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軒鴿 鄧亮
內容提要:財稅制度創新與治理過程優化既有助于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也有助于推動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充分發揮財稅制度在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的積極作用,從宏觀維度看,關鍵是要堅持財稅制度與財稅治理過程、征稅和用稅、財稅權力合法性和監督有效性間的動態互動。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系統復雜的龐大工程,既需要動員歷史與現實、理論與實踐、技術與人力等一切資源力量,也需要借鑒國內外成功的財稅制度創新與治理優化等經驗。
關鍵詞:財稅制度;統一大市場;稅收治理;稅權;預算監督
中圖分類號:F8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1280(2024)02-0012-07
一、財稅制度與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相關性
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既是發揮市場在創獲物質與精神財富活動中基礎性功能和作用的前提條件,也是構建優良現代化市場經濟體制的必要條件,更是發揮市場經濟與上層建筑間互動作用的邏輯前提。2022年4月10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了《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2022年4月14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和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會同有關部門,提出建立健全政府各部門之間的協調機制,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2023年5月19日,國務院常務會議又對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進行了再動員和部署,研究落實總體工作方案,明確和完善了近期促進和完善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具體舉措。2024年初,國家稅務總局相關領導明確表示,稅務部門要堅持嚴格規范公正文明執法,持續優化稅收征管服務舉措,嚴肅查處違規招商引資中的涉稅問題,“助力加快建設高效規范、公平競爭、充分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①2024年全國審計工作會議強調,要進一步深化重點領域改革的審計工作,著眼推動和加快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②無疑,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已成為當前財稅、審計及政府其他相關部門合力共治的重點目標。
但坦率地說,制約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因素是多樣態、多層次的。就征稅一側而言,中央與地方稅權的劃分,納稅人、稅率、稅種、稅目及其減免稅和獎懲舉措等要素的變化,都可能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產生影響;就用稅一側而言,中央與地方財權與事權的劃分,“用之于民”的數量、“用之于民所需”的目的、方向、結構與快慢等要素的變化,也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只就財稅在國家治理體系中所具有的“基礎性、支柱性與保障性”作用而言,財稅制度的統一與優化、財稅制度執行與遵從標準的統一和高效,顯然是重中之重。舉例說,如果地方政府和財稅部門以各自區域的利益最大化作為治理和執法的唯一價值標準和導向,比如違反中央財稅制度進行財政返還,或隨意出臺稅收“土政策”導致“稅收洼地”,就會對全國統一大市場構成直接或間接的負面沖擊,不但有違中央決策部署的初衷,更會消減全社會的利益和福祉總量,阻滯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正常進度。毋庸諱言,財稅領域的“逐底式競爭”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帶來的負面影響,與上級政府對地方政府的考核指揮棒以及地方政府的政治周期有一定關系。但根本而言,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有賴科學合理的中央與地方、政府與社會、政府與市場間和諧健康關系的形成,關鍵是與財稅權力的合意性及其監督機制的有效性緊密相關。
財稅制度是由財稅道德與財稅法二者構成,具體由財稅“德定”權利與義務之非權力規范和財稅“法定”權利與義務的權力規范兩大部分構成。而且,財稅權力合意性與監督有效性,乃是保證財稅權利與義務交換規范體系公正與否的充要條件。因為唯有權力保障下的“利益索取或要求”才是權利,權力保障下的“利益奉獻或給予”才是義務(王海明,2018)。也就是說,財稅權力合意性與監督有效性一方面決定稅收權利與義務規范體系的公正平等與否,另一方面決定預算權利與義務規范體系的公正平等與否。
問題在于,“統一”與“大規模”并非優良現代市場體制的充要條件,前者只是后者的必要條件。因此就須追問,這種統一與大規模的市場,它是為了誰的“什么”所構建的?或是以何種道德價值為導向系統構建的?換句話說,這種“統一大市場”的運行規則,是基于自由平等的道德價值原則締結約定的,還是在不平等和自由欠缺的現實境遇下、違背市場主體經濟意愿或意志所締結約定的?進言之,這些市場主體間基本權利與義務的交換分配是否符合完全平等原則?非基本權利與義務的交換分配是否符合比例平等原則?因為財稅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總體受制于一個社會選擇的是何種政體。
財稅在國家治理體系中具有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意味著,財稅既是國家存在的物質基礎,也是判定國家誕生的根據。即“是否存在稅收,乃是衡量一個社會是否存在獨立的政治組織或政治實體的一個顯著標志”(王海明,2012)。邏輯上,財稅與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緊密相關。財稅理念越科學先進、財稅制度越科學優良、財稅治理越文明高效,財稅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積極效應就越大越久,就越會促進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和國運的可持續興盛。
二、財稅制度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機制概述
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一項龐大復雜的動態系統工程,既需要政治法治系統的優化與保障,也需要經濟文化系統的重構與創新,還需要道德與財稅等系統的結構性改革與持續性良善。而且,財稅制度創新與財稅治理過程優化,是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最佳“切入點”和重要“突破口”。這是因為,財稅制度本身就是一種提供全社會治理公共產品,包括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類公共產品(道德與法律)與準公共產品(市場基礎設施建設等)的收支活動,同時也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制度類公共產品(諸如產權保護制度、市場準入制度、公平競爭制度與社會信用制度等)與準公共產品的生產和供給提供物質基礎。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財稅為全國統一市場建設直接或間接地提供高性價比的制度類公共產品與基礎設施類的準公共產品,全國統一市場建設便無從談起。如上所述,稅制結構、稅率高低、征稅對象、稅權縱向與橫向劃分的科學性等要素的變化,會通過征稅數量大小與質量高低,以及征稅深度、廣度與方式的文明度等,直接影響市場主體的創新創業動力,進而影響全國統一市場建設。同樣,預算結構、對象、數量以及時空布局等要素的變化,也會通過政府生產和供給之公共產品與準公共產品的質量、數量與可持續性等要素,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全國統一市場建設。
概言之,財稅理念先進與落后、財稅制度優劣與財稅治理效能高低,三者相互依賴、相輔相成。因此,只有三者的動態互動和有機統一并重,才能充分發揮財稅在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特有的積極功能與作用。就系統思維而言,三者之間的習慣互動機理如下:財稅理念是價值思想導向系統,財稅制度優劣是“主體”大節,財稅治理效能是結果與目標,即財稅制度優劣決定財稅治理效率高低。一方面,稅制總體決定稅治,而且征稅是“用稅”功能和作用發揮的重要前提與物質保障。另一方面,預算制度總體決定預算治理,即用稅的質量和數量——政府生產和提供的全國統一大市場類之公共產品與準公共產品,乃是征稅可持續正當性的道德根據與邏輯前提。但根本而言,財稅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機制的有效性,是保證財稅權利與義務交換分配系統公正平等的充要條件。
遺憾的是,當前財稅制度在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形成中的重要作用尚未充分發揮,這也成為新一輪財稅創新和優化必須直面的重要使命。當前我國財稅制度既面臨理念滯后的挑戰,也面臨制度科學性與優良性欠缺的挑戰,同時還面臨制度執行和遵從之文明位階較低及效能不理想等挑戰,表現為財稅權力民意基礎亟待進一步擴大,監督有效性亟待突破性提高。具體說,必須直面財稅制度結構與財稅治理、征稅與用稅(預算)、財稅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三大核心關系間的動態互動欠缺、共識不足、共治不力的挑戰。一方面是因為,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基礎稅制、預算制度、貨幣金融等制度類公共產品之可持續供給尚不到位。而建設統一大市場“不僅要夯實微觀層面的基礎制度,還要提煉宏觀層面的基礎制度”(張守文,2023)。另一方面是因為,財稅理念科學化、財稅制度創新與財稅治理過程優化進一步提升的空間較大。侯卓(2023)認為“全國統一大市場語境下,財稅法應優化自身的制度體系”。更何況,財稅制度還是國家治理系統與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系統的重要構成部分。
三、以財稅制度的三個互動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既然財稅在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具有如此重要的功能與作用,應該如何全面充分地發揮其功能與作用呢?2024年全國稅務工作會議強調,要“嚴格抓好政策統一規范執行,嚴肅做到在征管上敢于動真碰硬”,旨在解決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主要財稅難題。同年全國審計工作會議強調,關注和整治“稅收洼地”等財稅制度執行方面存在的違規問題,即要盡快、徹底切除“稅收洼地”以及重大財稅舞弊、造假等破壞統一大市場方面的問題。國內學界也圍繞這一主題形成了一些成果。如時紅秀(2024)認為,要“錨定新一輪財稅體制改革有待完善的關鍵環節和必須突破的主要問題,積極推進現代預算制度、現代稅收制度和現代政府間財政關系的完善”,以此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蔣震(2024)認為,要通過“堅持目標導向和問題導向相結合,更加有效發揮稅收制度在維護全國統一大市場中的功能作用”。
筆者認為,從國家宏觀戰略維度與系統集成思維看,要全面充分發揮財稅在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的重要功能和作用,關鍵是要把制度集成創新擺在突出位置,即重點在于,必須保證財稅制度與治理、征稅與用稅、財稅權力合法化與監督有效性三大核心關系間的動態互動并重,以實現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總體效果的最大化。歸根結底,在于財稅權力民意基礎的進一步擴大與“閉環式”監督制衡機制有效性的不斷強化。具體道理分述如下:
(一)財稅制度結構創新與財稅治理過程優化之間要動態互動
如上所述,相對于財稅治理這個“結果”,財稅制度本身在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處于更加基礎的地位。邏輯上,唯有財稅制度創新與財稅治理優化之間的動態互動,才能真正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即在財稅理念科學先進的前提下,既要加快財稅制度本身的改革,也要提高財稅治理過程的總體效能。但唯有財稅制度的結構性創新才能總體決定財稅過程優化水平之高低,最終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效果。當然,財稅治理過程效能的提高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影響的重要性亦不可忽視,但兩者是主與輔、決定與被決定的關系。深究是因為,結構是指對事物的一種內部劃分,而結構決定功能與作用。功能是指“事物的固有能力,強調其‘能夠干什么,表明其行為能力,是事物的結構和運行機制的直接體現”(李森,1997)。“作用”則是指“對事物產生的影響、效果”,即指“功能的外化和現實”(盧云,1994)。邏輯上,唯有財稅制度結構性創新才能決定財稅治理過程的優化,而財稅治理過程優化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執行層面,是財稅制度結構完善程度的具體表現。
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財稅制度結構性創新極為重要。筆者認為,從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視角觀察,一個科學完備優良的財稅制度,至少應具備以下六種結構性特征:一是構成這種財稅制度規則之具體要素及其相互關系之結構,要內在統一和優化;二是財稅道德與財稅法所構成之規范結構間要有機統一和優化;三是財稅權力與非權力構成之本質結構間要有機統一和優化;四是財稅基本結構——形式(價值)與內容(規則)間要有機統一和優化;五是財稅完備結構——財稅價值、財稅價值判斷與財稅規則三者之間要有機統一和優化;六是財稅深層結構——財稅終極目的、財稅行為事實與財稅價值要有機統一和優化。唯有這六大財稅制度結構性的創新與優化,才可能真正有效地促進優良科學現代化之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目標的實現,最終助力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與國運的可持續興盛。
而且,由于財稅制度規則屬于道德與價值層面的基本規則,蘊含有“自然法”的意蘊,因此就決定了財稅制度落實過程,必然也是一個雙向互動、相互尊重、相互交流、共同合意的動態過程。具體說,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一個實踐過程,是一個多主體參與的財稅制度落實、改革和演進的過程。因此,財稅制度結構性創新與財稅治理過程的實質性優化,就需要遵從以下基本道德原則:一是遵從“帕累托最優原則”與“最大凈余額原則”。這兩大原則是增進全社會和每個國民利益福祉、幸福尊嚴總量終極總價值標準的兩大分標準。具體來說,在財稅主體之間利益尚未發生根本沖突且可以兩全的境遇下,適用“帕累托最優原則”之“不傷一人地增進所有人的利益”原則;但在財稅主體之間利益已發生根本性沖突且不可兩全的境遇下,則適用“最大凈余額原則”之“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原則”。二是遵從人道自由最高道德原則,也就是平等、法治、政治和思想自由道德原則。三是遵從公正根本道德原則,即完全平等原則與比例平等原則。四是遵從誠信、便利、節儉等重要道德原則。事實上,唯有始終堅持這些根本道德原則,才能有效理順財稅治理各個主體之間的重大利害關系,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歸根結底,則是要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實質性“嵌入”財稅制度與治理過程,也就是要將“以人民為中心”思想具體化、實踐化。
(二)征稅與用稅之間要動態互動
意即稅制創新、稅治優化與預算制度創新、預算治理間要動態互動。關于預算制度創新和預算治理優化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影響機理的探索性文獻也有不少且不乏獨到見解(劉明慧和王婷,2003;劉志彪和孔令池,2021;祝合良和李曉婉,2022;吳華強等,2022),普遍認為預算制度優劣與預算治理過程質效如何,會直接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類公共產品與準公共產品生產與供給的質量、數量及其可持續性。但必須強調的是,本文的運思側重于征稅與用稅之間重大利害關系的動態互動,其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影響更為重要和緊迫,即其積極效應更大。因為一方面,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類公共產品與準公共產品的可持續生產和供給有助于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行偉波和張康,2022)。但必須注意的是,征稅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長效影響,最終通過用稅環節——預算制度創新與預算治理優化,即生產和供給高性價比的公共產品與準公共產品才能實現。僅僅基于征稅一端或局限于用稅一端的分析探討都存在明顯缺憾與不足。對此機理,馬斯格雷夫和皮考克(2013)有精辟論述,即“作為預算表的兩邊,財政收入與財政支出應同時考慮,對二者進行決策在相當大程度上是同一個問題。”大島通義(2019)也持同論,認為財稅收支必須“統一考量”,因為“預算是和國家的收入與支出相關聯的立案、決定、執行、決算這一連串的循環構成的制度體系。”
財稅制度與財稅治理間的動態互動,既表現為稅制創新與預算制度創新之間的動態互動,也表現為稅治與預算治理間的互動并重。一方面,就稅收表象而言,征稅無疑意味著納稅人可自由支配資金的減少,無異于消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主體原動力與可持續性。但就征稅旨在為公共產品生產和供給籌集公共資金的本質而言,征稅數量與質量高低及其可持續性等,是保證公共產品生產和供給數量充裕、質量高優與可持續的必要前提。而用稅(預算)質量與數量及其可持續性,才是可持續有助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重要保障。
征稅與用稅之間的動態互動,對征稅與用稅都提出更高的創新優化要求。就征稅而言,重點會對稅權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稅權的縱向與橫向劃分,以及地方稅制體系的優良性與科學性等提出更高要求,以期能從根本上解決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諸多消極因素。事實上,地方稅收“逐底競爭”等破壞全國統一市場建設現象的出現,本身就與稅制設計的時代局限性相關。要通過稅制創新與稅治優化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就要堅持依法治稅,特別是要堅持依據優良稅法去治稅。同理就用稅而言,預算制度的改革完善,就是如何使“取之于民”的稅費更好地“用之于民”,更精準地“用之于民之所需”。因此,充分發揮預算制度與治理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促進作用,便要強調預算制度創新與預算治理優化間的動態互動并重,盡快克服和解決重要道德價值嵌入預算制度與過程不充分等問題。
進一步從財稅倫理視角看,征稅與用稅的動態互動也包括多種結構間的動態互動,如:稅制與預算制度表層結構、規范結構、權力與非權力結構、基本結構、完備結構、深層結構間的動態互動。當然也包含稅收治理和預算治理間的動態互動。具體以2023年預算收支為例,國內一般公共預算收入216784億元,同比增長6.4%①。如果不能做到征稅與用稅制度結構間的動態互動,就不可能有效利用這筆公共資金。既不可能保證“取之于民”的稅款“用之于民”,更不可能保證“用之于民之所需”。值得欣慰的是,黨的二十大報告對“用好稅”“收好稅”和“共享稅”的關系進行了科學論述②,為征稅與用稅制度之結構間的動態互動指明了方向,明確了目標和重點,也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奠定了財稅制度創新與突破以及財稅治理優化的理論與實踐基礎。
(三)財稅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間要動態互動
就征稅與用稅制度是一種權利與義務的交換分配規范體系而言,征稅權力的合法性與監督的有效性,以及預算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間的動態互動,直接決定財稅權利與義務結構的基本公正,這是全面發揮財稅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積極作用的充要條件。由于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優勢正在發展過程中,財稅權力監督的“上下、德法、內外”閉環式機制有待進一步完善,財稅權力監督的總體效能有待進一步提高。客觀上,由于目前尚未把財稅權力完全“裝進制度的籠子”,財稅權力異化就會在財稅立法、執法與司法等過程中,以各種形式或隱或顯地影響財稅制度與治理過程的公正性,無法全面保證征稅機關與納稅人之間、國家與國民之間財稅權利義務交換分配體系的完全平等與比例平等。一般表現為,地方政府容易從公共服務供給者異化為“公司化”“經營式”政府。深究其因,無疑與“上下、德法、內外”的閉環式監督機制不完備有關,需要盡快讓財政回歸“眾人之政”,進一步發揮地方人大以及社會群體對財稅權力的監督作用。
財稅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間的動態互動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因為財稅權力合法化與財稅權力監督的有效性乃是保證征稅機關與納稅人、國家與國民間權利與義務公正平等交換分配的充要條件,會從根本上影響財稅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目標實現的效能高低、進程快慢與可持續性。因為“利益乃權利之本,權利乃權力之本”(漆多俊,2001),“正義的主要問題是社會的基本結構”(羅爾斯,1998),而“不義行為的盛行卻肯定會徹底毀掉它”①。其實,正義乃是判定財稅體制優劣與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得失成敗的根本標準。財稅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假設目標實現之影響,既表現為征稅權力合法性及其監督有效性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影響,也表現為預算權力合法性與監督有效性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影響。因為它一方面決定征稅機關與納稅人之間基本權利與義務交換分配的完全平等與否,非基本權利與義務交換的比例平等與否;另一方面則決定國家與國民之間基本權利與義務交換分配的完全平等與否,非基本權利與義務交換分配的比例平等與否。邏輯上,一些地方政府基于區域短期利益招引或縱容“開票公司”和“平臺企業”的行為,無異于濫用財稅權力,是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直接破壞者,既損人又不利己,必須理直氣壯地通過稅收監管制度創新和數字技術的運用,對財稅權力進行有效監督和防范。同樣,一些地方政府基于短期政績和區域利益的“財政返還”等政策,亦會阻滯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目標的實現。邏輯上亟待對那些可能影響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財稅規范性文件進行全面徹底的清理,同時要進一步加強民意監督“閉環式”機制建設,有效遏制地方政府破壞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自利行為。
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財稅權力亦然,一旦有機會就容易誘發和催生尋租行為,挑戰財稅公正的基礎與底線,既會背離國家、財政、稅制與稅治的終極目的——增進全社會和每個國民的利益和福祉、幸福與尊嚴總量,也會背離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初衷與終極目標,阻滯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戰略目標的實現。
但理性地說,要充分發揮財稅在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目標實現中的“基礎性、支柱性與保障性”作用,既有待“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優勢的全面展示與綻放,以從根本上解決財稅權力合法性與合意性存在的“初級階段”問題,也有待“閉環式”(上下、德法、內外等)財稅權力監督機制的不斷完善與創新,以從整體上有效提升財稅權力監督制衡的有效性,保證財稅正義價值目標的可持續、低風險實現。
四、結語
總之,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戰略目標的實現,原就是一個系統復雜的龐大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負重前行。既需要動員歷史與現實、理論與實踐、技術與人力等一切資源的力量,也需要借鑒國內外財稅制度創新、治理優化成功的經驗,同時汲取中西歷史上教訓,堅持不懈地跋涉和努力。無論從中外財稅現代化的實踐看,還是從財稅在促進國家治理現代化,以及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中具有的特有功能與作用看,財稅制度的創新突破與財稅治理過程的文明優化,都是最佳“切入點”或重要“突破口”,具有事半功倍的可持續、低風險效用。關鍵是要真正將財稅權力裝進“制度的籠子”,唯此才能從根本上奠定財稅促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目標實現的制度與機制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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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新)
作者簡介:姚軒鴿,男,三亞學院國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員,三亞學院法學院(自貿港國際法學院)特聘教授;鄧 亮,男,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①《國務院新聞辦就稅收服務高質量發展舉行發布會》.(2024-01-18).https://www.gov.cn/lianbo/fabu/202401/content_6926879.htm.
②即要“密切關注財政、金融、國企國資、外貿外資等關鍵領域重大改革任務的落實和進展情況,深入揭示一些地方招商引資中違規出臺‘小政策、形成‘稅收洼地等問題,嚴肅查處違規返稅亂象,提出有針對性、操作性的建議,推動重大改革任務蹄疾步穩、有序推進。”詳見《全國審計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2024-01-11).http://www.ce.cn/xwzx/gnsz/gdxw/202401/11/t20240111_38862062.shtml.
①其中,稅收收入181129億元,同比增長8.7%;非稅收入35655億元,同比下降3.7%。按中央和地方劃分,中央一般公共預算收入99566億元,同比增長4.9%;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本級收入117218億元,同比增長7.8%。詳見財政部網站的《2023年財政收支情況》.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402/content_6929621.htm.
②二十大報告中將“用好稅”(健全現代預算制度)放在首位,“收好稅”(優化稅制結構)放在第二位,無疑更加強調和突出了“用好稅”在未來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的重要地位。二十大報告同時將“共享稅”(完善財政轉移支付體系)與預算、稅制并列,意味著未來國家治理的重點在于通過“共享稅”職能的進一步發揮,促進“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這些論斷無疑更加接近財政治理的大道規律。因為“用好稅”與“共享稅”既是財政制度現代化的內在根據和要求,同時也是“收好稅”的根本理由與價值基礎。詳見
①[英]亞當·斯密:《道德情操論》,焦維婭,譯,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1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