零食等日用品。
在村民眼里,張桂芳踏實肯干,與人為善,算是好相處的人。而趙家民雖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也沒有太大毛病。兩人也就這么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幾年時光。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趙家民的大男子主義性格逐漸顯露出來。
周圍的親戚朋友都知道,趙家民在外面花天酒地,自由自在,無人能管,無人敢說,而張桂芳卻連和村里人多說幾句話,找個牌友都被趙家民視為嫉妒的對象,甚至對張桂芳動手。
有一次,趙家民懷疑張桂芳和一個看門男子有不正當關系,當時便質問張桂芳。張桂芳沒有辯解,趙家民卻認為她默認了,從此對張桂芳心生芥蒂,懷疑不斷,也經常借此挑起爭吵。無奈沒有證據,吵架不占上風,他便對張桂芳拳打腳踢。
村里人經常能聽到張桂芳的慘叫聲,從土墻那邊傳來;去她的小賣部時,也能看到她低垂著頭,試圖掩蓋臉頰上的瘀青,但沒有人真正站出來為她做些什么。直到現在,趙家民都認為張桂芳是有外遇的。
在這段近25年的婚姻中,張桂芳挨打了23年。最嚴重的一次,張桂芳被打得手指骨折。當時,民警趕到現場勘查,對趙家民訓誡了幾句,便離開了現場。
趙家民和張桂芳的3個孩子也曾試圖制止趙家民的暴力行為,但每次都遭到他的大聲呵斥:“我是你們老子,你們管我!”幾次下來,孩子們覺得父母已經在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兩邊都是親人,很難抉擇,于是選擇了沉默。
2019年,張桂芳的兒子到杭州打工,不僅買了房,還成了家,有了小孩。于是,張桂芳跟隨兒子一同遷居杭州,與趙家民開始了分居生活。當時,趙家民在外做零工,有時間會到杭州看望兒子一家。為了避免沖突,兒子也都會安排趙家民住在賓館。
那段時間,照顧孫子成了張桂芳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之一。她逐漸擺脫了家暴的心理陰影,結識了與自己“談得攏”的朋友,也擁有了豐富多彩的業余生活。
可好景不長。2022年5月19日,趙家民到杭州帶孫子出去玩時,有心問孫子:“奶奶最近在忙什么?”孫子說奶奶和一個爺爺去打牌了,還有一個阿姨也一起。趙家民一聽,新仇舊恨全部涌上心頭,“他們兩個(張桂芳和異性牌友)肯定有問題,非把她(張桂芳)搞殘了為止”。他決定找張桂芳算賬,于是抱著孫子就往兒子家里趕。回到家后,他在廚房找了一把菜刀,準備和張桂芳“理論”。
那天,家里只有趙家民、張桂芳和孫子三人。張桂芳回到家,看到趙家民熟悉的陰沉表情,立馬就感覺到不對勁。她選擇逃避,但趙家民快人一步,在客廳里就將張桂芳推倒在地,坐在張桂芳身上用菜刀砍傷了她的右手腕。張桂芳逃到樓下房間求救,趙家民繼續追趕并砍傷了她的背部和手臂,導致她手臂多處骨折,右手腕幾乎全部斷裂,橈神經、橈動脈等多處受傷。
眼看血糊了一地,趙家民第一次覺得“這回真出大事了”。看張桂芳趴在地上,臉部側向一邊,痛苦扭曲的樣子,已經昏了過去。趙家民怕她死了以后自己得償命,思索片刻后,便主動報了警,在案發現場等待民警到來。

趙家民砍傷張桂芳用的菜刀。(圖片來源:資料圖片)
面對民警的訊問,趙家民堅稱自己的行為是管教妻子,與法律無關。但法律是不允許詭辯的。2022年5月20日,趙家民被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分局刑事拘留。由于張桂芳的傷勢較重,損傷程度鑒定一時難以作出,公安機關移送拱墅區檢察院審查起訴時僅提供了初檢意見書,鑒定其手部受傷程度為輕傷二級。
為了確保準確有力打擊犯罪,拱墅區檢察院引導公安機關對張桂芳的傷勢繼續進行司法鑒定。最終,張桂芳損傷程度鑒定由初檢的輕傷二級升級為一處重傷二級、二處輕傷一級、一處輕傷二級。2022年6月1日,趙家民被拱墅區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
在審閱案件材料時,辦案檢察官看見了幾張觸目驚心的照片。照片里,張桂芳的右手腕幾乎完全斷離、雙手和左肘部骨折、手筋斷裂。監控視頻顯示,短短幾分鐘內,客廳、廚房等犯罪現場鮮血滿地,哀號聲此起彼伏。
隨后,辦案檢察官對案卷材料進行了詳盡的審查,并對犯罪嫌疑人趙家民進行了提審,向被害人張桂芳明確告知了其訴訟權利。然而,張桂芳情緒低落,一度無法配合調查工作。兩人的兒子也陷入了情緒崩潰,一方面因看到母親受到傷害而自責,激動地抽自己,另一方面又因擔心父親受到嚴厲懲罰而深感恐懼。復雜的情緒讓他也無法配合調查,這使得案件的辦理一度陷入僵局。
辦案檢察官對張桂芳的遭遇表示同情,勸她還是要積極面對生活,“現在他對你造成的傷害已經涉嫌刑事傷害,法律應當對這種施害行為進行干涉”。辦案檢察官也對張桂芳兒子進行了批評教育,不要用情緒化的行為去傷害自己,“法律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抓錯一個好人。在你父親家暴你母親這件事上,他已經涉嫌犯罪,法律是必須介入的”。
經過檢察官耐心釋法說理和3個孩子的輪番勸說,張桂芳出于親情考慮,同意諒解趙家民。考慮到趙家民有自首情節,2023年2月13日,拱墅區檢察院向拱墅區法院提起公訴,提出二年六個月的量刑建議。拱墅區法院同意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最終判處被告人趙家民犯故意傷害罪,執行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
趙家民雖然已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張桂芳的生活也陷入了困境。她告訴辦案檢察官:“我需要治療,可因為沒有錢,沒有收入來源,我的手(就醫治療)被耽誤……”
在2022年5月被趙家民砍傷手掌之后,張桂芳雙手的愈合功能受到較大影響,右手幾乎完全喪失功能,需要進一步手術和康復治療。然而,這些治療需要不少錢,即便她的3個子女愿意全力支持母親的治療,現實情況卻是無力承擔。
鑒于張桂芳所面臨的困境,辦案檢察官通過內部線索移交機制,將案件線索移送至控申檢察部門。2023年2月,張桂芳再次踏入拱墅區檢察院,她的穿著樸素無華,雙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與恐懼,雙腕上還纏繞著略顯陳舊的繃帶。在與檢察官的會面中,她低垂著頭,局促不安地將雙手置于腿上。經過她斷斷續續的敘述,檢察官逐漸了解了她這些年來的遭遇。
拱墅區檢察院控申檢察部門承辦人在聽完張桂芳的訴說后,立即著手調查張桂芳的家庭情況,確認申請人張桂芳屬于因案致困的情況,符合國家司法救助的標準,應當予以救助。考慮到當地區級財政資金有限,拱墅區檢察院主動向杭州市檢察院匯報,尋求兩級院的聯合救助。最終,雙方共同為張桂芳提供司法救助金,有效緩解了她當前所面臨的緊迫困境。
經濟困境雖有所緩解,但張桂芳仍面臨一個迫切的問題,那就是與施暴的丈夫趙家民離婚。
多年來,張桂芳與趙家民的關系已名存實亡,然而,出于對趙家民可能采取的暴力阻止和報復的擔憂,她遲遲未能提出離婚。遭受斷掌之痛后,張桂芳的角色從家庭的主要照顧者轉變為需要被照顧的人。
張桂芳曾向檢察官透露,由于娘家重男輕女,她成年后也選擇遠嫁他鄉,之后便一直盡心盡力地履行家庭職責。然而,現在她不僅失去了勞動能力,甚至基本的生存能力也面臨挑戰。一想到自己成為家人的拖累,張桂芳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患上了抑郁癥。
了解到張桂芳的離婚訴求以及她當前的身心狀況后,接訪檢察官迅速行動,向拱墅區婦聯發送了線索移送函。拱墅區婦聯在接到拱墅區檢察院提供的困難婦女線索后,對張桂芳所遭遇的家暴及其引發的心理健康問題給予了高度重視。
為了有效緩解張桂芳的心理壓力,拱墅區婦聯安排了心理咨詢專家為張桂芳提供心理疏導服務,指導她調節負面情緒,打開心結,保持良好的心理狀態。
同時,拱墅區檢察院和區婦聯雙方聯合為張桂芳安排了法律援助律師,為其提供詳盡專業的法律咨詢服務和指導。鑒于張桂芳年事已高、教育程度有限、身為農村婦女缺乏穩定收入來源,并且對具體的法律流程不甚了解,拱墅區檢察院民事檢察部門積極介入,對張桂芳的離婚訴訟進行支持起訴。
2023年9月14日,杭州市拱墅區法院適用簡易程序,公開審理了張桂芳離婚糾紛一案,原告張桂芳及其委托訴訟代理人到庭參加訴訟,被告人趙家民通過遠程庭審參加訴訟。經審理,拱墅區法院依法判決張桂芳、趙家民兩人離婚。
離婚后,張桂芳第一次睡了個好覺。她向檢察官發送了一條感謝的微信。從這條信息中,檢察官深切地感受到她已經成功地走出了家暴的陰影,并對未來充滿了新的希望與期待。
據《方圓》記者了解,這起案件是拱墅區檢察院自2020年以來辦理的唯一一起家暴案件,但在農村,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在辦案檢察官看來,我國農村地區深受封建思想觀念的束縛、施暴者的文化和道德水準普遍不高、家暴受害者自身法律意識淡薄。這些都是農村婦女被長期家暴而案件量少的原因。
當農村婦女成為家暴受害者,如何協同多方力量,建立長效保護機制,保障她們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權益不受侵犯?
拱墅區檢察院控申檢察部門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結合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全國婦聯開展的“關注困難婦女,加強司法救助”專項活動,該院與區婦聯緊密合作,于2023年共同出臺了《關于加強困難婦女幫扶工作的實施意見》,建立了救助幫扶的長效機制。該機制意在深化檢察機關與婦聯組織的協作配合,推動建立婦女保護線索移送、信息共享、聯合調研、司法救助等常態化聯絡機制,拓展婦女權益保障的舉措;同時對被害人積極開展心理輔導,提供法律援助等多元化幫扶,進一步保障被害人合法權益。
此外,拱墅區檢察院還推動“多元救助”行動。在司法救助的同時,聯合婦聯對被害人進行心理輔導、法律援助、結對幫扶、民政救濟、愛心捐款等,以此構建立體化的救助模式,滿足不同需求。此外,拱墅區檢察院利用數字化手段建立“智能救助”模式,精準推送司法救助線索,確保不遺漏任何一個應救助的人,全面保障農村婦女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權益。
2024年3月,檢察官通過“全域檢察e站”微信小程序對張桂芳進行了線上視頻回訪。張桂芳告訴檢察官,趙家民將提前半年假釋出獄,她很擔心,想回老家躲避一時。了解情況后,檢察官聯系上了溫州司法機關,建議加強對假釋人員的管控,為張桂芳的人身安全增加一層保險。
目前,張桂芳已經回到湖北老家,檢察官與她保持著微信聯系,提醒她遇到困難可以聯系檢察官,司法機關全方位守護她的人身安全和平靜生活。(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