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 鄭勇金 李菁



摘要:近來頻頻見諸報端的“認購碳匯”,是法院為服務和保障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如期實現,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探索適用的一種替代性司法修復方式。由于處在司法實踐先行的摸索階段,亟待進行規律總結與規則提煉。通過以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的認購碳匯為研究對象,在梳理實踐樣態的基礎上指出司法適用困境,并從等量補償與等效補償的修復機理、司法克制與能動司法的有機融合等方面進行法理邏輯探析,最后從立法供給、技術支持、實務操作、協同治理等四個維度提出了認購碳匯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適用的完善路徑,以期構建起符合我國社會實踐的、切實推動雙碳目標實現的生態司法修復體系。
關鍵詞:認購碳匯 替代性修復 等量補償 等效補償
中圖分類號:D922.68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8557(2024)02-0039-12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經濟社會系統性變革” ,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強調。這場變革沒有先例可循,又關系到人民與其子孫后代的福祉。如何充分發揮司法助力雙碳目標實現,是擺在人民法院面前的重大挑戰。司法作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將對相關社會主體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模式產生重大影響,更應當率先做好理論和制度架構上的準備。近來頻頻見諸報端的“認購碳匯”,就是法院為促進“雙碳”目標實現,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探索適用的一種替代性司法修復方式。碳匯作為實現碳中和目標最經濟的方式之一,由法院引導被告人認購碳匯,除實現個案救濟外,還可彌補現有環境刑事責任過于單一的缺陷,拓展了恢復性司法的運用類型,促進實現環境司法刑事責任實施的實質標準,亦會產生促進法治各構造要件之間協同的整體性效應,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認購碳匯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的實踐樣態和適用困境
(一)樣本梳理
本文依據所能搜集到的文獻資料、權威性媒體報道、法院微信公眾號及裁判文書網等,對當前司法實踐中開展的認購碳匯情況進行了梳理,截止2023年3月15日,全國共有43件環境資源刑事案件探索適用認購碳匯的修復方式,其中37件在福建法院,另有6件分別在貴州、四川、江西、陜西、浙江等地法院,其中兩件入選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為“最高法院”)發布的《司法積極穩妥推進碳達峰碳中和典型案例》(福建新羅法院審理的被告人陳某華濫伐林木罪和四川寶興法院審理的被告人阿羅某甲等6人盜伐林木罪);從規范路徑看,全國共有8家法院出臺了認購碳匯相關規范,除了2023年2月最高法院的服務雙碳目標文件外,其余規范性文件均為福建法院,具體情況詳見表1。
“雙碳目標”作為中國戰略目標,司法如何圍繞服務保障“雙碳”目標實現迅速成為法院工作機制創新的關注焦點。如順昌法院審結的被告人吳某輝濫伐林木一案,系全國首例適用認購森林碳匯的環境資源刑事案件;2022年連江法院在林某義等人非法采礦案件中首例適用認購海洋碳匯,法院首次出臺認購碳匯規范,是在2021年。可以說,認購碳匯替代性修復模式在涉生態刑事司法實踐中的探索適用,與“雙碳”目標的提出與推行密切相關,是“雙碳”目標形勢下法院對現有制度的調適完善與能動創新。
2.地緣性
現有的43件適用認購碳匯模式的環境資源刑事案件,全部都由基層法院審結。這些法院多數屬于全國首創、全省首創或全市首創,機制創新帶有明顯“自下而上”的色彩,是在缺乏上層統一論證或系統設計的情況下推進的,其最大動力并非源于上級法院的統一部署,而是基于各地審判實踐需求進行的大膽探索,是基層法院(包括中院)自發組織并實施的改革。
3.差異性
宏觀上說,雖然都屬于認購碳匯替代性司法修復模式,但從微觀層面看,各地法院做法卻不盡相同。一是碳匯類型的差異,大多數法院推進的都是森林碳匯,少數法院探索海洋碳匯,從現有出臺的規范來看,也是各有側重,目前還沒有針對全類型碳匯的機制。二是認購平臺的差異,有的是在交易市場上認購,如四川寶興法院審結的被告人阿羅某甲等6人盜伐林木一案,6名被告人是從四川聯合環境交易所認購碳匯;有的是向法院認購,如浙江南太湖法院在刑附民環境公益訴訟中把被告人認繳的生態損害賠償金,用于購買法院的“司法碳匯共富基金”項目,福建閩侯法院審結的被告人陳某失火罪一案,被告人自愿簽訂《閩侯縣法官林公益碳匯認購協議書》,并支付認購費;還有的是向第三方認購,如福建順昌法院成功對接順昌“森林生態銀行”中的“一元碳匯”扶貧公益項目,引導被告人主動從“一元碳匯”項目中認購碳匯。三是名稱的差異。關于認購費用的名稱,各地法院不盡相同,包括碳匯補償金、碳匯價值損失費、一元碳匯項目、司法碳匯共富基金等提法。四是碳匯量核算的差異。有的法院未經過核算直接籠統確定認購金,有的法院有經過核算,但核算部門也存在森林資源資產評估中心、林業局、自然資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等不同。
綜上,認購碳匯是時代的產物,是在“雙碳”目標下的能動創新,但從適用路徑來看,是“自下而上”的試點思路,亟待進行規律總結與規則提煉,從而為全面推行認購碳匯在環境司法中適用的工作提供法律依據和標準體系。
(三)適用困惑
在深入考察樣本的同時,適用認購碳匯還存在以下問題。
一是法理上,概念地位模糊。法律概念具有模糊性,法律的爭議往往由概念引發。“碳匯”本身不是一個法律概念,“認購碳匯”也沒有明確的概念界定,亟需解釋論證。最高法院在2022年的司法解釋中首次出現認購碳匯字眼,雖然僅是在森林資源民事糾紛案件中適用,但也表明最高法院對認購碳匯這種基層探索的替代性修復模式的認可。遺憾的是,在該司法解釋中,并未進一步對認購碳匯的概念進行闡釋,目前關于認購碳匯的內涵和外延還是沒有明確。
如認購碳匯是否等同于碳匯補償?由于碳匯只是植被所提供的一部分生態服務,行為人因不法行為造成的碳匯損失,應當由其認繳的補償金用于補植復綠等碳匯修復措施,以重新吸收因行為人造成的碳匯損失。但補植復綠所需要的費用,是遠高于碳匯損失價值的。一是相關款項的去向是否真正用于恢復植被,二是購買碳匯的資金是否足夠恢復植被,只有解決這兩個問題,才能真正達到生態修復的目的和效果。又如,從現有審結的43個案件看,在涉生態刑事案件中,認購碳匯都只作為量刑情節予以考量,那么這種替代性修復模式,是僅能作為量刑情節,抑或也可以拓展成為刑罰種類?這些都是需要進一步論證的。
二是執行中,操作程序失范。由于認購碳匯的司法實踐探索先于理論及制度規定,因此其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并沒有具體而固化的操作模式,容易產生爭議。
首先,適用案件分化待統一規劃。在哪些案件中可以適用認購碳匯模式并未統一。目前實踐中,大多數都是濫伐林木、盜伐林木、失火、非法采砂等案件,有造成碳匯損失之因,故履行認購碳匯之果。但也有一些沒有碳匯直接因果關系的案件,如在非法狩獵案件中“以碳代償”的做法。是需要與碳匯有關的法益,還是廣義上的生態法益都可以,法益的界定直接關系到案件類型的范圍,但目前關于適用認購碳匯責任形式的標準或者條件并未明確。
其次,碳匯核算亟需達成共識。我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碳匯生態補償、碳匯林管理、碳交易機制尚在探索階段,關于碳匯量是否能計算,用什么方法計算,尚未形成共識。即便較為成熟的森林碳匯,生態學也對不同維度、林種和管理水平的森林碳匯穩定性的認識和評估有所不同;更不用說近年來才開始重視的海洋碳匯,技術規范、評價標準、認證認可等研究仍屬空白。而認購碳匯的基礎就是需要核算碳匯,碳匯功能難以測定或評估,案件審理中就缺乏認定的依據,將導致裁判標準不一,出現同案可能不同判的結果。
再次,碳匯出售平臺需頂層規范。如前所述,向“誰”認購碳匯目前各地有各地的做法,有的在認購平臺(如上述提到的福建海峽資源環境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四川聯合環境交易所等)、有的依托第三方(如福建順昌法院的此類案件,都是依托順昌“森林生態銀行”中的“一元碳匯”扶貧公益項目)、有的向法院(如上述提到的法院的“司法碳匯共富基金”項目等),沒有統一的渠道和規范,法院的引導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主要是基于轄區實際而作出的選擇。
三是定性上,要建立健全認購碳匯的核銷機制。從現有的涉生態刑事案件認購碳匯司法實踐情況看,僅有少數案件對認購用途進行了明確,大多數案件中并未提及后續如何處置;從現有出臺的認購碳匯規范文件看,僅福建高院出臺的林業碳匯賠償指引有明確要求通過正規交易市場認購的碳匯并核銷外,其他規范文件也沒提及核銷問題。那么就容易產生這樣一個悖論,即作為替代性修復的認購碳匯可能讓被告人從中獲利。具體來說,被告人采取了認購碳匯的替代性修復方式,但反而獲得了相應的碳排放權。那么從理論上和邏輯上分析,今后都具備出售此排放權的權利,如果碳匯價格上漲,被告人甚至有可能獲利。即使規定被告人購買的碳匯不能再行交易,但從概念上理解,購買碳匯應當用于抵消其破壞生態造成的碳匯損失。因此,有必要加強與碳匯認購的交易市場部門協同,建立健全認購碳匯的核銷機制,才能將其作為一種生態修復責任的措施加以適用。
二、認購碳匯引入環境資源刑事司法的法理邏輯探究
(一)契合“等量補償”和“等效補償”的修復機理需求
碳達峰、碳中和不是簡單的技術和經濟問題,更是影響深遠的政治、社會問題。2015年通過的《巴黎協定》,旨在引導各國自主設定并落實溫室效應氣體的減排目標,確立了構建無碳依存社會的宏偉目標。2020年習近平主席提出的雙碳目標,對于如何更好發揮審判職能助力雙碳目標實現,是值得深入研究的重大課題。2021年在云南昆明舉行的世界環境司法大會,習近平主席在致賀信中充分肯定了我國生態環境保護和環境司法工作成效。最高法院楊臨萍副院長也強調,要踐行修復性司法理念,統籌山水林田湖草一體化保護和修復,探索提升森林、海洋等自然碳匯的司法方案。“雙碳”為環境司法機制實施確立了一種新的標準,這種標準更加符合環境司法既要救濟“人”又要救濟受到損害的“環境”的雙重目標,是一個宏觀的、結果導向的政策目標體系,認購碳匯為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責任方式,是一種微觀的、具體的司法機制,這一機制的創新為雙碳目標的實現提供一條最為配適的路徑。
生態環境損害與民法中所述的“具體損害”不同,其評估與修復需兼顧“質”與“量”兩個方面。為此,有學者認為,環境資源數“量”與功能的損害,可經“等量補償”使得環境容量總量趨于平衡;其次,環境損害還表現為生態系統的破壞,包括但不限于生態功能退化、惡化甚至喪失,即環境資源“質”的損害。
生態環境損害的“量”可以通過外觀形態進行測量和觀察,包括但不限于類型、面積、數量和密度等量化指標。在實際應用中, “生態損害評估”作為量化生態損害程度以及所需的修復規模的有效手段,是最常被使用的方法,包括虛擬治理、恢復費用、替代等值、環境價值和等評估方法。除此之外,核算碳匯損失為生態系統服務功能的量化也是一種重要思路。如福建南靖法院在審理被告人張某泉濫伐林木一案中,依照指引規定,委托林業技術部門測算張某泉濫伐林木造成的林業碳匯損失量為47.07噸。張某泉自愿以其濫伐林木造成碳匯損失量,向福建海峽資源環境交易中心認購兩倍碳匯損失量并經核證核銷的林業碳匯96噸,替代履行其碳匯損失賠償責任,實質為一種“量”的補償。
“質”的損害涉及環境要素在數量和結構上的受損情況,然而,由于環境損害的復雜性和多樣性,現有的生態損害鑒定和評估方法往往難以對其進行精確的數量化描述。該類型的損害方式可以通過創設“等效補償”措施,探尋一種修復的改善效應與損害的反向影響大體相抵的效果化恢復方式。如福建東山法院在審理被告人鄧某某非法捕撈水產品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一案中,鄧某某因非法捕撈水產品對造成的生態環境損害價值為15660元,經委托鑒定,鄧某某非法捕撈水產品造成生態環境的損害可直接購買海洋碳匯進行替代性修復,修復所花費資金應不少于15660元。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被告鄧某某同意按照鑒定機構出具的關于直接購買海洋碳匯對其造成的生態環境損害進行替代性修復的補充鑒定意見,自愿出資15660元,委托廈門產權交易中心向莆田市秀嶼區南日鎮云萬村民委員會購買海洋碳匯2773.3噸,履行其對生態環境損害的替代性修復義務,該認購海洋碳匯修復方式尋求的就是一種“等效補償”的修復機理。
通常情況下,“等量補償”的修復措施為絕大多數的基本恢復措施與補償性恢復措施;“等效補償”的修復措施為補充性恢復措施。認購碳匯作為一種補充性、輔助性的恢復措施,不管是從形式上,還是從實質上都符合“量”與“效”的等價或等量標準,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生態修復技術追求的理想愿景。
(二)融合司法克制與能動司法
謙抑性,作為刑法的核心邏輯,旨在防止自由裁量權的濫用,并維護司法的公信力。它要求法官在遵循技術理性的基礎上,嚴格恪守法律的形式主義原則。在此過程中,法官必須承擔起“超越法條司法”的法律論證責任,并詳細闡明判決的依據及考量。而環境司法具有能動性,能動司法理念已經進入我國環境司法的主流話語體系,張軍院長指出,“對符合審判工作規律的能動司法意識,必須堅定樹立,毫不猶豫堅持”。
審判機關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不能簡單地就案辦案,而是要辦好案件的同時牢固樹立國家在不同時期確立的發展思路。既做到司法能動,又要兼顧司法的克制,生態犯罪不像傳統犯罪,危害后果可以立刻顯現,與人身權、財產權等權利相比,環境權是社會多數人對環境的一個抽象集合,抽象、整體是其特征,并非個人專屬,具有公益和社會性。因此,不能以傳統刑事司法模式審視生態環境犯罪——懲罰犯罪行為人,而應當從根源上尋找突破——恢復被損害的環境利益。在世界各國環境刑事立法和司法中都體現出刑罰的輕緩化傾向,刑罰的總量較少且量刑程度不高,轉而通過補償和賠償機制,恢復被破壞的生態環境。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適用認購碳匯,更有利于被告人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減少執法障礙,緩和刑法的剛性,獲得更廣泛的群眾認同和更顯著的法律效果,符合生態環境犯罪治理的重點在于生態環境恢復的刑事政策,是適度能動司法的生動實踐。
(三)符合生態環境刑法倫理要求
認購碳匯替代性修復模式,作為恢復性司法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的應用,巧妙地將“非刑罰化”理念與“犯罪恢復”機制有機融合,構建了一種創新性的犯罪處理方式。該模式通過恢復性司法,旨在實現恢復性后果,兼顧了對犯罪行為的懲治與對生態環境的修復。“作為特殊的一種公共產品,環境需要全體社會成員形成既考慮他人利益、又考慮社會利益,還要兼顧長遠利益的共識。生態法益兼具公益性和私益性。在環境倫理學領域,長期的實踐證明,采取價值論意義上的人類中心主義來指導人類自身的行為是不妥當的,不改變人類對待自然所遵守的環境道德規范,任何以駕馭自然為核心的工具性利用行為都將導致代際努力的次次失敗。環境問題通常采用“原因+結果”的定義模式,該問題的出現推動環境入罪逐漸進入刑法控制視域,環境利益成為新的法益,它與故意殺人、搶劫、強奸等自然犯相比,沒有天然的違反道德價值基礎的屬性。“在一般刑事犯罪中,我們關注的是修復犯罪者和受害者之間的關系;而在環境犯罪案件中,我們更迫切地需要修復的是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在倫理道德的演變過程中,自然犯與法定犯是相對的,是可以互相轉化,這就要求立法者及司法者在生態環境犯罪中如何通過立法及司法予以保護,以符合不斷演變的倫理道德要求。因此,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引入認購碳匯等恢復性司法,有效地結合了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的優點,既懲罰了犯罪又恢復了生態。認購碳匯作為恢復性司法的一種方式,其內在機制和具體程序設計都可以促進環境刑事司法,更好地維護生態環境系統的整體性。
三、認購碳匯在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適用的完善路徑
(一)立法供給層面:厘清認購碳匯的法律地位
立法是一個從積累經驗認識到創制法律規范的復雜過程,因此需要綜合考量、統籌推進。一方面,構建“雙碳”保護綜合立法體系。法律是實施雙碳治理最為主要的方式和手段,我國迫切需要在遵循國際公約或協定所確立的國際準則和原則的基礎上,謹慎地推動“雙碳”法律立法工作,實現從大氣污染防治向氣候變化應對的轉變。除此之外,我國正啟動環境法典的編纂研究工作,建議在環境法典中明確規定減污降碳協調治理條款,為“雙碳”目標的法律機制提供明確的法律依據。另一方面,完善司法適用規范路徑。以生態刑事司法為例,一是刑法立法方面,可以在《刑法》第36條、第37條和第64條中增加“修復”文本內容,這樣就使得《刑法》上彌補受損合法法益的措施不局限于賠償,還拓展至修復領域,將司法實踐成果轉化為立法成果。事實上,在《刑法》分則里個別罪名中已有相關規定,例如《刑法》第383條對貪污賄賂罪中就規定“……避免、減少損害結果發生的,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在涉生態類刑事犯罪中進行生態修復,是符合減損或增匯要求的,此類從寬情節對于修復生態環境、降低犯罪損失、有效打擊生態犯罪是有實際意義的,應該體現在總則中,不應受僅個別罪名適用的桎梏。二是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銜接方面。在刑事訴訟過程中達成生態修復協議,往往意味著被告人已經認罪認罰,從司法實踐來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偵查、審查起訴、一審庭審等不同階段表示認罪并足額繳納、履行罰金等附加刑和生態修復義務,故從量刑論角度切入,認購碳匯作為生態修復可以和認罪認罰從寬達成制度銜接,作為量刑情節在刑法中予以體現,因為被告人的生態修復程度不同,有些在犯罪后就積極自行修復、有些是在司法機關引導下簽訂修復協議等,刑事司法中也可以在引導或認定被告人進行生態修復的同時進行認罪認罰一并處置。同時,在量刑時也要充分考慮被告人的經濟能力、主觀認識,避免簡單地以賠償金額(含修復費用)等同于認罪態度。三是刑事司法解釋的完善方面。最高法院可以出臺關于在辦理生態環境刑事犯罪案件中健全和完善認購碳匯等生態修復工作的若干意見,綜合各地現有成果,回應已有司法實踐中成熟的認購碳匯生態修復機制,統一規范生態修復措施的名稱、文書規范、銜接流程、標準等具體內容,方便參與生態刑事案件的各方平等的準備應對、規范運行,推動生態修復的司法統一適用,更好的達成修復生態環境的價值追求。
(二)技術支持層面:突破碳匯價值核算瓶頸
為精準高效修復生態環境,引入“認購碳匯”替代性修復方式是必要的,但這需要先解決碳匯核算問題。為此,亟需推動有關部門建立專門的碳匯交易平臺,并推動出臺的科學核算標準。
1.在森林碳匯核算上,區分不同的林分類型測算森林碳儲量,可按照《福建法院刑事司法林業碳匯損失量計量方法(試行)》開展碳匯損失量測算工作。
2.在海洋碳匯核算上,自然資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編制,經全國海洋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審查通過的《海洋碳匯經濟價值核算方法》,為我國海洋碳匯能力和經濟價值的核算提供了一套標準。目前,海洋碳匯標準體系仍屬空白,該標準可用于指導海洋碳匯核算工作。所謂海洋碳匯經濟價值指的是海洋碳匯過程中提供的物質性產品和環境調節服務的市場價值,包括儲碳價值、產品價值、釋氧價值和凈化價值。該標準為海洋碳匯研究和應用提供了一套方法,有利于海洋生態環境保護與修復。
(三)實務操作層面:明確認購碳匯的流程指引
司法服務雙碳目標中,遵循環境司法專門化方向,對于目標的實現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有必要探索將認購碳匯作為裁量性賠償制度,接駁于環境資源存在碳匯損失的刑事案件中,有助于找準認購碳匯與增量碳匯的關聯點,契合“雙碳”目標理念,對服務保障“雙碳”目標實現具有極大的促進作用。
所謂認購碳匯,是被告人積極履行修復生態的一種方式,既是對破壞現實的碳儲量進行補償的原態修復方式,又是對涵養水源、保育土壤、積累營養物質等其他生態功能的損失進行碳匯補償,受益人可以將獲得的碳匯資金用于生態環境的治理、修復以及生態產業鏈發展的異類修復的方式。在適用順序上,認購碳匯的操作流程應當遵循“原地修復優于異地修復,異地修復優于購買碳匯”的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司法實踐中,廣義上的認購碳匯途徑可以分為兩種方式,分別是直接認購碳匯、認購碳匯金專款用于恢復特定區域生態環境。
1.直接認購碳匯
作為生態替代性修復責任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比較簡便可操作,應當選擇一條“由點及面”“由地方到全國”的路徑,逐步推進相關制度的完善。
(1)確定案由:一是在森林資源刑事案件中,涉及盜伐林木罪、濫伐林木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故意毀壞財物罪、失火罪、污染環境罪、其他涉及破壞土地、森林等環境要素的刑事案件。二是在海洋環境刑事案件中,涉及非法捕撈水產品罪、非法采礦罪、污染環境罪、其他涉及破壞海洋等環境要素的刑事案件。
(2)規范流程:基于上述43件環境資源刑事案件的司法探索,根據目前認購碳匯的替代性修復方式區分“綠碳”和“藍碳”,依照刑事訴訟程序要求,按步驟形成兩重路徑,嘗試構建刑事司法認購碳匯機制的兩種操作流程,為下一步實踐提供指引。
路徑一:針對森林資源類刑事案件,通過認購碳匯金,開展森林碳匯補償。然而,在以往的森林刑事犯罪案件中,森林碳匯損失的補償措施并未在生態司法修復范圍內,因此在“雙碳”目標指引下,有必要在森林資源刑事犯罪案件中探索森林碳匯補償,修復被告人破壞的森林生態系統。
路徑二:針對海洋環境刑事案件,可以引導被告人通過補植紅樹林或向有關機關,如產權交易中心認購碳匯,以此來增加碳匯行動。
2.認購碳匯金用于恢復特定區域生態環境
在充分尊重受損環境資源自然稟賦原真性和完整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有生物群落及其生態環境的地理格局和演替規律,為受損環境資源自然恢復留有空白空間和時間,以使受損環境資源在應對自然或人為擾動時保有必要的彈性和穩定性。在森林碳匯方面,可以推動轄區法院與林業部門共建綠碳司法保護實踐基地,由林業部門劃定特定區域作為碳中和示范林,法院在辦理破壞生態環境刑事案件中,被告人無法原地修復的,可引導被告人將認購碳匯金用在碳中和示范林進行異地“補種復綠”。在海洋碳匯方面,可以借鑒漳州中院聯合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簽訂藍碳司法協同治理框架協議,首期由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劃定相關區域作為藍碳司法修復基地,并由其作為技術指導單位,參與被告人或其委托的第三方專業機構代為補植紅樹林。被告人自愿繳納的認購碳匯金,專款專項用于上述特定區域生態環境恢復,可以有效將原地、被動自然修復與異地、人工修復相結合,將生態環境修復與生物修復相疊加,將“等量補償”與“等效補償”相結合,實現預防與治理并舉,修復與保護并重,賠償性修復與行政性修復并軌。這種方式較直觀,見效快。碳匯認購金的認購標準可以結合破壞或污染情況的范圍和程度、資源稀缺性、生態環境恢復難以程度等因素,并參考行政主管部門或專家意見等予以合理確定。
(四)協同治理層面:強化認購碳匯的政策支持
一方面,建議由地方政府牽頭,支持探索“恢復性司法實踐+社會化綜合治理”多元解紛機制,健全源頭防控、過程控制、損害賠償、責任追究的認購碳匯司法保護體系。另一方面,建議由地方設立財政專項資金(如碳匯補償專項金)支持碳匯生態修復,促進恢復和提升綠碳和藍碳的生態系統碳匯功能。構建多層次、綜合性的市場機制是多元化的碳匯生態產品交易體系內容之一,其主要目標是擴大對碳匯生態產品市場需求。 因此,為了吸引社會資金投入碳匯產業,應探索嘗試開發碳匯交易項目,推動銀行等有關機構共同開發碳匯產品,同時,需要逐步完善碳匯交易的相關法規和標準,規范碳匯的監測、核查、報告和監管體系,并進一步完善碳匯交易平臺和信息服務平臺的建設工作。但這種模式僅靠司法手段難以推進,需要地方政府強有力的政策和資金支持,循序漸進的推進碳匯交易市場的建設與發展,尤其需要地方政府強有力的政策支持,可以通過探索三個階段有序地逐步推進(如圖1:碳匯交易市場的建設與發展),為認購碳匯提供政策支持。
鑒于福建沿海縣(市、區)各具特色,如東山是重點漁業縣、詔安是“中國生態牡蠣之鄉”,每年產生多達15萬噸以上的牡蠣,固碳增匯潛力大,學習借鑒我國自主開發的首個藍碳交易項目“湛江紅樹林造林項目”,交易資金可用于紅樹林修復項目的巡護、管養、宣教,并為開展相關科研、監測工作提供資金支持。如可以考慮在東山和詔安試點,由當地政府牽頭,撥付財政資金,先行委托開發“東山漁業項目”“詔安牡蠣項目”等碳匯項目,同時配套設立碳匯資金賬戶,法院在審理涉碳的環境資源刑事案件中,被告人自愿出資繳納的生態修復金,可根據生效判決,直接進入碳匯資金賬戶,每年度由政府根據測算出來的各家養殖企業碳匯額度相應進行反哺。
四、結 ?語
將認購碳匯作為生態修復方式運用在刑事審判領域,是貫徹落實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現實需要,是司法系統聚焦在制度創新的有益探索,更是司法機關義不容辭的責任。認購碳匯作為刑事生態司法的替代性修復新模式,仍處于司法實踐先行的摸索階段,具體制度設計仍需進一步研究。這是一個漸進式和長期的過程,但有了方向和目標,就應保持一種樂觀而理性的期待。我們可以在已有實踐成果上繼續拓展思路,以提升生態系統碳匯增量為導向持續創新,最終構建起符合我國社會實踐的、切實推動雙碳目標實現的生態司法修復體系。
(責任編輯:蘇 婷)
參見楊臨萍:《論司法助力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實現的方法和路徑》,載《法律適用》2021年第9期。
參見《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中第1條“定義”中的表述:“匯”指從大氣中清除溫室氣體、氣溶膠或溫室氣體前體的任何過程、活動或機制。碳匯是指從大氣中清除二氧化碳的過程、活動和機制,根據具體生物載體的種類不同,碳匯可分為森林碳匯和海洋碳匯等。
參見習近平總書記2020年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的莊嚴承諾:“中國力爭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目標。”
參見《全國首例:認購“碳匯”贖罪,替代修復從寬》,順昌法院微信公眾號,2020年3月13日。
參見《碳匯司法:全國首例適用海洋碳匯修復生態案件宣判》,連江縣人民法院微信公眾號,2022年5月27日。
參見《最高法發布司法積極穩妥推進碳達峰碳中和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法院微信公眾號,2023年2月17日。
參見《探索“碳匯+生態環境司法修復”新模式 助力共同富裕》,南太湖法院微信公眾號,2022年4月22日。
參見《世界環境日:閩侯法院審結首例適用森林“碳匯”補償刑事案件》,閩侯法院微信公眾號,2022年6月4日。
參見最高法院2022年6月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森林資源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0條規定:“當事人請求以認購經核證的林業碳匯方式替代履行森林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可以綜合考慮各方當事人意見、不同責任方式的合理性等因素,依法予以準許。”
參見福建高院2022年印發《關于在生態環境刑事案件中開展生態修復適用林業碳匯賠償機制的工作指引(試行)》。
參見 [日]淺野直人:《氣候變化相關法的十年沿革與展望》,林中舉譯,載《海峽法學》2017年第4期。
2020年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的講話提出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二氧化碳排放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參見劉超:《“雙碳”目標下“認購碳匯”司法適用的規范路徑》,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5期。
參見呂忠梅:《“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的法律辨析》,載《法學論壇》2017年第3期。
參見呂忠梅、竇海陽:《修復生態環境責任的實證解析》,載《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
參見《認購碳匯有了標準:南靖法院審結全省首例適用林業碳匯賠償機制指引案件》,南靖縣人民法院微信公眾號,2022年11月8日。
參見《藍碳司法:全省首張“禁捕護海令”+認購海洋碳匯——東山法院雙管齊下保護海洋生態》,東山縣人民法院微信公眾號,2022年11月16日。
胡衛:《民法中恢復原狀的生態化表達與調適》,載《政法論壇》2017年第3期。
參見周珂:《適度能動司法推進雙碳達標——基于實然與應然研究》,載《政法論叢》2021年第4期。
參見白平則:《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構建》,中國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第44頁。
參見盧維善:《試論森林碳匯司法修復裁判之路徑》,載《上海法學研究》集刊2023年第1卷。
參見劉立明:《環境立法理念辨析:可持續發展、環境權與環境保護義務》,載《海峽法學》第2024年第1期。
參見W·凡奈思、王莉:《全球視野下的恢復性司法》,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參見孫佑海:《如何處理實現雙碳目標與氣候變化應對立法的關系》,載《中國環境報》2021年7月22日,第8版。
參見顧培東:《中國法治的自主型進路》,載《法學研究》2010年第1期。
參見王江凌、鄭文歡:《林業碳匯賠償司法機制再研究》,載《海峽法學》第2024年第1期。
參見楊帆:《“雙碳”目標下“認購碳匯”的司法適用研究》,載《學術探索》2023年第7期。
參見自然資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編制的《海洋碳匯經濟價值核算方法》。
參見呂忠梅:《為應對氣候變化實現“雙碳”目標提供有力司法保障》,載《人民法院報》2023年2月22日,第2版。
參見秦天寶、王亞琪:《購買碳匯修復生態責任承擔方式的司法適用》,載《法律適用》2023年第1期。
參見牛玲:《碳匯生態產品價值的市場化實現路徑》,載《宏觀經濟管理》2020年第12期。
【基金項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研究重大課題“司法服務保障碳達峰碳中和研究”(課題編號:ZGFYZDKT202203-03);福建省社會科學基金省法學會專項課題“藍碳司法保護協同治理機制研究”(項目批準號:FJ2021TWFX009)。
【作者簡介】林微,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三級高級法官。鄭勇金,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李菁,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生態庭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