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疊一塊山

趙英妃

山是大地供奉給歲月最長壽的古玩。

時人見山多少年，山卻早已經歷億萬地見證我們從無到有的祖先。

溥天之下，萬里圖稿，全都同一座座清供土瓶一起安放在這像八仙桌的人間。昏黃還是翠綠，磚紅還是蒼黑，地形流變，是千姿百態的桌布云紋，針線游走，聚散消長，蒼狗白云。

地質學的定義則加舞臺色彩，或是板塊沖突眉峰高挑，或是積水舉斧形銷骨立。桌布變幕布，遠觀到近身，水墨寫意還是迪士尼工筆，山還是山，它還在那里。皇帝富有四海，召喚卿相黔首，卻無法召喚一座山把玩。漢武封禪、魏武揮鞭、阿武妖骨，大李杜與高適結伴浪跡群巒，終究是人自己忍不住去觀瞻。遠峰屹然，如凈瓶莊嚴，人再不舍也不得隨心改變。人能做的不過是一座座走過，一場場貪看，一次次自我放逐去追趕，最終把記憶的山疊了又疊，壓縮收好，整裝斂眉，回到各自紅塵中固定角色的模糊面目里去。

三搬當一燒。北地冰封千里，燕京多面畫裁，江南寒暑來往，走過半個中國，對于戀物墟后的斷壁殘垣本不抱什么希望。誰曾想抱冬曬書，撲簌簌掉下半張隨寫紙，打開抻平：原來我真的折疊過一座山。

天光才把夏季霧都的層層霞靄撕破，西西就把我推醒，兩人腫著眼低頭用筷子劃蜂蜜糖漿。那時我倆都很容易難過，尤其她把我的眼淚也拿去哭。她這種忽而善感的澎湃，無論多少年、多老練都不會變。我們開了多久的車？直到盤山的莽綠徹底涂抹掉了腦中所有水泥森林的死灰。山風倒灌，意欲溺斃旅人。老生常談的介紹，央美絡繹不斷的采風師生，迎來送往的忽作歡喜，世俗的繁弦急管到底還是被驅車的疲憊摁滅了。半晌，我問了問樹木。答：不成材。原來巍峨聳峙、棱角峻立的代價就是光寡土薄。參天大樹不會有了，個別碧亮的葉還與一線天泄露的陽光推打光線，有來有往。亂峰怪石奇木，在想不到的地方、想不到的角度，伸胳膊踢腿，真是跳出三界外，不在重力中了。

真進到武隆的翠冠之上，脫了金屬車殼，人的渺小第一次被山擊中。它不是金庸夢想家筆下的五岳，未曾存在過的刀光劍影、真正存在著的名人題詞都與它無干。它不是知名度稍遜的景區山，為多吸一點金，人力穿鑿出奧賽題一樣的天梯石棧，用異形巨像精確鎖定人類征服者自行確認的勝負虛榮心。它不是憑空出世的網紅地點，滿目玄宗康熙雍正乾隆，更早些年是太白、杜甫、蘇軾來著。我看它，不需要看張藝謀拍攝留下的一片片血滴子一樣銳利的漆黑傘瓦，不需要聽看過的好萊塢大片幾時也來攝像，沒有那場名導掛名的武隆印象表演，它在我心中一樣可以完整。至真之物，幾曾需要腔調疊甲、名家背書，既是真氣象，就不必寫論文一般，靠旁征博引的論據光環打氣。你一看它，就能直觀感受到它，它自己就是你眼前的亮色、未來記憶的光源。人類是不完美的矛盾，必須追求一些標簽加持于身、于物、于言，才能感到信心，而歡喜過后又為標簽所困、所苦、所累。人又是真誠的，內心深處哪個沒有“如果沒有這些，依舊悅納我”的渴望，哪個不幻想“沒有條件狀語，我自己支撐起全句成立”就是真相。人力所不能企及，自然可以天成。這股子簡潔明了、不需分說，就是美的力量，就是真，就是光和勇氣——

造化鬼斧，險象天成，未假古人辭色

悠游天工，危河峰舉，褪盡矯飾傳說

天生三橋縱才馳絕，巨壘層層，倚天誓日；又有，凌泉霧瀑，激藍碎綠，揚雪飛魄，忽轉閑筆灰蛇，三迭一喝，落地成章，洋洋灑灑，意竟無絕……

我寫這樣的風景，也不是這樣的風景。

總有我的原子筆沒有記錄的。那天的天是瓦藍色，一整塊蓋在頭頂，瓷光流逸，引幾縷纖云逗留。其中一個玩樂項目是把峰頂的巨幅玻璃格子塊踩在腳下，我們兩雙單鞋，小步小步往前銼，走到最邊上，才明白什么是如履薄冰，什么是深淵萬丈。足下的深綠，濃到發黑，呼吸著周圍一切的光和熱。距離那樣遠，仿佛把一切都咀嚼到地核深處，喧囂的人聲揚下去，也只能凋零。好在西西的五表叔拍拍我們，提醒可以離開。誰也沒有回頭看看那圓形的黑色崖底，誰又都覺得，那巨眼的目光令人發涼。

總有我的原子筆沒有記錄的。那天的水螢綠中漾著燦白，許多家長攜孩子過來，定點拍照是免不了的。把自己的小像限在兩平方厘米的透明鑰匙鏈框中，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東西。西西催我拍了一張她留著。兩人又接著邊走邊看。她講些隕落的唏噓，我講些古人的失意，越聊興頭越高，果然少年不識愁。直走到日頭墮下去，穹隆收緊天光，四圍的夜色把無盡的黑推向我們。一時好像走偏了，心有點慌張可又有點驕傲，西西堅持說她認得路，我只感到黑色的山塊不斷迫近。好像一首歌者還沒準備降調就被收掉了麥克風的童謠，無措的舞臺忽然被日常的路燈取代，如同我們滯留得不能再滯留的青春。上車前，西西忽然很高興地對我講：“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我沒有接話，那是我曾經安慰她的話，而所有的安慰，在時間面前都是不作數的。山峰也沉默，天地逆旅，所有的人來看它，依傍它，所有的人也終究要離開它。

我折好十年前的幼稚，關閉掉風的綠意、影的蔭涼、石的呼喚。那場風景我其實沒有看完，但也沒有遺憾。真實記憶的宮殿不是線性的小說，開頭結尾、英雄寶藏往往都不具備。常言世上事，了而未了，終歸不了了之。

陰陽割昏曉的山不轉，人要轉，動如參與商，紅塵揾食，當然輕裝上陣。

但此刻，先折疊好一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