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竹明
人到中年,特別像我這樣看上去忙忙碌碌卻又碌碌無為的,一到晚上,各種睡不著交替上演。腦子里想的事情千奇百怪包羅萬象,其實哪兒跟哪兒都不挨著。應了溧陽人的老話:亂秋夢。唯獨一件事,心心念念想去做,結果還真去了。
準確地說,那是我爺爺的心愿。
我的祖籍在蘇北東臺。我曾祖父讀過私塾,村里人尊稱為先生。他和他兄弟說,張家生子按族譜當為“保”字輩,按出生先后排名:仁、義、禮、智、信。我曾祖母生我爺爺是頭生,但在房頭里排名第二,因此取名保義。我還有個二爺爺叫,比我爺爺小兩歲。
本來江北的日子還可以,種田人圖個溫飽,日子還算過得去。1944年抗日戰爭還沒結束,老百姓身處亂世,苦不堪言。偏偏我爺爺13歲那年我曾祖父就過世了,剩下我爺爺領著一個弟弟、兩個妹妹艱難度日。當時東臺出現了兩個政府,一個是東臺縣民主政府,一個是東臺縣國民政府。各種勢力輪番上陣,到處抓壯丁,搞得民不聊生。沒辦法,爺爺拖家帶口,大冬天的從江北搖一條破船來到江南,以幫有田人家罱河泥為生。那時候還沒有化肥,河泥是理想的農田肥料。罱河泥既是技術活,又是力氣活,干起來十分辛苦,好歹可以討幾升稻米養家糊口,度命罷了。
1945年,我奶奶在江南生了我爸,一家人十分高興,說生男孩要回老家祭拜,其實就是借名頭去我曾外祖母家討點東西。爺爺約他連襟一家一起回江北。那時候船過江要在船頭生香爐的,祈求一帆風順。爺爺窮買不起香爐,就把香火點燃直接擱在船頭的擋水板上。我爸就睡著船頭的小船艙里,奶奶幫爺爺在后艄搖櫓。過江過一大半的時候,我奶奶聽到孩子哭,到船頭一看,不得了了,呼天搶地。只見男孩泡在水里,臉都紫了。原來是香火把擋水板燒了一個豁口,水浪從豁口打進來,導致安全艙進了水。我姨公公家的船有帆,追上來,把孩子接到他們船上去了。回到江北,我外曾祖母說這孩子注定要和水打交道。果然,我爸從16歲開始跑船,一直干到60歲。
1948年秋,東臺解放,爺爺本來可以在老家安生了,無奈被江南的那點賬給絆住了。原來,爺爺除了罱河泥,還在河灘上開荒種地,收了些糧食。比他先來江南的一個同鄉老何,是“一貫道”成員,跟我爺爺走得近,借了我爺爺十八擔稻,放在“一貫道”里公用,相當于活動經費。這個“一貫道”專門蠱惑人心,宣揚信奉“一貫道”能夠辟邪消災,用現在話講就是邪教組織。我爺爺一個種田人,哪里曉得這里面的機關,七繞八繞就被套進去了。稻子借也就借了,可是老何還不起,就拿了“一貫道”的田產一畝二分地抵了債。這下好了,只能把江北的事情了了,從此在江南落了腳。
說是落腳,不過是在河灘邊上搭了兩間茅草屋,白天繼續罱河泥、種地,晚上就熱鬧了。從江北過來的人,一到黃昏頭,就都把船靠岸,一字排開。男女老少聚集到草房子里,就著桅燈,男的編草鞋,女的縫縫補補,小孩子也不閑著,幫大人搓草繩,一派清貧而又歡實的景象。
我是家里的長孫,從小跟我奶奶睡,到上小學才回家里睡。家里口糧不夠吃,除了吃“預借糧”,還要吃“面漿粥”果腹,常常到爺爺家蹭飯,因此,我跟爺爺奶奶格外親。大概我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爺爺叫我寫過一封信。信是寫給他老家兄弟(我二爺爺)的,爺爺口述,我寫,什么內容我忘了,大概就是問老家的情況之類的。爺爺怕我弄錯地址,反復叮嚀,因此我印象十分深刻。30多年過去了,我清楚記得收信人地址是:東臺縣先烈人民公社英雄大隊張舍村。這封信有沒有收到我不知道,只是后來沒有再通過信。
我爺爺大半輩子是在江南度過的,思念故鄉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因為窮,他的七個子女都沒什么文化,除了我爸讀到初中,小姑讀到小學(都肄業),其他都是文盲。窮人家的人,沒受過良好的教育,又是江北過來的,自小在村里受人嘲笑、謾罵。好在我爸弟兄四個都身強力壯,總算沒有被欺負趴下。長期與貧窮抗爭、與命運抗爭的生活,造就了他們倔強、耿直的秉性,同時也失去了我爺爺身上的謙和婉轉。到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能吃飽飯了,但是家里的境遇并不富裕,爺爺想回老家看看的想法只能擱在心里,直到他1994年8月去世,享年81歲。
我當時是一個毛頭小伙子,送老人走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一轉眼,爺爺離開我們已經20多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現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也漸漸有了回江北老家看看的想法,一來了卻爺爺的心愿,給他以告慰;二來我也有些困惑。由于多年不聯系,想必祖輩健在的恐怕不多,漸漸地也就耽誤下來。
這幾年我常想:為什么現代人看重家鄉觀念,親情觀念反而變得寡淡呢?為什么親情總是被金錢打敗?一方面我們對家鄉充滿感恩,一方面卻跟親人疏遠,這是我們的初衷嗎?我們的祖輩、父輩能夠在饑寒交迫中抱團取暖、齊心合力做事,為什么到我們這一代生活好了反而變得斤斤計較?因為房產房本兄弟勢不兩立,因為錢多錢少姊妹反目成仇,西瓜和芝麻,我們到底撿到了什么?道德和物質,到底孰輕孰重?
2018年1月12日,我聯系了東臺市公安局、時堰派出所,想要找老家的親人。對方問我找誰,我一摸兩只腳,哎呀,不知道。一個姓王的警官告訴我,新中國成立前的戶籍檔案不知道有沒有登記到,最好來人跟他們一起查訪。于是我又打通春妹姑姑的電話。爺爺和春妹的母親是同胞兄妹,也是新中國成立前跟我姑公公到江南來的,在宜興丁山塘頭落的戶。老一輩的早已不在人世,只有春妹跟我還偶爾聯系。
姑姑和我通完電話后費了很多周章,終于找到了間接的聯系人。
這個月的30日凌晨,田野里的積雪還很深,路上可以走車了。我一宿沒睡,天沒亮就趕到宜興潛洛,接上姑姑,一路驅車趕到東臺。在迷宮一樣的村莊小路上,我們找到了我的老家。這里已經不叫張舍村,而叫雍莊四組,只有村口的小橋還叫張舍橋。
站在橋上,不遠處隆起的一處舊村莊,一條蕭瑟淤塞的河流,曲曲折折,彎彎繞繞,這是我爺爺當年離家出發的地方。
在雍莊,我們見到了我爺爺的兩個堂侄子,并且請我們吃了中飯。這里只是我們的第一站,找到他們,才能找到我爺爺的親侄子。吃過飯,我們按照純官叔叔給的地址,開車來到弶港鎮海堤四組。剛到村口,我堂叔已經在那里等著了。看到有車來,他招手讓我們往里去。沒錯,這是自己人,模樣跟我姑奶奶很像。姑姑和他們說的都是江北話,我聽姑姑翻譯才知道他們說些什么。二爺爺一家是1976年從張舍搬來海堤的。這么說起來,我那次幫爺爺寫信他們,自然是沒收到了。我二爺爺也已經去世22年了,令人高興的是二奶奶還健在。老人家精神頭不錯,記憶力非常好,90歲的人了說起往事來如數家珍,相當熟稔。我往她兜里塞紅包的時候,她連忙說:“乖乖頭啊,我應該把你錢啊。”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從江北回來,我如釋重負。
我爺爺在世時每逢清明這些節氣都要做“羹飯”祭祀祖先,我們當地叫“請祖宗”。現在我們除了過年做一回“羹飯”,其他都省略了,但對爺爺的思念一點都沒有減。
人生感到困惑的時候,不妨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呼出,想想我們出發時的初衷,撣去灰塵,露出它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