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的解體：當代日本的婚姻與女性獨立

程淳

《親密的分離：當代日本的獨立浪漫史》（Intimate Disconnections：Divorce and the Romance of Independence in Contemporary Japan，2021）展現了文化人類學家艾莉森·阿列克西（Allison Alexy）對日本當代婚姻議題的獨到洞見，深入探討了經濟變遷和社會體制對日本婚姻關系的影響，為我們了解日本社會乃至東亞文化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

當離婚從“家丑”進入公共話語

家庭與婚姻，是學者阿列克西凝視日本社會的透鏡。作為人類學家，阿列克西的田野調查往往在餐桌上、酒吧里或是家庭關系互助社團等日常情境中進行。她與研究對象進行一對一的訪談，細心傾聽他們的故事，提出問題，并從中條分縷析，抽絲剝繭，通過這樣的方式達到她的研究目的——對這些既親密又常伴有痛苦的個人故事進行理性的學術分析，并且將這些個體的故事置于經濟、法律、制度等宏觀背景下進行考量，探究個體婚姻遭遇與時代變遷的互動關系。

本書以兩個生動的故事開篇，分別展現了日本社會中對離婚的兩種最基本卻又互相糾纏的情緒—— “焦慮與自由”。第一個故事肇始于一次電梯中的閑聊。阿列克西與同電梯的山口先生（化名）偶遇，當他得知阿列克西是為研究離婚和當代日本家庭變化而旅居東京時，顯得有些緊張，尷尬地笑了。作為初次相識的陌生人，山口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真誠：“我認識的所有男人都很害怕”。在山口的敘述中，“離婚”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對許多日本男性來說是一個懸在頭頂的威脅”。山口主動分享了他擔心妻子可能與他離婚的各種理由：毫無交集的興趣與社交圈、異常忙碌的工作與陪伴的缺失。但在這些普通又真實的理由背后，真正造成山口和其他日本男人焦慮的，是法律的改變。2004年，日本通過了一項法律修改決定，使得妻子在破裂的婚姻中可以獲得前所未有的經濟支持。這一重大的法律變革使得像山口這樣的已婚男性突然對離婚充滿了焦慮。

然而，在與女性被訪者的交流中，阿列克西體驗到了截然不同的情感和態度。例如，作為一名年過50的家庭主婦，良子（化名）已經支持丈夫職業生涯超過20年。她用一種略顯戲謔的語氣向阿列克西訴說她的離婚計劃。比起山口先生，她顯然要輕松許多。她細數著丈夫多年來的一系列過錯以及她對這段親密關系的失望。而發現丈夫的長期外遇，最終使她下了結束這段婚姻的決心。良子的婚姻關系體現出日本戰后典型的性別勞動分工模式：男人外出工作，女人在家做家務、照顧孩子。與山口先生的擔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對良子女士來說，離婚意味著邁向自由和幸福的重要一步。盡管面臨著隱約可見的孤獨，但她還是對離婚所帶來的可能性充滿了期待。

在焦慮與自由的對比中，作者敏銳捕捉到日本離婚現象中的性別議題，尤其是法律對于女性的保護。阿列克西指出，在日本，雖然離婚已經合法化了幾個世紀，但直到21世紀初，離婚才迅速成為一個可行的選擇。這一變化的發生，與社會話語與社會支持的轉變有密切關聯。根據阿列克西的調查研究，日本的離婚率從1990年后開始穩步上升，在2002年到達峰值，每千人中有2.3人離婚。在這一時期，關于離婚的公開討論變得日益普遍。以離婚為主題的電視劇在老年觀眾中頗受歡迎，報紙和雜志也頻繁發表關于如何提出離婚或如何處理法律程序的指南，以及改善婚姻的建議。政府和社區還開通新的網站，為婚姻雙方尤其是女性提供關于離婚的法律咨詢，關于創傷療愈的咨詢支持也更加容易獲得。所有社會支持綜合作用的結果使得“離婚”這一從前難以為外人道的“家丑”在主流公共話語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推動這一系列社會變革的原動力是什么呢？為解釋這一問題，阿列克西將離婚與經濟學聯系在一起，并提出了“親密關系的政治經濟學”（Intimate Political Economy）這一概念。在她看來，日本婚姻中親密關系的模式本質上是由社會勞動模式構建起來的。阿列克西將這種婚姻與社會勞動模式的“交織”稱為“親密關系的政治經濟學”。

20世紀中后期，由于日本戰后復蘇的社會需求，工薪族、白領、自我犧牲的工作狂形象進入社會主流話語。這也塑造了婚姻內部的期望：丈夫和妻子被描繪為一對緊密的夫婦，在經濟上相互依賴，但在日常生活中卻幾乎相互疏遠。在這種模式中，丈夫和妻子擁有明確的、分開的責任和工作領域——丈夫從事有償勞動，而妻子則負責家務和照顧孩子，并且很少一同社交。在這一時期，離婚通常是男性提出的，而女性則努力避免離婚。因為“離婚”違背了這種由社會話語所制造的婚姻中的性別期待。因此，離婚的女性及子女會有承受社會污名的風險。這一模式雖然迎合了當時的社會語境，但如今加速了許多婚姻走向終結。

新自由主義：一把雙刃劍?

21世紀以來，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和政府政策的變化重塑了日本社會的勞動模式，隨后瓦解了戰后時期日本的親密政治經濟。為適應經濟發展的需求，小泉政府將家庭特別是其中的婦女視為結構性調整的對象，與傳統的家庭和就業模式——養家糊口的丈夫和除了滿足家庭需求外還兼職工作的妻子——形成鮮明對比，小泉政府將女性視為“勞動力的潛在儲備”。

在這里，阿列克西觀察到新自由主義價值體系中的“自我責任”如何轉移到了家庭關系上。政府曾經高度評價的作為經濟增長的關鍵要素——婚姻伙伴關系，現在受到貶低。女性被鼓勵通過有薪勞動來承擔自己的責任。按照這種邏輯，全職家庭主婦或兼職工作的女性勞動，不再被視為對社會做出貢獻的負責任方式。日本的新自由主義術語贊揚個人的行動，強調“獨立”（jiritsu）“自我責任”（jiko sekinin）“忠于自己”（jibun rashisa）和“自我約束”（jishuku）。一些書籍和媒體甚至將這些描述為當代成功和幸福所必需的特質。

當地時間2023年3月8日， 日本福岡， 在三八國際婦女節，人們在游行呼吁性別平等。

作為一把雙刃劍，新自由主義價值觀鼓勵女性獨立的同時，也可能會導致家庭成員之間的疏遠，甚至家庭中親密關系的解體。基于此種擔憂，阿列克西揭示了新自由主義如何促生了新一代人對于建立人際關系和進入戀愛關系的懷疑態度——越來越多的男性和女性開始質疑他們在親密關系中真正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與戰后初期和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一代相比，當代日本年輕人更傾向于獨居。同時，未婚人口數量也在增加。數據顯示，人們結婚的年齡逐漸推遲。到2015年，女性的平均首次婚姻年齡已上升至29.4歲，而男性則為31.1歲。 “從未結婚” 人口的增加以及首次婚姻年齡的上升都反映了新自由主義對于婚姻和戀愛觀念的影響。

《親密的分離》為我們勾勒了21世紀初的日本離婚現象。作為一名有深刻洞察力的學者，阿列克西運用她的“外人視角”深入探索了日本個體離婚現象，并解讀了背后的社會紋理。同時，她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即前首相小泉純一郎推動的新自由主義政治話語如何深刻地改變了日本人對自身和他人，特別是對婚姻和家庭的看法。獨立、自主、自由這些觀念鼓勵了個體的獨立，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家庭關系疏遠，推動了日本當代年輕人的獨居潮流。

最后，在經過種種理論與數據分析之后，阿列克西指出，在21世紀初的日本，理想的婚姻和親密關系是基于深厚的情感聯系，最佳的婚姻配偶不僅是伴侶，還是最好的朋友。這種關系基于對彼此深厚的愛和無條件的支持，而不僅僅是基于經濟上的依賴。

（責編：劉婕）

《親密的分離》Intimate Disconnections

艾莉森·阿列克西（Allison Alexy）撰寫的一部關于21世紀初日本離婚現象的人類學著作。這本書主要探討了男性和女性對婚姻、親密關系以及家庭穩定性的看法，以及阿列克西所描述的“親密的斷裂”現象。這部作品為我們理解日本婚姻及其在經濟變遷中的解體提供了獨到的見解。

作為密歇根大學現代日本文化研究方向的副教授，阿列克西的每一部作品都對當代日本私人領域的動態及其如何影響更廣泛的公共和社會現象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思考。在這部著作之前，她參與合著了《日本的家與家庭：連續性與變革》（Home and Family in Japan： Continuity and Transformation，2011）并合編《親密日本：一部親近與沖突的民族志》（Intimate Japan： Ethnographies of Closeness and Conflict，2018）。這些著作共同揭示了日本社會在面對經濟和文化轉型時，體現于家庭、親密關系和婚姻觀念中的復雜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