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彝尊書畫鑒藏及新見印鑒

朱彝尊，生于明崇禎二年（一六二九），終于清康熙四十八年（一七○九），字錫鬯，號竹垞，晚號小長蘆釣魚師，浙江嘉興人。朱彝尊一生成就頗豐，在文學史上，是浙西詞派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與陳維崧并稱『朱陳』，被稱為『南朱北王』；在金石學上，其不遺余力購買古籍拓本、碑帖拓片等，并對金石理論深入研究，著有《曝書亭集》《曝書亭金石文字跋尾》《經(jīng)義考》等；在書法上，關注金石文字的書法價值，通過對金石文字的考證、辨析，進一步挖掘金石文字的藝術價值，并以金石文學為法，運用到自己隸書創(chuàng)作的實踐中，為書法沖破帖學藩籬尋求理論根據(jù)。

近幾年來，朱彝尊相關研究成為書法學術領域的一個重要研究課題，通過對朱彝尊的金石理論著作的研究和分析，點明其在金石文字考證歷史、考釋文字、校訂古籍及探討書法上的成就，總結其治學態(tài)度、方法與理念，并指出其對書法碑學的理解為清代碑學思想的發(fā)展起到推動作用。盡管目前對朱彝尊的研究已逐漸成為一項顯學，但對朱彝尊的研究仍以金石或詩詞為主，把書法鑒藏作為重點內(nèi)容進行具體探討分析的較少。本文通過系統(tǒng)梳理朱彝尊所收藏的書畫作品以及他所過目的作品，分析其藏品的本體特征，構建朱氏的書畫鑒藏交往圖像，并對新見朱彝尊的書畫印鑒進行闡述。通過此項研究，以期揭示朱彝尊在書畫鑒藏及藝術賞評方面的重要貢獻，為朱彝尊的書畫鑒藏研究提供一定參考借鑒。

一 朱彝尊的家藏及過目書畫作品

（一）朱彝尊家藏書畫作品匯總

其一，姚綬《寒林鴝鵒圖》（圖一），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跋文曰：『云東三絕有唐風，貌得山禽占竹叢。誰分偶然題句在，兩人心會不言中。余既以云東逸史畫贈江村。江村題識，仍索余和，后世有孟棨計有功見之，當為吾二人紀其事矣。竹坨朱彝尊。』

跋文用隸書與行書兩種書體書寫，并鈐蓋白文方印『朱彝尊印』、朱文方印『我生之初歲在屠維大荒落月在極壯望日癸酉時』。同時，高士奇在畫作題跋中也寫道：『朱竹垞同年以此贈余生日，昔與竹坨同直南書房，每有江湖之思，今共在寒山野水中矣，因和云東詩于左。并索竹坨題句。江村抱甕翁高士奇，時康熙癸酉秋九月廿一日書于柘西之簡靜齋。』可知，此圖卷是康熙癸酉年（一六九三）朱彝尊為高士奇慶生所贈，后高士奇又請朱彝尊為此畫卷題詩。題跋中高士奇表達了對共事南書房時光的懷念。高士奇在康熙十六年（一六七七）入南書房，朱彝尊為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入南書房①，同年二人共值南書房共事一年。得此機會，二人在書畫詩詞上多有交流，加深對彼此了解，此后二人友誼也逐漸深厚。

其二，文伯仁《潯陽送客圖》（圖二），現(xiàn)藏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跋文曰：『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跋文為楷書，并鈐蓋白文方印『竹垞審定』、朱文元印『朱』和朱文連珠印『竹垞』。此卷描繪深秋時的景色，表現(xiàn)凄涼、孤寂的情感，而朱彝尊錄白居易《琵琶行》一文正應此卷之景。

其三，晉王獻之所書曹植《洛神賦》，二○○八年北京泰和嘉成秋季拍賣會，跋文曰：『此玉版十三行有十二意外巧妙。袁仲長云幽深無際，古雅有余。其楷法純是隸體，后人妍媚纖秀，去之日遠矣。此本結構端嚴，精彩完美，定為南宋初拓手無疑矣。余得自濟寧王氏，重付裝池，因跋數(shù)語于后。金風亭長朱彝尊。』

此卷為紙本，長三百三十四厘米，寬十七點四厘米。此題跋非朱彝尊親筆所書，而是瞿中溶過錄朱彝尊題跋。卷首題簽為劉世珩、錢泳書引首『蘭亭并傳』，題曰：『秀水朱竹垞太史審定南宋拓本。』卷內(nèi)鈐蓋朱彝尊藏章『竹垞審定』。后有曹貞秀臨玉版十三行，款署乾隆辛亥臨于寫韻軒，左側有其夫楞伽山人小題，卷后有瞿中溶、王季烈、鄧邦述和徐乃昌等人題詩。此卷乃近代劉世珩舊藏，后出現(xiàn)在二○○八年北京泰和嘉成秋季拍賣會。

此件作品意趣不在于朱彝尊鑒藏經(jīng)歷，而是在作品身后隱藏的朱彝尊的『風懷詩案』。曹植的《洛神賦》寫于黃初三年（二二二），其虛構了一場人神之戀，所戀的對象托為洛神，但自從初唐李善注《文選》以后，大家都認為其原形為甄氏，即曹丕的妃子，也就是曹植的嫂子。在《洛神賦》中，這是一場發(fā)乎情止乎禮、只開花不結果的愛情。與曹植和甄氏的叔嫂戀性質(zhì)相似，朱彝尊也有一段驚世駭俗而刻骨銘心的愛情，那便是其與自己的妻妹馮壽貞。這有悖于禮教倫常的愛情，本不可告人，但朱彝尊不僅在馮氏去世當年就情不可遏地寫成一卷《靜志居琴趣》，以一連八十三首詞細敘兩人情史之始末與曲折。今日，可從朱彝尊對該藏品的珍視中感受到其深情，也明白了朱氏內(nèi)心的柔軟和對情義的看重。

其四，叔伊《蘭石》軸（圖三），現(xiàn)藏故宮博物院，藏品為紙本墨筆，縱九十一厘米，橫四十二點三厘米。作者自題『叔伊筆』，并鈐蓋朱文圓印『句吳人』和朱文方印『參軍大夫』。卷中周天球題跋：『待雪香匪淺，臨風意自多。周天球題。』朱彝尊在畫卷中并未題跋，僅鈐蓋鑒藏印鑒一方白文方印『竹垞審定』。

其五，董旭《江山偉觀圖》。《曝書亭集》卷五十四記云：『元會稽董旭遂初《江山偉觀圖》以金、焦二山畫之紙背。題長歌于圖后，書法亦工，用董旭私印印詩之簡端，遂初私印印詩之尾，同時題識者三十一人。憶歲在辛巳，予留昭慶僧寺，此卷為姚氏收藏物。予愛旭長歌高聲奔逸，借抄寄顧孝廉俠君，選入《元詩》。今年春，我宗衎齋上舍見而不忍釋手。姚氏之子謂曰：子欲得之，跋者人各一金。遂以白金二斤易之，亦稱好事也已。卷首『江山偉觀』四篆字，鉤畫奇古，不識何人所書。』②

董旭，字太初，另字遂初。浙江新昌人。史傳其『少負英氣，博通群書』。元代末年，浙東農(nóng)民起義軍領袖方國珍曾欲將董旭收入幕下，但董氏不屈，后遇害，入《浙江通志》忠臣傳。董旭工詩能畫，尤擅山水，畫史、方志均有記載③。根據(jù)朱彝尊的記述可知，《偉觀圖》為姚氏家藏，朱彝尊在杭州昭慶寺初見此圖，便甚為喜愛，后在海寧馬思贊家中以白金二斤易之于姚氏之子。

其六，書王叔明畫舊事，『《曝書亭集》卷五十四記云：「京師故家有藏黃鶴山樵畫者，俾縫人持以售諸市，予適見之，許以錢三十緡，掛于寓居之壁。」觀其勾皴之法，若下筆作草書，全不修飾，而結束入細，華亭董尚書大書其額云：「天下第一王叔明畫。」其裝護亦精，用粉綠色官窯軸子，堅栗如玉。留之旬日，囊空羞澀，終無以應。俄而棠村梁尚書以白金五鎰購之，神物化去，見之魂夢，不可弭忘也。尚書以宰相歸里，聞其身后墨寶散失，偶憶舊事書之。』④

王蒙（一三○八或一三○一——一三八五），字叔明，浙江湖州人，因隱居在黃鶴山，自號黃鶴山樵。根據(jù)董其昌卷首題寫『天下第一王叔明畫』，推斷朱彝尊所藏應為王蒙所繪《青卞隱居圖》。《青卞隱居圖》為元順帝至正二十六年（一三六六）作，畫面表現(xiàn)江南溪山林木的蒼郁繁茂和濕潤之感。朱彝尊藏此畫卷為集市中偶遇，便以錢三十緡購之，掛于家中。朱彝尊對此藏品愛護有加，直至家中迷津糧絕時，才以白金百兩被梁清標購去。此后，朱彝尊也常常想起此卷，極為留戀。時至今日，《青卞隱居圖》藏于上海博物館，但畫作中并無朱彝尊的鑒藏印記，卻有梁清標鑒藏印鑒一方『蒼巖』。因此，朱彝尊所藏王蒙舊作一事，唯見于文獻中。

（二）朱彝尊過目書畫作品匯總

雖然朱彝尊家藏書畫數(shù)量較少，但其一生過目的書畫作品卻不在少數(shù)。朱彝尊最早的書畫鑒賞記錄，為順治五年（一六四八）項圣謨《畫柳》作詩：『吾家舊宅由拳北，恰與胥山樵對門。巷柳蕭條今已盡，春風猶喜畫圖存，胥山樵項叟自號也。』⑤是年，朱彝尊年僅二十歲。項圣謨何許人，其祖父為明代著名鑒藏家項元汴，項氏家藏富可敵國，且多傳承子孫后世。朱彝尊年幼即與項圣謨?yōu)猷彛藢嬭b藏頗感興趣，故常為之交流。根據(jù)現(xiàn)存書畫題跋以及文獻記載，朱彝尊過目書畫，如《表一：朱彝尊過目書畫匯總》。

通過梳理朱彝尊的過目書畫的題跋與文獻，發(fā)現(xiàn)其書畫鑒賞與金石鑒賞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其中在治學方法上尤為顯著。朱彝尊在金石研究中，邏輯清晰，分類明確，將漢碑分為：『一方整，二流麗，三奇古。』同時將書畫風格列為『北朝碑刻拙筆見古，唐代隸書遒勁淳古，元明書風中藏骨肋。』⑥可見其學術嚴謹。同樣在書畫鑒藏中，朱彝尊注重藏品的遞藏關系、交易記錄以及前人題跋情況。如在宋犖藏巨然《溪山林藪圖》中，跋曰：『此圖為宣和收藏上品，見《畫譜》。高宗識以緝熙殿寶，元順帝識以宣文閣寶，明代藏質(zhì)慎庫。世祖章皇帝以賜商丘相國宋文康公，后失而復得。公子漫堂中丞寶之，不啻魯敦周彝與董北苑萬木奇峰圖，同貯一匣，偶一展閱如岱華矗空江河行地真天壤剪大觀也。』⑦跋文朱彝尊表明了藏品曾為明內(nèi)府所藏，后賜予宋權，宋權傳于其子宋犖，宋氏一家對其極為珍視。正是朱彝尊對待學術的嚴謹與周密，為其學術道路奠定了堅實基礎。

二 朱彝尊的書畫鑒藏『交游圈』

通過梳理朱彝尊的家藏及過目書畫作品，發(fā)現(xiàn)朱彝尊與當時著名書畫鑒藏家高士奇、宋犖、孫承澤、納蘭性德、程邃等多有交游，可見朱彝尊已融入上層書畫交游圈中。在朱彝尊的『交游圈』中，其與高士奇的交游備受當今學者的關注且多有爭議，筆者以書畫交游為突破口，例證二人關系不和之說應為過度解讀。除此之外，朱彝尊與孫承澤、納蘭性德、程邃等人活躍的書畫鑒藏來往，共同構建了朱氏的書畫鑒藏交往圖像。

（一）朱彝尊與高士奇的書畫交游

高士奇（一六四五—一七○三），字澹人，號江村，浙江錢塘人，科賜號竹窗，文恪。其一生學識淵博，能詩文善書法，喜愛書畫鑒藏，所藏書畫甚富，并著有鑒藏書籍《江村銷夏錄》，在《國朝書人輯略》有記言：『高詹事精賞鑒家藏名跡，與退谷棠村埒書法名于時畫亦高妙。』⑧

康熙八年（一六六九）高士奇入京進入太學，得到康熙帝賞識，至此高士奇在京師扎下根。隨著皇帝政務日漸繁忙，無心詩書之事，高士奇也不必頻繁入宮。因此，高士奇便有時間多與京城文人交往，尤其城南的江浙人士。而在當時，朱彝尊的詩詞在京城已有與王士禎齊名的『南朱北王』之稱，且又是嘉興秀水人。于是，二人很快結識。現(xiàn)存二人最早的交往記錄是在康熙十年（一六七一），據(jù)《曝書亭集》卷八《何侍御元英招，同高上舍層云士奇繆處士永謀趙舍人，隨鄭舍人宣飲刺梅園松下四首》⑨記載，何元春曾邀請朱彝尊、高士奇等人在刺梅園相聚共飲。后清康熙十三年（一六七四）高士奇將近年所作之詩，集結為自己的第一部詩文集《城北集》，即請朱彝尊作序，十多年后高士奇出版收藏著錄《江村銷夏錄》時，亦是朱彝尊作序。從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分析，高士奇邀請朱彝尊為其寫序的原因，一方面是敬仰朱彝尊在詩詞歌賦上的成就與地位；另一方面也是對朱彝尊的書畫鑒藏能力的認可。朱彝尊在《江村銷夏錄》序言中寫道：『錢唐高詹事退居柘湖，撰《江村銷夏錄》三卷。于古人書畫真跡，為卷、為軸、為箋、為絹，必謹識其尺度、廣狹、斷續(xù)，及印記之多寡，跋尾之先后，而間以己意，折衷甄綜之，評書畫者至此而大備焉。今之作偽者，未嘗不仿尺度為之，然或割裂跋尾印記移真者附于偽，而以偽者雜于真，自詹事之書出，稍損益之不可，雖有大駔巨狡伎將安施哉。詹事曩在內(nèi)庭，久御府圖書資以鑒賞者，歷歷猶能記憶而不著于錄，或疑不言溫樹之義。然宋之米友仁、元之柯敬仲皆嘗奉詔旨題書畫，每言之不敢詳此。詹事第于退居之暇，先以江村所見錄之書，成于康熙三十二年（一六九三）六月，故以銷夏名編。予以是年九月作序，印行之頃實借以為負暄之助焉。』⑩

在序言中，朱彝尊首先贊賞了高士奇在《江村銷夏錄》中對藏品的記述十分詳細；其次，指出高士奇見識廣，并對歷代做偽伎倆了然于胸，此書所言有益于辨?zhèn)危蛔詈笾煲妥鸱Q雖高士奇在內(nèi)府中看到大量珍貴名跡，但在著述中保持著一貫嚴謹?shù)蔫b藏態(tài)度，認為其記錄對書畫鑒藏考證有極大的幫助。

除為高士奇的著作寫序外，朱彝尊也多次為高士奇的畫作題詩。高士奇曾以故鄉(xiāng)為主題，請高層云、嚴繩孫、禹之鼎和王翚等畫家為其繪制系列圖十余卷。完成后高士奇十分滿意，并請師友為之題詩，主要有梁清標、王鴻緒、宋犖等人。但朱彝尊所題畫卷數(shù)量最多，多達五卷，可見在高士奇心中朱彝尊的地位極高，二人也一直保持著深厚的友誼。此外，在《清諸家為高士奇作山水詩文冊》中收錄一件朱彝尊少見的佳作，小行書作《古意投高舍人》（圖四）。題詩為：『奕奕九成臺，泠泠五弦琴。威鳳刷其羽，歌舞樂帝心。朝儀靈沼上，夕息高梧陰。覽輝千仞岡，求友及遐深。海處有爰居，亦復辭煙潯。東門一戾止，游目嘉樹林。和風動閶闔，百鳥啁啾吟。獨無笙簧舌，臆對難為音。主人軫物微，飼花若黃金。食之非不甘，愧莫報以琛。寄言鸞凰侶，睠此歸飛禽。古意呈澹人長兄先生并正，弟朱彝尊。』

題詩鈐蓋朱文方印『秀水朱彝尊錫鬯氏』。詩中朱彝尊表達了二人均因得康熙帝賞識入京，對未知的恐懼導致二人非常不安。在既往的研究中一直有二人關系不和之說，多以《古意投高舍人》一文解讀出朱彝尊在應試前忌憚高士奇的人品而假意示好，并認為朱彝尊在南書房時曾遭受過高士奇的排擠，所以朱彝尊對高士奇的人品不為認可。但從二人書畫鑒藏交游的文獻中推斷此說不實，首先站在高士奇的角度來看，出于對朱彝尊的敬仰才會頻繁邀請他為自己多本重要著作和畫作寫序題詩，并在書畫題跋中表明朱彝尊的想念。其次雖然朱彝尊在撰寫《江村銷夏錄》中的態(tài)度稍顯謹慎，但也表達了對高士奇鑒藏的認可。可見入南書房前后二人一直維持著較好的友誼，二人關系不和之說應為過度解讀。

（二）活躍的書畫鑒藏『交游圈』

孫承澤（一五九三——一六七六），字北海，山東益都人。號退谷，明崇禎辛未進士，后入清歷任大理寺卿、兵部侍郎、吏部右侍郎等職，豈歸于西山后精于書畫鑒藏，著有《庚子銷夏錄》等。根據(jù)朱彝尊撰寫的《祭孫侍郎文》可知，朱彝尊與孫承澤初見于康熙六年（一六六七），朱彝尊訪問孫承澤于北平，孫承澤擺酒設宴熱情招待了這位晚輩。后朱彝尊在孫承澤處多次觀得珍品，如《曝書亭集》記載，朱彝尊在趙孟堅《水仙花卷》題跋中寫記：『趙子固水仙橫幅，觀于北平孫侍郎硯山齋，記先子恒言世多贗本，其真跡有九十三莖者最佳，今數(shù)之果然。侍郎所蓄有楊補之《墨梅》、顧定之《墨竹》與是卷稱歲寒三友。』。除此之外，《曝書亭集》中還記錄了王維《伏生圖》、李公麟《九歌圖》、楊補之《墨梅》和顧定之《墨竹》共計五件朱彝尊在孫氏處所賞作品。朱彝尊也曾在王維《伏生圖》跋中感嘆道『世之法書善畫多祕之內(nèi)府，人既未得觀，間復流傳于世，藏之者非其人，則觀者亦取非其人，此書畫之厄也。』其認為許多內(nèi)閣秘藏的書畫流入孫承澤的手中是幸運的，正是有孫承澤這樣的鑒藏大家才可對藏品進行有利的保護。

納蘭性德（一六五五—一六八五），字容若，初名成德以避東宮嫌名，改曰性德。清初權臣納蘭明珠之子，家境殷實，其書畫收藏數(shù)量巨大。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納蘭容若因仰慕朱彝尊的詩詞與學問，投書于朱氏，愿與其交好，后康熙十三年（一六七四）朱彝尊拜訪納蘭容若，二人交談甚歡，從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以致后來，朱彝尊在南書房受到權貴排擠，納蘭不懼朝中眾官員的勢力，仍與其交好。朱彝尊在與納蘭容若交往過程中也觀賞到了不少名畫真跡，《曝書亭集》中有記朱氏曾在納蘭處觀得李唐《長夏江寺圖》、趙孟《鵲華秋色圖》和趙孟《水村圖》三幅宋元名跡。同時，納蘭還請朱彝尊為李唐《長夏江寺圖》和趙孟頫的《水村圖》題簽，但令人惋惜的是朱彝尊題寫《題趙子昂水村圖》時納蘭已經(jīng)逝世，故其在題跋中寫道：『歲在乙丑三月，納蘭容若屬予題簽。留之匝月，卷還未幾，容若奄逝，真跡不復可睹矣。』在納蘭容若逝世后，康熙四十三年（一七○四）十一月，朱彝尊在張純修處看到納蘭容若親筆信札，不禁心生懷念，隨之在信札后題寫道：『平生知交尺牘筆疏，推曹侍郎秋岳第一。此外則容若侍衛(wèi)，書記翩翩，天然絕俗。』可見二人這一生關系之密切。

程邃（一六○七—一六九二），字穆倩，自號江東布衣、又自號垢道人，明末清初篆刻家、書畫家，博學好古、工詩文善山水。程邃的藏品數(shù)量雖不如孫承澤、納蘭容若等人，但仍十分可觀，如王蒙《秋山簫寺圖》軸、崔彥輔《溪山煙靄》軸等均為程邃所藏。朱彝尊曾在《項子京畫卷跋》中記『黃山程穆倩，家最貧，嗜古尤癖，書畫歸之幸矣！惜乎價盈千百者，力又不能購也，子京之畫世人知之者罕，程子獨加珍惜，俾予跋尾。夫程子且然，況生同里而數(shù)過，其廬如予者邪。』可見雖程邃家境不能與納蘭容若等達官貴臣相比，但在書畫購買方面卻從不吝嗇。同時，程邃作為明末清初著名的篆刻家，明清文人以擁有程邃所刊刻印鑒為榮，像梁清標、曹溶等鑒藏大家都十分鐘愛程邃所刊刻的印鑒。在朱彝尊的鑒藏印中，也有幾方印鑒為程邃所刻，如『我生之初歲在屠維大荒落月在極壯望日癸酉時』（圖五）、『秀水朱彝尊錫鬯氏』（圖六）、『竹垞』（圖七）、『錫鬯』（圖八）和『錫鬯』（圖九）等，其印鑒風格均為寬邊朱文、寬邊四角有意破殘與用字古意，于程邃篆刻風格近似，但與晚明清初印風有較大差異，故推測程邃為朱彝尊所刻。

三 朱彝尊新見書畫印鑒

對書畫藏品歸屬的考證主要依據(jù)題跋和印鑒兩個方面。現(xiàn)有關朱彝尊書畫印鑒整理的工具書中，《中國書畫家印鑒款識》收錄朱氏印鑒七十一方，《中國鑒藏印鑒大全》收錄印鑒五十六方，將兩本書中整合共得朱彝尊印鑒七十六方，但有些印鑒出自《清儀閣名人遺印》，朱彝尊是否使用過這些印鑒，有待更加確切的史料佐證。現(xiàn)從朱彝尊自作書畫及鑒藏作品的整理過程中又新見未收錄十四方朱彝尊印鑒。

（一）朱彝尊新見十方鑒藏印

其一，朱文方印『朱彝尊印』（圖十），鈐蓋于《沈荃等題詩畫冊》朱彝尊題跋后。

其二，朱文長印『竹垞』（圖十一），鈐蓋于《沈荃等題詩畫冊》朱彝尊題跋起首處。此畫冊中也有周亮工、何亮功等人的題詩。

其三，白文方印『竹垞審定』（圖十二），鈐蓋于文伯仁《潯陽送客圖》畫心右下方。

其四，朱文圓印『朱』（圖十三），鈐蓋于文伯仁《潯陽送客圖》朱彝尊題跋起首處。

其五，朱文連珠印『竹垞』（圖十四），鈐蓋于文伯仁《潯陽送客圖》朱彝尊題跋后。

其六，白文方印『竹垞』（圖十五），鈐蓋于程正揆《江山臥游圖》（第二百四十卷）。在《曝書亭集》卷十三中記載了《程侍郎江山臥游圖》一詩『今觀此圖著色老，筆與黃鶴山樵親。蒼茫又類井西作，林霏晻靄泉洄淪。近來仿古求貌似，疊石細碎添苔勻。』『四門博士重手澤，請我跋尾歲在寅。』程正揆共畫《江山臥游圖》五百卷，王士禛稱其散在人間，因此朱彝尊在康熙二十五年（一六八六）所題詩的畫卷是否為第二百四十卷有待更確切的考證。

其七，白文方印『朱彝尊印』（圖十六），鈐蓋于曹岳《竹垞圖》。據(jù)《朱竹垞先生年譜》所載『（康熙）十三年甲寅四十六歲，留潞河屬海陵曹次岳寫竹垞圖。』后朱彝尊留有《百字令索曹次岳畫竹垞圖》『況有蔗芋閑田，竹梧舊徑，客至堪杯酌。試畫三楹茅屋矮，隨意圖書簾幕。峽石東西，橫山近遠，密樹遮云壑。明年歸去，小樓添向墻角。』來表達自己喜愛愜意、無拘無束的田野生活。其好友嚴繩孫也為之題寫一首《題朱錫鬯竹垞歸耕圖》『畫作竹垞圖，菀蒻穩(wěn)稱體。豈伊詩書戀，徒抱風雨恥。所愿營草堂，宛在藕花沚。懷哉勿重陳，吾亦從逝矣。』

其八，白文方印『竹垞』（圖十七），鈐蓋于吳歷《鳳阿山房圖冊》諸名人題詠上冊，朱彝尊題跋后。

其九，朱文橢圓印『亭長』（圖十八），鈐蓋于吳歷《鳳阿山房圖冊》諸名人題詠上冊，朱彝尊題跋后。此印文來源于，朱氏曾號『金風亭長』。

其十，朱文方印『竹垞』（圖十九），鈐蓋于《吳谷朗碑》清拓本。

（二）朱彝尊新見四方自用書畫印

其一，朱文方印『聽雪煮茶亭子』（圖二十），鈐蓋于故宮博物院藏朱彝尊《七言詩》軸起首處，在此卷中同時鈐蓋白文方印『朱彝尊印』和朱文方印『竹垞』。康熙三十一年（一六九二），朱彝尊辭官歸來，回到故里，修建竹垞。『煮茶聽雪亭』為竹垞中一景，為園中休憩的場所，這方鑒藏印鑒出自此亭。

其二，白文方印『出山云滿衣』（圖二十一），印文出自薩都刺《正覺寺晚歸贈益山長老》『粥魚聲已罷，日暮掩柴扉。送客月在地，出山云滿衣。燈明聞犬吠，松暗見螢飛。深夜長廊靜，多應獨自歸。』鈐蓋于遼寧博物館藏朱彝尊《臨曹景完碑軸》起首處。

其三，白文方印『朱彝尊印』（圖二十二），鈐蓋于遼寧博物館藏朱彝尊《臨曹景完碑》軸落款處。

其四，朱文方印『五忠雙孝子孫』（圖二十三），鈐蓋于遼寧博物館藏朱彝尊《臨曹景完碑》軸落款處。

四 結語

朱彝尊生活在動蕩的明清之際，作為一位書畫鑒藏家，其以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廣泛的交游，奠定了鑒藏地位，并在明清的金石學與書畫鑒藏圈中有著很大的代表意義。本文從朱氏家藏和過目書畫梳理入手，構建朱氏活躍的書畫鑒藏交游圈，并指出其與高士奇不和之說應為前人的過度解讀，后對其印鑒進行補充，有利于對朱彝尊的研究進一步深入。朱彝尊一生在詩詞、金石及書畫三方面成績優(yōu)異，但對其學術研究不是單一獨立的，應為三位一體的治學態(tài)度與藝術觀念，從而進一步探索朱彝尊對中國藝術史的貢獻及影響。

注釋：

①[清]楊謙《朱竹垞先生年譜》清刻曝書亭集詩注本，第二十八頁。

②[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二，刊本，第一六七二頁。

③趙旭東《朱彝尊與董旭〈長江偉觀圖〉》載《昆侖堂》二○一一年第二期，第二十頁。

④[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二，刊本，第一六七六頁。

⑤[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二，刊本，第一○一頁。

⑥聶國強《朱彝尊金石書法研究》中國藝術研究院二○一八年博士論文，第五四—六八頁。

⑦見于巨然《溪山林藪圖》，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⑧[清]震鈞《國朝書人輯略》卷二，清光緒三十四年刻本，第八八頁。

⑨[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八，刊本，第二○一頁。

⑩[清]朱彝尊、朱昆田《曝書亭全集》卷三十五，刊本，第五二二—五二

三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十，刊本，第二一一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八十，刊本，第一一八六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四，刊本，第八四

八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四，刊本，第八四五頁。

[清]郝玉麟《清稗類鈔》外交類，第二七六五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四，刊本，第八四九頁。

[清]納蘭容若，上海圖書館編印《詞人納蘭容若手簡》，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六一年版，第五二二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四，刊本，第八五二—八五三頁。

楊亮《程邃寬邊朱文印摭遺》，載《首屆陸維釗書學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二○一五年版。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十三，刊本，第一九三頁。

[清]楊謙《朱竹垞先生年譜》，清刻曝書亭集詩注本，第二二頁。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二十五，刊本，第三六一頁。

[清]嚴繩孫《秋水集》，清康熙年間雨青草堂刻本，第八二頁。

[清]薩都刺《薩天錫詩集》，上海涵芬樓藏明弘治刊黑口本前集，第一七頁。

（本文為二○二三年度山東省藝術科學重點課題青年項目『梁清標《秋碧堂法書》刊刻研究』（立項號：L2023Q04190248）；本文作者供職于齊魯理工學院藝術學院）

（責編 楊公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