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艷平


接連下了幾天雨,天終于放晴了。可到了正午,太陽仍躲在云層里,不肯把臉完全露出來。
“太陽這是在害羞呢?!庇袂迳┨痤^來,看了看隱在云層里的太陽。
“害什么羞呀,天本來就是有晴有陰的,就像人,誰能保證自己沒個三病兩痛的?”玉清嫂再次抬起頭來,想安慰一下太陽,卻看到了滿天美麗的云彩。
玉清嫂笑了:“這太陽真有意思,她一害羞,天空都跟著變美了?!?/p>
“餓了吧?”玉清嫂正在想太陽的事,男人來了。
男人是來給玉清嫂送飯的。
走到玉清嫂面前,男人歉意地笑了笑,說:“路上碰到了一個熟人,多聊了幾句,所以來遲了?!?/p>
男人邊說邊打開布袋,掏出一個天藍色的保溫飯盒,雙手遞給玉清嫂。玉清嫂接過保溫飯盒,心里是歡喜的,嘴上卻埋怨說:“叫你不要送你偏不聽,要是再把腰閃了,看誰還管你?”
男人說:“我就是怕你餓壞了沒人管我,才來送飯的呀?!?/p>
“得得得,腰才好了點,嘴就開始油了?!庇袂迳┬χ沉艘谎勰腥恕?/p>
男人說:“我哪敢油啊,手藝不好,還擔心炒的菜你不愛吃呢?!?/p>
男人說的不假。他是這兩天才開始學著做飯的,連咸淡都把握不好。
三年前,男人在建筑工地打工,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傷了腰,癱在床上不能動彈。玉清嫂就邊照料他,邊到鳳山菜場賣菜。
鳳山菜場位于城區(qū)東郊,離家遠,玉清嫂每天來來回回地跑,像打仗一樣。特別是中午,玉清嫂怕他餓著了,就從菜場跑回來,給他做飯,飯做好了,又朝菜場跑過去。他知道,玉清嫂是去搶中午那一陣生意的。賣菜的生意,也是一陣一陣的,必須得搶。
看著累得又黑又瘦的玉清嫂,男人既心痛又愧疚,就不讓玉清嫂中午往回跑??捎袂迳┎宦牐f:“沒事的,賣菜坐久了,正好活動一下身體呢?!?/p>
為了阻止玉清嫂中午回來給他做飯,男人發(fā)脾氣了,將一碗飯菜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玉清嫂呢,也不惱,默默地拿起拖把,把地板上的飯菜和碎碗片清理干凈后,又端來一碗干凈的飯菜,放在他的面前。
現(xiàn)在好了,男人終于能下床了。干不了重活兒,他就跟玉清嫂爭取,中午的飯菜由他來做。
第一次炒菜,放多了油。他以為油多炒的菜就好吃,沒想到,油多了膩嘴。玉清嫂就手把手地教他。可炒菜是一門手藝,哪能說學就能學會呢。
玉清嫂擰開保溫飯盒的蓋子,低頭輕輕地嗅了嗅。
“嗯,香?!庇袂迳┥斐鰞筛种?,從飯盒里拎起一根菜薹送進嘴里,對著男人用力地嚼,嚼出一串脆脆的響聲來。
“好吃嗎?”男人看著玉清嫂,小心翼翼地問。
“嗯,好吃,太好吃了?!庇袂迳┳炖锝乐宿?,話說得有點含糊。
“真的嗎?”男人像是沒聽明白,又追著問了一句。
玉清嫂用力咽下還沒嚼爛的菜薹,點頭答道:“真的呀,很好吃,快出師了?!?/p>
得到了玉清嫂的表揚,男人咧著嘴笑了。男人說:“那你快趁熱吃了。”
玉清嫂像個聽話的孩子,真的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了幾口飯菜,玉清嫂又想起了太陽,就抬頭朝天上看去。男人呢,一直看著玉清嫂,見玉清嫂吃得津津有味的,腰慢慢地直了起來。直起了腰的男人,也學著玉清嫂的樣子,抬起頭來朝天上看。
“買菜呀?!?/p>
一聲叫喚,把玉清嫂和男人的目光從天上拉了回來。
見菜攤前站著一位衣著光鮮的女子,玉清嫂趕忙放下保溫飯盒,迎了上去。
“您想買點什么菜?”玉清嫂問話時,臉上漾著兩朵美麗的云彩。
女子像是沒拿定主意,目光如蛇一樣,在菜攤上溜來溜去。男人走過去介紹說:“買點菜薹吧,很新鮮的,你看,我今天炒的就是這個?!?/p>
女子伸長脖子,欠著身子朝保溫飯盒里看,看了一眼,就把脖子縮了回去,撇著嘴對男人說:“天啊,你這炒的什么菜呀,像草一樣,干巴巴的,誰咽得下?”
女子說完,皺著眉頭,轉(zhuǎn)過身去,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了,其光鮮后背發(fā)出的光,刺得玉清嫂睜不開眼。
玉清嫂再次睜開眼時,天上的云變成了灰色,身邊的男人呢,雙手抱著腦袋,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玉清嫂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但她忍著痛,重新拿起保溫飯盒,將里面的飯菜,呼啦呼啦地全吃進了肚子里。玉清嫂放下飯盒,扶起男人,輕輕地對他說:“你看,我都吃完了?!?/p>
男人眼睛一熱,趕忙仰起臉來朝天上看。他看到了滿天美麗的云彩。
(插圖/陳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