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夢外

李延

1

“順兒，我今兒去老廠看看能回去上班不，你做晚飯。”“你順便買菜回來做飯吧。”床上的男人有點急躁。

“干點活真費勁。你不瞎折騰我能丟了工作嗎？搞得現在連生活都困難了，好煩。”錢月華邊嘮叨邊對著鏡子精心打扮一番后拿起包氣呼呼奪門而去。自回湖北老家做生意兩年時間賠了積蓄又第二次南下深圳謀生后，過去風光無限的老板張順在老婆面前就矮了三分。自己讀書不多又干不了體力活，靠做保安每月四千多塊錢勉強支撐家用。無形的壓力讓他變得沉默寡言且經常無故發脾氣。

位于深圳南山區南山工業園的德利電子是個有影響且極具規模的大廠，多年來以嚴格的管理制度和高質量的產品而立足于同行業前列。

“大志哥，很久不見，還好嗎？”在這工作多年深知規則的錢月華先拜見領導。“月華啊，不是回老家做老板了嗎？”三樓辦公室門開著，一個肥碩的中年男人正是生產部門經理沈志宏把目光從報紙上移到門口的女人身上。

“唉，別提了。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就差人沒搭進去才有機會站在你面前哈哈哈……”月華笑著把手里包遞過去。“這是老家最好的酒，給你老人家品嘗一下。”

“哈哈哈，還是你惦記我。”沈志宏起身接酒卻抓住錢月華的手瞇著眼睛小聲說了句“愛酒也更愛美人哈哈……”

“死鬼，門都沒關。你家那老虎知道還不砍了我。”錢月華扭捏著抽回手轉移話題。“想回來工作，安排個好點部門吧？”

“我的姑奶奶，那么多有根有脈的排隊等著進廠，我沒有權力別難為我。”“老哥的能力我知道，千萬別跟我客氣。”“死妮子，下藥真準哈哈。”兩人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悶熱潮濕的氣流讓城市有些焦躁不安。無論白天還是夜晚街上匆匆車流和腳步，臉上自信笑容，青春朝氣的身影，處處彰顯這個年輕充滿活力的城市生活是快節奏的。

2

饑腸轆轆的張順下班急匆匆奔回家卻是冷鍋冷灶，很是失落又生氣。醒酒后依然暈暈乎乎的錢月華睜開眼睛，見張順兩眼冒火要吃人的架勢忍不住笑出聲：“外面沒飯吃嗎？工作沒著落也沒心情做飯。”

“不會去別的地兒？德利有男人吸引你嗎？”“說什么呢？還有哪個廠比德利更錢多，憑的是文憑和能力晉級。再說南山工業園離咱住的南山村多近，我走路就上班了。”“你還想做到德利上層不成？就你那水平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吧。“

當初不是你非要回老家做生意，我早是德利部門主管了。也不想想你是不是做生意的料，差一點把你自己賠進去。”被媳婦利齒堵的啞口無言，張順氣呼呼的進廚房煮面條去了。

半個月后，錢月華如愿回到德利做了質檢員。早出晚歸在家時間越來越少，家里一應事務全部扔給丈夫張順。

“每個月房租加孩子的費用，我的工資所剩無幾。到月底連吃飯都沒有錢，你給我點錢。”出門上班，張順摸索口袋半天也沒找到五塊錢有些氣惱。

“養家糊口是你的責任，開口就跟女人要錢這哪像個男人？”錢月華隨手扔出一張紙幣也扔出“廢物”兩字。

這“廢物”兩字徹底惹怒了張順：“把錢給我撿起來。誰是廢物？當初我做生意紅火的時候你往娘家少送錢了嗎？你媽常年打針吃藥的不都是我給錢嗎？”

“滾！你有點出息，別跟我提以前的事。”男人的自尊心徹底崩塌了，怒火沖天的張順一步沖上去狠狠給錢月華一個嘴巴大罵道：“別以為你在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我不知道，半夜三更不回家都干啥去了？”沒有準備的錢月華實實接個正著，捂著火辣辣的臉怒吼著撲上去兩個人廝打在一起。

“退回來這么多殘次品怎么回事？上級發話要嚴查，誰的失誤誰負責。”車間主任陳海峰怒氣沖沖的把一大堆零配件扔在地下。

“天天有次品，至于這樣大驚小怪的驚動上面嗎？你到底什么意思？”沈志宏明白他針對的不是錢月華而是自己。共事多年結下的梁子估計有幾十公里長，一次次有驚無險他早已習慣了。陳憑著背后的大樹經常在沈志宏面前舞刀弄棒的無疑是為這把椅子。但是面子上還要過的去，畢竟自己的日子也靠他們這些人撐著。莫非他知道了錢月華的事又來興風作浪？沈志宏有點做賊心虛，思量著對策。

“把錢月華調走。從她來，我這業績一路下滑影響大局不行。”“不就是點殘次品嗎？至于你這樣山呼雷動的嗎？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不要她，我停她工。”“你敢……”四目相對怒火沖天似要兵戎相見。

3

“幫我換崗位，每天跑來跑去腰酸背痛太累了。”錢月華打開燈，把頭枕在沈志宏胸前輕撫著肥厚的胸肌。“以后工作要認真，再讓陳海峰抓到把柄我們全完了。你也是廠里老員工明白制度，要做出成績才有機會。那么多狼盯著，我怎么敢有大動作？”“規則是人制定執行的，以前你們做的齷齪事還少嗎？” "眼下要安撫住陳海峰，他嘴大舌長出去亂說就麻煩大了。這小子好像知道我們的事了。”“不提這煩心事，你丈母娘住院不表示一下嗎？我這點工資哪夠進醫院的？”錢月華說完親昵地在肥仔臉上親一口。

“這個月工資扣的就剩一千多，我不吃飯嗎？”錢月華剛進門聽丈夫說老家的大哥生病住院需要點錢大發雷霆。

“嗚嗚嗚……我真是瞎眼找你這個窩囊廢，就知道看著老婆的錢包。”邊哭邊對張順一陣拳打腳踢。“我知道你在外受委屈了，是我不好你打吧。”聽了丈夫的話，錢月華掏出包里所有的錢扔在地上痛哭著沖出家門。

“姑奶奶，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想讓老虎發威嗎？”“給我點錢，沒錢吃飯了。”“就為這點事打電話騷擾我？別哭別哭，我知道了。”

霓虹燈在淚眼里跳躍出千奇百怪的面孔，無數顆斑斕的心朦朧在眼前。她使勁眨著眼睛想讓自己辨清顏色和方向，可不爭氣的淚水一次次涌出最后把自己沖進了染缸。

想起遠方那個等待自己寄錢回家的一雙雙期待的眼睛，心里萬般的凄苦。孤零零站在空曠的街頭，面對猛獸般吞噬自己的黑暗顯得那么的無助。最后，她走進一家燈火輝煌的酒吧。下半夜三點多鐘，熟睡中的張順接到服務生電話才把她接回家。

“砰”的一聲門被踢開了，陳海峰氣呼呼的進來坐在沈志宏對面椅子上大呼：“你的人盡快換地方，我這不養姑奶奶。”沈志宏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的，瞇著眼睛疑惑地望著他沒言語。“不請假無故曠工，那么多產品急著出貨。”

“老陳，看在我們多年同事的情分上，我懇請你照顧一下錢月華。她也算是為廠里做過貢獻的老員工，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艱難，我們作為朋友不能看著不是？”

“影響我們組業績大家有意見。完不成任務上頭責怪下來你擔著嗎？我這不是慈善機構，管不了那么多。”這是故意找碴和我搶食嗎？望著摔門而去的背影，沈志宏強壓怒火自語要有對策了。

4

蛇口海上世界一家西餐廳里陳海峰見到錢月華進來沉下臉。“你約我，還遲到？”“你是男人大度點，肚子里跑不開船怎么領導線上那么多人。”陳海峰哈哈哈大笑使勁拉過錢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說看看里面能跑幾條船。順勢一用力錢月華沒站穩跌倒在他懷里，急忙掙脫站穩，拿出沈志宏給的一張銀行卡放在陳面前。

三個月后錢月華在班組里做了組長，因為工作認真負責成績突出第二年底又升為質檢主管徹底走上中層領導位置。

工作環境的改變接觸新鮮事物和更多的人，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最后到了幾天不歸的時候。開始張順天天打電話仔細查崗而后見面就大吵小吵，自尊心傷得如彎曲的鋸子，每個齒尖都是銹跡斑斑的仇恨。內心苦悶無人訴說漸漸的開始酗酒，酒后鬧事。

“你們家那口子還找你麻煩不？”沈志宏半開玩笑的問。“他啊？糊涂點大家都安心。他們那個破家全依靠他，壓力蠻大的。”

“哈哈哈……乖乖，我和你一樣糊涂點。陳海峰那老小子是無力不起早的，能給你策劃出那么多天衣無縫的工作成績，一定是得了不尋常的好處。那點錢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

“車間的女工你們沒少染指吧？少說風涼話，你們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嗎？”

“說什么呢？有些事情不能出去亂說哦，老虎知道誰都沒好日子過，哈哈哈……”“讓我閉嘴可以，拿來哈……”錢月華大笑把手伸到沈的眼前。突然收斂笑容，眼神透出萬般傷感。她看到一條無形繩索死死纏住脖子隨時讓自己窒息，想想她背后發涼。感覺這潮濕的夜色里處處隱藏著荒淫與邪惡，她厭倦到有了逃離的想法……

5

“電話也不接怎么回事？”剛下班沈志宏陰沉著臉出現在質檢組。“這幾天忙著培訓新員工。”“借口，新員工用你培訓嗎？人見人愛的氣質美女真想娶你進門。和老虎離婚我就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可惜不能離婚啊。”貪婪的眼神在錢月華微翹的胸脯上掃來掃去并且告知晚上去香蜜湖并且必須去……

電話鈴突然大響，錢月華忐忑不安的關了電話。“不接電話搞什么鬼？”陳志宏醋意大發。“是我家那位廢物。你想和他聊幾句嗎？”錢月華把球踢給他。肥仔忍不住笑了，“遇到這樣的男人，神仙都沒轍。”眼前這個齷齪男人的話讓錢月華心里很不是滋味。當初的張順也是個優秀的男人，日子過的美滿幸福只是近幾年不順加上身體不好人有點頹廢了。這三年時間和張順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背負著道德良心的譴責和對親人的責任義務，為自己貪圖享樂追求浮華的東西而不能過柴米油鹽的日子懺悔嗎？如今自己什么都有了卻也開心不起來，想起丈夫就內疚甚至羞于再相見。她眼含熱淚望著陳志宏狠狠吐出句“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怒氣沖沖的奪門而出。

回到家面對滿屋狼藉和床上噴著酒氣鼾聲如雷的男人，她頹廢又氣餒了，看不到一點希望。扔下包，和衣躺在沙發上。

“媽媽，奶奶說放假讓我去你身邊，她太討厭我了，嗚嗚嗚……”夜半被電話吵醒聽是女兒的聲音嚇的猛然坐起。“怎么了？奶奶又病了嗎？”“沒有，她說不想要我了，嗚嗚……”“一定是你又不聽話惹她生氣了嗎？”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讓錢月華再也沒了睡意，五味雜陳一起涌上心頭，也隨著淚水把萬千苦澀掛在臉上……她厭倦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有了做一回自己的想法。

這日，丈夫接孩子從老家回來沒有帶鑰匙進不去屋，在南山村門口等了幾個小時后兩個人慪氣爭吵幾乎一夜沒睡。

“有能耐喝死外面，回來干啥？”進屋張順大罵。“你算個什么東西？廢物，吃你飯了嗎？你有什么資格跟我吆五喝六的……”孩子面前被老婆這樣踩在腳下真受不了，張順沒有再犟嘴而是沖過去抓住她的頭發一陣拳打腳踢。嚇的孩子哇哇大哭驚動鄰居。

早上睜開眼睛已日上三竿，滿身疼痛頭昏眼花的錢月華勉強支撐坐起來，撫摸著紅腫的面頰，眼淚潮水般涌了出來。

“媽媽你別哭，你們再也別打架，我聽話回奶奶家去。”女孩邊哭邊伸手去擦她淚水，再也忍不住突然把孩子摟在懷里失聲痛哭……

一陣大哭后感覺輕松很多，便打電話請了兩天假。帶著孩子上街買了很多東西，回到家后收拾好房間又做了女兒喜歡的菜，孩子吃飯她靠在沙發上假寐。她思考自己的未來，她需要重新審視定位自己。時而糊涂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時而清醒到要重塑新生只做一個合格的母親。不被任何東西束縛在框架內，放松每天緊繃的神經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粗茶淡飯也安心。

6

上早班第一時間給沈志宏打電話，從過去到現在最后又暢想未來……喜的那頭不知說什么好，一再約時間見面。這一次她破釜沉舟，下定決心就是焚身也要結束這一些。和沈志宏待了幾個小時拿到談話錄音和一些照片……徹底解決掉了他。

她深知背后冷箭正對準自己，自己隨時有銷聲匿跡的可能。申請調換部門并在新的崗位很是低調，處處小心翼翼堅守本分。她懂得了珍惜，明白了什么樣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雖然和丈夫分居但只要那張紙還在，家就在。她下班早早回家做飯，給婆婆按時郵寄生活費。張順看在眼里也感恩她做的一切，但心里疙瘩一時難以解開和她保持著距離，只是不再酗酒鬧事。

這年底，一心撲在工作上的錢月華突出的成績得到上層的賞識和嘉獎又提升一格和沈志宏在業務上有了接觸。大家面子上相安無事都過得去，可內心波瀾四起暗流涌動。錢月華深知人性黑暗可怕，處處謹慎小心，可越低調越是出紕漏。和各種無形的東西斗智斗勇每日焦頭爛額，這把椅子她坐的如若針氈..

經常面對一些荒唐的匿名信，她愁悶恐懼到了極限。有狼惦記了被撕咬是遲早的事，她徹夜失眠，情緒低落很是疲憊和無助。大千世界蕓蕓眾生自己不過是一粒沙塵或者一株小草，沒有任何能力去和命運對抗。風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安身之地，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力和資格。

“怎么回來這么早？外面沒混好嗎？”一個人在街上游蕩到半夜一點多也想通放過一些事和自己，腳步輕松的邁進家門被張順堵在門口。“少說風涼話。我出的房租是我的家，不能回嗎？”說完使勁推開張順直接進了里間臥室見床上瑟瑟發抖裹在被子里的女人愣了片刻，突然的哈哈哈大笑繼而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一個月后他們平靜的領了離婚證。這次沒有打罵爭吵，如朋友般在一起吃個飯回憶過去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并祝福各自有個好的未來，臨別她把一個信封給了張順。

“順兒，去找個合適的人結婚過踏實的日子吧。不要追求那些虛幻的東西，生活里有歡樂有情意吃糠咽菜也幸福。孩子我帶走了，去我朋友尹麗那邊生活。她會照顧好我們，你放心。未來的我會把所有的愛給女兒撐起一片天，相信我會是個好母親。你也可以隨時來看望女兒……人生不易，以后我們都要懂得珍惜啊！珍惜，才配擁有不是嗎？”望著錢月華遠去的背影，張順拿著信和銀行卡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