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栻天道思想探析

摘要：傳統儒學在其演變過程中一直延續著豐富的天道思想。作為南宋理學的重要代表人物，張栻的天道思想對傳統儒學思想作出了總結與創新，這主要表現在：他對先秦儒家的心本體思想以及宋代新儒家太極本體思想、氣本體思想進行了改造與融合。在此基礎上，通過對佛、道思想的吸納與借鑒，張栻創造性地提出了以“天、性、理合一”為特色的天道本體哲學體系，從而使儒家天道觀的本體思想更精細， 內容體系更系統，理論發展更完善。對張栻天道思想的探析，有助于更加深刻地理解張栻思想的超越力、生命力與創新力。

關鍵詞：張栻；天道思想；探析

中圖分類號：K24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583（2024）-0020-04

An Analysis of Zhang Shi’s Thought on Natural Law

YANG Zheng-zheng

（Changsha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410100， China）

Abstract： Traditional Confucianism has always continued its rich philosophy of natural law throughout its evolution. As an important representative figure in Southern Song Neo Confucianism， Zhang Shi ’s natural law thought summarized and innovated traditional Con- fucianism， mainly manifested in his transform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the pre-Qin Confucianism’s mind ontology thought and the Song Dynasty’s new Confucianism’s Tai Chi ontology thought and Qi ontology thought. Based on this， through the absorption and reference of Buddhism and Taoism thought， Zhang Shi creatively proposed the integration of“heaven， nature， and reason”to establish a distinctive philosophical system of natural law， thereby making the ontology of the Confucian natural law view more refined， the content system more systematic， and the theoretical development more complete. The analysis of Zhang Shi ’s natural law ideology helps to gain a de- eper understanding of his transcendent， vitality， and innovative power.

keywords： Zhang Shi; natural law thought; analysis

張栻（1133～1180），字敬夫，號南軒，南宋著名理學家及湖湘學派代表人物，與朱熹齊名，世謂“朱張”。張栻曾在湖南長沙創辦城南書院，主教岳麓書院，傳道授徒，研究與發展理學思想，在湖湘學派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作出了突出貢獻。在宋代理學思潮轉型中，張栻創立了獨特的天道與天命思想，他通過對先秦儒家天道思想的重續，對漢代以來天道神秘化的糾弊與改造，融合周敦頤、二程的理論，進一步闡發胡宏“性本”論的本體思想，將儒家天道觀演化為“天性理合一”的天道觀，提出了更具思辨性的儒學天道理論形態。

一、“性與天道”命題的歷史演變

儒家的天道本體論經過了一個發展過程，從先秦儒家的天道本體論，至唐代受佛、道的影響，在本 體的詮釋上作出了調整與推演，儒學在北宋時期復興，新儒家開發出不同的本體范疇，推演出不同的理 論系統，出現了氣本論、太極本論等各家關于本體衍 化的說法。其中，主張“理本論”的二程按照自身學 術創造的需要，率先將“性與天道”命題納入天理論 的范疇。“性與天道”的關系蘊含著儒家本體理論的 精髓，這個命題最早由孔子提出，其后，《中庸》言“天 命之謂性”，孟子云“盡心知性知天”，《周易》講“窮理 盡性至命”，突出的都是人的內在之性與天道不可分 割的聯系，但先秦這一理論雖然建立了“性與天道”之間的聯接，但是對于如何盡性而達到天道并未展開恰當而有效的闡明。儒學在漢代的走勢趨向神秘化和讖緯化，到董仲舒重塑了儒家的“天道”本體，將 其完全“神化”，拋棄了先秦“性與天道”的人文維度，導致儒學發展走入低俗的迷信化誤區。魏晉時期，何晏、王弼以“有名無名”“體無”等道家的范疇來辨 析“性與天道”，將其納入道家的四邊領域。到南北 朝及唐代佛教大興，以性空義為標識和心性論為中心的佛教哲學，對儒家的本體論以及“性與天道”觀 進行了改造。儒家在經歷了上千年的迷惘之后，面對佛、道的挑戰開始自覺地回歸性與天道的歷史主題，從中唐以后開始的儒家“復性”運動，李翱的“復 性說”就是其代表與開端，他通過提出“性善情惡”將 源于道的人性重新歸向天道本體。至北宋時期儒學轉型思潮中，周敦頤首先提出“天人貫通”的“太極”宇宙本體；之后二程接續，繼續將儒家天道本體重新 回歸到倫理化、人文化的道路。二程提出“性即理”“道即性”“天下無性外之物”，將“性”上升到“體”的 位置，人的理性精神、倫理精神已經具有本體的意義，只是它還需要依賴氣、理、天命等最終范疇的支 持，不是獨立地發生作用。到南宋朱熹這里，“天”已 經失去了董仲舒以來的神性，他提出“理本論”，通過 “天理”建立了“仁義禮智信”與超越性的“天”“天道”之間的內在聯系。而真正將“性”與天道貫通的是二 程的弟子胡宏。在前人的基礎上，為了吸取佛道資源，胡宏主動向佛道靠攏，將“性”提高到天道本體的 高度，明確提出以“性”為“天下之大本”和“天地之所 以立”的根據，直接以人的內在之性作為儒學道統信 仰的本體，開創了“性本論”這一基本格局。

作為胡宏的弟子，張栻對先秦儒家心本體思想，以及宋代新儒家太極本體思想、氣本體、理本體思想 進行改造與融合，在胡宏“性本體”天道觀的基礎上 提出了“天性理合一”的天道本體論思想。后又經過 與朱熹、呂祖謙討論中道以及胡宏《知言》中“論性”的問題，他的本體論思想逐漸走向成熟并形成自己的特色。

二、“天性理合一”本體論的天道思想

張栻繼承和發揚了其師胡宏的性本論思想，進一步溝通性與道的關系，張栻以“性”為最高范疇，將“性”提到宇宙本體的高度而賦予其普遍的絕對意義。同時，張栻賦予了儒家天道觀以更為深刻和豐富的內涵，他在“天道性命”問題的處理上更加富有創見也更具有力度，在性與道的內涵上，將人間倫理道德本體直接提升為天道本體，也即本體倫理化，他說：“率性之謂道者，在人為人之性，在物為物之性，各正性命而不失二所謂道也。”[1]P65所以天道與“性”相通，“性”為萬物存在之根據。張栻進一步闡釋曰：“天命之謂性，所解立言極明快，但率性之謂道，竊疑 仁、義、禮、智是乃道也。”[1]P676在張栻看來，天命與性 是相同的，率性即道，而“道”的實質就是仁、義、禮、智等人間的倫理，也即人的天性，因此，他說：“人受 天地之中以生，仁義禮智，皆具于其性。”[1]P231張栻認 為人稟天地之氣而生，仁、義、禮、智等道德品性皆先 天地存在于人的本性當中，因此性即是本體，所謂性 與天道內涵就是儒家人倫道德。在此認識的基礎上，張栻探尋出天道與性命的內在貫通之途徑，賦予 天道以儒家人倫的內涵，建立一種人道和天道相結合的理學，表現出張栻對儒家人倫義理的重視，同時 將儒家倫理上升到天道本體的高度為其尋找到了一個終極的形上存在，為道德原則的普遍必然性提供了理論依據，以本體論為根據來安放人生意義，借此 來說明儒家的人倫道德具有普遍意義，則表現出張栻天道信仰觀具有鮮明的人文理性色彩。張栻的天道思想是對先秦“性與天道”這一命題的延續與展開，也是對漢代以來儒學本體論神秘化思想的一種矯枉過正，致力將儒學天道本體的范疇由“神化”回 復至“天理化、理性化、人文化”的方向。他代表了南 宋理學在這一問題認識上的一種人文精神態度以及向先秦儒學的回歸。

張栻的性本論天道思想的實質是“天性理合一”的天道信仰思想，在張栻的“性本論”本體思想中，為 了重塑儒家道統，他還積極向佛、道吸取資源，構建 出本體與內在心性相互貫通的本體哲學體系，以補 充儒家本體論的不足，并以此來應對佛、道二教的挑 戰。張栻對儒家本體精義做出新的闡發和詮釋，他吸納周敦頤《太極圖說》的宇宙論探討，借鑒佛、道二 家在心性論上更為精致圓融的觀點，將最高宇宙本體與人的內在心性相互貫通，對太極、道、性、理、心 等多重本體范疇進行相互融匯，從而建構起體用一源的儒家宇宙本體論。張栻學習佛、道的本體論提出了太極、道、天理、心等范疇，這些范疇名異實同，通過“性”這一范疇皆同體于天道。他說：“太極，性 也。”[1]P167不僅如此，“性”也是“理”，他說：“天下之言 理者，言天下之性也，故者本然之理……有是理則有 是事，夫其有是理者，性也。順其理而不違，則天下 之性得矣。”[1]P182“道者，天之理也。”[1]P489張栻還認為 心與理合一無二，他說：“心與理一，不待以己合彼，而其性之本然，萬物之素備者皆得乎此。”[1]P386張栻 的心與理合一將主體的倫理精神、道德精神本體化，同時也是宇宙本體的倫理化、道德化。張栻將太極、性、理、心視為同體異名的范疇，他們在本質上是同一概念的異名表述，通過以性為本體，溝通了太極與性、理、心。張栻的性本體論所展現出的對總體宇宙的把握方式是傳統儒家天道觀的集中體現，它彰顯了對人主體價值的重視。在此基礎上：一方面窮極宇宙生命之本原狀態及其流行生化的過程；另一方面又努力追尋人類這種獨特生命形式的終極意義與使命，實現儒家的人生歸旨。

三、“以性統命”的天命觀

張栻的天命觀建立在其天道信仰思想的基礎上。它是以性或理為最高本體，以天人合一思想為核心，以“以性統命”為主要理論，以“盡心知性”“存養心性”和“修身立命”為具體途徑來處理天人關系。

張栻認為，“性”作為宇宙萬物的本體和本質屬性，是先天純粹至善的，普遍、永恒存在于一切人性與物性之中，他指出：“天命之謂性，萬有根焉。”[2]P274 也就是說，性是天命之所然，宇宙萬物實根源于性，有性才能化生萬物之形。張栻認為萬物包括人都統一于性。性與天道都是最高本體，人性和物性都是天的本體作用使然，體立而用行。張栻提出“性無不善”，“善”是萬物固有的先天稟賦的本質，它借天道和天命來論證儒家倫理道德的絕對性、神圣性，提出人是稟天地之氣而生，因此先天地具有仁義禮智等稟賦，這樣“善”擁有了一種先天的內在的規定性，自覺遵循儒家倫理道德，也就實現了善性，踐履了天命。可見，張栻性本體的內涵就是儒家人倫。

張栻提出：“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仁義禮智皆具有其性。”這也論證了“性”既具有天道本體的意義，又具有人間道德的內涵，故而天道與性命貫通，他將“仁義禮智”擴充為“性”的內容內涵，使人間的倫理道德原則上升為天道本體，從而成為萬物的根據和本原，把人類社會的道德準則提升為世間萬物的最高原則，由天道而及人道，又賦予天道人類社會人倫道德關系，將天道秩序引導并落實于人類社會生活中，賦予“太極”“理”“道”這些本體范疇同樣的儒家人倫道德內涵；亦將人間的倫理秩序提到道、天理、太極的高度，從而完善和發展了儒家的本體哲學。

在此基礎上，張栻進一步賦予“理”本體的性質，他認為，“所謂天者，理而已。”[2]P174指出天就是理，主 張天命只可從理上推原。“理之自然謂之天命。于 人為性，主于性為心。天也，性也，心也，所取則異而 體則同。”[2]P218在理與心、性、天命的關系上，張栻認 為，理的本然狀態是天命，在人身上的體現則是性，而心主宰了性，心理合一，心、性、天命是同體異名的 范疇，以增加和擴充其理論的解釋力。而“理”“性”“心”“道”皆與儒家倫常“仁義禮智”等倫理原則和精神相聯系，這更加彰顯了張栻天人思想其實質是將本體論與心性論統一起來，以“性”作為最高本體以溝通天道、天理、人心、人性，又將“以性統命”作為處理天人關系的原則。

最后在如何實現天人合一的路徑與方法上，張栻主張以“敬”作為實現天人合一的心理和情感基礎，有關“敬”的教義在張栻的天人關系說中有著重 要的地位。“敬”是儒家對天命的虔誠信仰中所流露 出的一種真摯情感，它具體是指靜坐、深思和其后體 驗到的心理特征。“敬”這個概念可以追溯到先秦儒 學，《周易》坤卦文言中的“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論語》中的“居處恭，執事敬”“居敬而行簡”“修己以敬”是其典型的例子，作為修 養的一種重要方法，這個字總是同“上帝”或“天”聯 系在一起，孔子對“敬”就極為重視，他認為，持敬是 君子道德修養的必備條件。后經張栻、朱熹等人的闡述后，“敬”發展成為貫通動靜內外，實現天人合一 的修行方式。在此基礎上，張栻進一步提出：“誠者天 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道之成，則誠而天矣。然則 君子之學，始終乎敬者也。”[2]P174在張栻看來，敬溝通 天人，是道德實踐的重要態度。所謂“敬”是誠服道的 外在表現，先有敬才能達到誠，才能溝通天地大道。

在實現“敬”的心理基礎之上，張栻理論實踐方式主要圍繞“盡心知性”“存養心性”和“修身立命”三部分展開：“盡心知性”也就是窮盡本心之理，他強調通過格物以窮心之理，去欲以正其心，居敬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張栻格物之實質是要貫通萬理，達此即心盡性知。“盡其心者，格物致知，積習之久，私意脫落，萬理貫通，盡得此生生無窮之體也。”[2]P218只有這樣，才得以明曉天理，而窮理盡性則是要達于天命，實現天命。在格物以“盡心知性”的過程中， 張栻主張對事物的體認要從漸進到頓悟，要潛心研修儒家經典，以圣人為典范，修德明道，達到“工夫日積月累”，自然可以盡心知性，認識本原。“存心養性”也是儒家為實現理想的天人關系的一種重要修行方法，張栻認為，需要通過盡心知性來認識和擴充心之理，即人的認知，為避免認知的偏差和滯塞，故在盡心的同時又必須強調和存養相結合。“存養心性”是要將天理、天道、天命涵養于人的心性之中，存養“良心”，以修身、事天、順天，從而達到“以性統命”。“修身立命”則是要人通過道德實踐修養，知性并重，天理完備，立命順道，通過格物致知、意誠心正而后身修等修養方法，最后達到天人合一的圓融境界，在實踐層面實現儒家的天命信仰。儒家在不同階段對“命”與修身關系的理解皆有所不同。孔子有“義命之分”，把人的價值自覺納入“仁、義、禮”中；孟子有“天爵”“人爵”之分，人爵就是官位俸祿，“天爵”即圣人，仁義忠信是也，在己為忠，與人為信。孟子認為，有高尚的道德修養才是修身的關鍵，才能最終達到其所說的：“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2]P87在吸納先秦儒家觀點的基礎上，張栻把修身擴展到整個天人合一的過程，立足于躬行實踐儒家的倫理秩序，主張人通過實踐儒家道德規范以遵循天道、合乎天道：一方面積極肯定儒家的社會倫常，人的主體實踐要遵循倫理化的本體秩序；另一方面則強調人要“以性統命”，積極有為，修身立德，主動地踐行天道與天命。

張栻“以性統命”天命理論，具有濃厚的實踐修養品格，他強調道德踐履與“涵養功夫”，突出“心”的作用，重視“力行”，主張行至言隨，以“明人倫”的方式來發現與貫通天理、天道、性，反對空談義理與性命，以恢復儒家高昂剛健的人格力量與人本歸旨，彰顯出人的主體地位。

天道觀是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命題之一，張栻的“天性理合一”之天道思想，不僅是將天、性、理在本體層面所作的理論統一，更是在本體層面上為了抵抗佛道二家更為精致的本體理論的沖擊而對儒家天道理論所作的發展與推演，讓儒家的天道理論發展更加完善，形式更加哲學化，擴大了其對世界的解釋力量。通過對張栻天道思想的學術考察，可以發現其以理性之精神，高揚人的主體性思維，激活了時代主題，轉化了儒學思想，破漢代以來儒家神秘化與庸俗化之舊，接續了先秦儒家的人本精神，為儒家本體理論向倫理化、人文化的回歸進一步開辟了道路。張栻在天道本體思想中高揚了人的主體精神與道德力量，對湘學、蜀學的發展，以及近代知識精英人格的形塑，皆產生過重要影響，在今天看來，張栻的天道思想仍不失為一種頗具思辨性的儒學理論形態。

參考文獻：

[1]張栻.張栻集[M].長沙：岳麓書社，2010.

[2]張栻.張栻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2002.

（責任編輯；魏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