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旗

蒙丫

他在醫院門口躑躅了半晌，終于，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煙，丟掉煙蒂，走進這家光鮮亮麗的整形美容醫院。這是一個三、四線的小城市，兀自矗立起這樣的一座醫院，著實扎眼。幾年過去了，這座醫院還是神秘的存在著，出入的人也不再像最初開始那樣偷偷摸摸的了。

這種醫院通常花費不菲，不像公立醫院，總是排著長龍，人滿為患，尤其兒童醫院，哭爹喊媽，到處亂竄的。這醫院靜悄悄、香噴噴的。

年紀輕輕的他相貌稍顯普通，但也沒口斜眼歪非要整容的地步，這個不算前衛的城里男人邁進整形醫院不免使人詫異。他快步走向問訊臺，早有美女導醫笑盈盈地迎上，交談了幾句，就跟在導醫小姐身后，走向美容整形一科門前。

整形一科的梅主任長得像發面饅頭似，坐在一堆諸如“妙手回春、仁心仁術”的錦旗前面，又白又軟又煊，氣色極好，他已經是主任醫師了，經驗豐富，口碑不錯，明年很有希望提拔上副院長。

他笑瞇瞇地寒暄道，怎么啦，小伙子。一邊端詳著剛剛落座的小伙子——是那種看起來人畜無害類型的，長的清湯寡水的，小眼睛，疏淡的眉毛，不高不矮的鼻梁，沒什么輪廓的嘴。難看也不難看，就是缺乏點——魅力。

魅力這東西就像食物里的鹽，一丁點就點了睛了。

小伙子開門見山地說，他想做個“微笑唇”。

哦。梅主任略有點失望，本來他期待迎面來的是個大單子，以他經驗來看，男性不來則已，一來就是大事兒。心底還踅摸著在這個三線小城市會不會出現類似變性這種又費錢又容易炒作的案子？結果就是個小小上揚術。

表面他還是笑瞇瞇地，立即檢查了小伙子的口唇，說唇瓣正常，略微有點點嘴角向下，還真是適合做這個手術。梅主任建議他也可以做個雙眼皮加深，可以從內眥至外毗與瞼緣寬窄就一致了，可以改善雙眼偏小的現狀。

小伙子只是搖了搖頭，說，我就做微笑唇。

梅主任不動聲色地說好。略微有點挫敗感。自己跟女性打交道，往往能輕而易舉地讓只是怯怯生生前來咨詢的女人們立馬掏錢做一堆項目，而且還感激涕零。后續有節奏的回訪，還能有長尾效應，繼續讓她們入坑。這一切是因為梅主任為她們編織了一個不醒的夢。

梅主任暗自揣摩了一下他，判斷出他的錢包應該不飽滿，那就先讓他“入門”吧，不急著入坑。于是就開單讓他繳費。這也是一門學問，有錢低調的人主任也見過很多，女士當然是看包包，男士關鍵就是看細節，比如袖口的長短、比如鞋沿兒露出的襪子質地等等。

梅主任果然老辣，他猜得沒錯，小伙子是仔細研究過醫院的宣傳單的，而且，對他來說，手術費不菲，且要存一段時間。

小伙子是當地一家知名企業的業務部經理助理，平時主要的工作是幫領導起草發言稿，擬合同，寫報告，做PPT什么的。他文書工作做得不錯，所以部門這類的活兒都推給了他，他的上司知道他工作量是一般人的三倍，卻睜只眼閉只眼，樂的賣人情。

小伙子一開始也沒啥怨言，無非就是干活唄。干活兒讓他有安全感，他是鳳凰男，唯一指靠的就是勤快。但是當他得知今年的優秀員工又沒有他的份，他心里開始不舒服了，第三年了。甚至經常請他代勞寫報告的、別的部門助理也評上了先進。公司在本地是納稅大戶，本地報紙刊登他們年度優秀員工評比的消息，配圖一般是一字排開的幸運兒手捧錦旗，滿面笑容、光彩照人的樣子；著實讓人向往。

這些事兒，他和母親拉家常的時候提過。

他在母親眼里，是獨一無二的好，到哪兒都是人中龍鳳。因此第一年回家，母親就特意問了他，公司有沒有評個勞模給他？他胸有成竹地說，明年的！所以每次電話里他說工作很好，很順利，老母親就狐疑了，欲言又止。心里打著鼓，兒子混的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一年又一年，還是落空。

手術太小了，小伙子去繳費后就可以上手術臺了。

兩個小時后小伙子嘴角帶著縫線就出了手術室，他緩了緩之后，聽從了醫囑，拿了藥，戴上口罩離開。醫師望著他的背影在想，如何持續開發三線城市的男性整容市場，是一個課題，任重道遠。

小伙子休的是年假，正好有時間恢復。過了幾天他來折線，恢復得很好， 現在他的嘴角向上，成了標準的微笑型。原來小伙子郁悶的時候上網看麻衣相術得知“元寶嘴”的人最討人喜歡，領導喜歡，財運也好，是大富大貴之相，反之，嘴角向下就是累死累活沒人待見的那種人。最后這句話真是直愣愣戳進他的心里，從此，他就開始研究什么是元寶嘴，元寶嘴的特征之一就是唇角上揚。他發現他的上司就是元寶嘴，發現和他平級的，剛當上勞模的那個同事也是元寶嘴。俗話說，人好好在嘴上，馬好好在腿上，還真是！

他每天愁眉不展，更加沉默，直到有一天在回家的末班車上，看到了椅子背上整形醫院的廣告，他才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他攢錢，郵回去的錢少了大半，終于湊夠了手術費，趁著難得的年假就邁了進去。

他看著鏡子里自己的嘴，有點想哭，梅主任看了有點擔心，怕他說弧度開大了，這個弧度的大小，在于個人的審美標準，也在于有的對手術信心不大的人反悔后的第一反應。他肚子里正準備著說辭，沒想到小伙子已經站起身，口里說著一疊謝謝，又跟他握手，掩飾不住地激動。

梅主任目送著小伙子離開，心里的石頭落地。

誰知道三個月后，小伙子又坐到醫師面前。

小伙子指著自己的嘴對他說，微笑是夠微笑了，感覺還不對勁兒。事實是他術后心情大好，每天都對著每個人含情脈脈地微笑。他的上司心里發毛，心想，這小子笑啥，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莫非是抓到我什么把柄？唉，我每次打電話總不關嚴門，一定是坐在門口的他聽到什么了，怎么辦？上司心里的貓膩無非就是跟供應商吃拿卡要之類的事兒，可大可小。但是他看著本來是老黃牛的下屬每天開心，他開心不起來了。

怎么辦，先下手為強。終于在前幾天，他通知了小伙子平調到后勤部門。后勤部，不是混飯的皇親國戚就是老家伙，一個985大學生調過去，說白了，就等于報廢了。

小伙子聽聞大驚失色，馬上跑到洗手間端詳自己的嘴。他覺得一定是嘴巴出了問題，就又坐到了整形一科里。

梅主任看到他吃了一驚。他對小伙子還有印象，只見小伙雙眼通紅眼圈泛黑，精神萎靡不振，嘴角還掛著笑意，苦笑。

來復診？

嗯，我覺得我的嘴微笑的弧度不像“元寶”啊。小伙子還拿著他們的宣傳單，上面寫著：微笑唇成型自然，元寶型等等。

元寶？……梅主任眼珠一轉，這點事可難不住他。他振振有詞地說，你嘴唇偏薄，嘴角上揚了也不是元寶，你見過這么扁的元寶嗎，除非你做“品字三珠”！

站完他站起身來左右端詳小伙的臉，仔細地給他說什么是M唇，什么是品字三珠，針要打在哪里，打完針才能是元寶啊，你見過元寶上沒有一個滾滾溜溜的圓珠的嗎？

打針？

對，玻尿酸，三針！很快的，一會就有真正的元寶嘴了，上次你只說要微笑唇……

多少錢？小伙子打斷梅主任，我要打！

不貴，這個月玻尿酸打折，您真是太幸運了……

時間不長，小伙子又戴著口罩走進了醫院，只見他邁著輕快地步伐，幾乎是一路雀躍著，一邊感受著自己嘴唇上的微麻微痛，一邊做夢一樣地飄回到自己簡陋的出租房。

小伙子第二天上班，嘴巴還沒消腫，戴著口罩。他解釋說自己感冒了，時不時咳嗽幾聲證明。不過他調到后勤部，更加沒啥存在感了。有新的毛頭小伙在他原來的位置上頂替著他原來的工作，這個世界真的是少了誰都照樣轉。這天小伙兒照例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內加班，統計各部門固定資產報表小山一樣在他面前堆著，都是這幾天報過來的年度盤點表。本來這點事兒對他來說一天就能干完，但他留了一半晚上干，反正晚上回去也沒啥事，單位還有暖氣，舒服啊。

這天也就巧了，總經理開完會大步流星地走出來，看到后勤部的燈光，就拐了過去，隨行的人都慌不迭地跟著。

總經理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個清瘦年輕的底層員工，在一堆資料里伏案兢兢業業地工作著，還戴著口罩，應該是生病了，這段時間感冒的人很多。

他的心頭涌動著什么，他仿佛看到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那個時候的自己就是這么熱忱地工作著。他停住腳步，示意跟從的人不要打擾這個加班的小伙子，自己也隨即轉身出來。隨從們忙跟著領導回到既定路線上，穿過走廊，來到電梯前，一隨從忙小心翼翼地從領導身后側身來按電梯按鈕。

這小伙子原來是不是在業務部？

是的，是的，原來是業務部經理助理。

老秦的手下……他想了一下，然后說，明天把他的簡歷拿給我。

第二天，小伙子覺得大家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尤其是他的部門領導，據說做過食堂大師傅，半禿的頭，半肚子肥油，沒事就嚼生花生米，說是防止動脈硬化的。當著全部門的人夸了他，說他報告做的又快又好。

小伙子被夸的有點錯愕，心想，我的口罩還沒摘下來呢，咋已經有效果了？

胖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說，咋樣，感冒好了么，沒好就回去休息一天。

不要緊不要緊，他連忙說，又趕緊咳嗽了幾聲。

你看你，還咳嗽呢，吃花生不？說完他粉紅色的手掌心里攤開幾粒花生。

小伙這一天都在飄啊，臉紅撲撲的，偷偷去洗手間摘下口罩左看右看自己的“元寶嘴”好像還有點腫，明天就應該差不多。

剛從洗手間出來，又遇到部門經理，他抓住小伙的胳膊，如獲至寶，說，你在這兒呢。

咋啦，經理？小伙受寵若驚。

來來來，快點跟我去總經理辦公室……他要見你。據說總經理看到小伙簡歷龍心大悅。小伙跟他是校友，是小師弟。而且他看到小伙優異的畢業成績和一堆獲獎證書，是個綜合發展的學霸啊，難得啊。

啊？小伙嚇壞了，這是怎么回事？

胖經理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腳步說，口罩，摘了吧，不好呢。

哦哦，小伙沒辦法，躊躇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摘下口罩，自己使勁抿著嘴，怕被看穿。

小伙跟隨胖經理躡手躡腳地走到總經理面前，局促不已。總經理起身示意他們坐到沙發那兒，自己用眼角掃了一下小伙子。他閱人無數，這一眼其實也就夠了，他瞥見小伙子嘴唇腫腫的，他覺得這是典型的“憨厚相”，就又肯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斷，一定是個德才兼備的小伙子。

小伙子迅速被調到總經辦，成了總經理身邊的一員。

在外人看來，他每天神采飛揚，精神煥發的樣子儼然已經完成了一個從農村出來的樸實小伙子到城市白領精英的重要蛻變。盡管這個步驟有他自知的痛苦、蟄伏，甚至有點扭曲。據說，今年人事部提名年底的年度優秀員工里，小伙子的名字赫然在列，看來登臺領錦旗的日子不遠了。業務部的經理卻每天都過得憂心忡忡，焦慮后悔使他迅速消瘦。最后因時常告病，就提前辦了病退。

小伙子已經沒興趣去關注自己嘴唇的形狀，他兢兢業業地完成著每天的工作，無比充實和自信。這種自信是純粹的自信，不再是從自卑的根里長出來的那種不甘的自憐和自大。自信，完善了他的人格形成，成為畫龍點睛中那點睛的一筆。

梅主任給小伙子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打通，但忽然有天他收到一副錦旗，上面寫著“醫德賽華佗，亮劍斬病魔”的字樣，他歪著腦袋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是誰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