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雞鳴

楊堅

生長在農村的我是伴著雞鳴聲長大的。如果說太陽是掛在天空中的巨大時鐘，那么金雞報曉，就是莊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集結號。公雞在黎明前啼鳴催人醒來，自古就利用它來當作司晨的時鐘。莊稼人聞雞鳴而起的習慣，也沿襲至今。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養過一只公雞，它體格健碩，雞冠肥壯、鮮紅，渾身羽毛光鮮耀眼，尾巴顏色黑如漆，雞腳粗壯有力。我那美如畫的故鄉—堡子壩子的帷幕就是在黎明前第一聲雞鳴中拉開的。星星像稻葉上的露珠，灑滿天空。月亮宛如母親用過的鐮刀，還懸掛在西邊的山尖。整個堡子壩子沉浸在睡夢之中。夜色中，蹲在雞圈的雞們便開始醞釀，如何完成它們最神圣的使命—一聲啼叫驚天地。

雞是最優秀的鄉村歌手，雞鳴是最美的鄉村音樂。雞鳴，鳴出了生機勃勃的田園活力，鳴出了農家的安居樂業；雞鳴，唱響了山的靜美，也奏出了小橋流水人家的和諧之美；雞鳴，譜寫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吉祥如意。

村莊在頭遍雞鳴中蘇醒了。喔喔喔……村莊中有了第一聲雞鳴，聲音嘹亮、動聽。那聲音如一道閃電劃破黎明前黑暗，如驚蟄的春雷撕開黑夜的帷幕。雖然雞鳴聲三三兩兩、零零落落，但這聲音像沙沙的春雨悅耳。當東邊晨曦熹微，雞鳴二遍。這時的雞鳴，最熱烈，最豪邁，最激動人心。

我家那只大公雞跳上了院墻邊的柿子樹上，像吹沖鋒號的戰士，雞鳴聲穿透黎明前的夜色，回旋飄蕩在鄉村的上空。一雞引來百雞和，張家、李家、王家、趙家……一只只公雞站在農家的土墻、草垛、籬笆、樹上、井欄上、糞堆上。喔喔喔……似鼓聲，似號角，或高亢悠揚，或清脆歡暢，你方唱罷我登場，毫不示弱，無不扯破嗓子叫破天，此起彼伏，抑揚頓挫。雞鳴聲像小孩兒在平靜的湖面用瓦片打水漂，驚起的漣漪向遠方延伸，由村里到村外，叫醒了生活在田野上的堡子壩子的居民，讓空氣中彌漫著人間最原生態的音符。山清水秀的堡子壩子，田肥水美。鄉間七月，如翡翠般的綠，把一塊塊齊整的水稻雕琢成綠地毯，如印章印般刻在大地上。荷塘里，田田荷葉如油紙傘，含苞待放的荷花似撐油紙傘的小女孩，清純、美麗，楚楚動人。

院墻上，佛手瓜、苦瓜、絲瓜，爬滿了院墻，爭先恐后。古樸厚重的農家木門在吱悠聲中徐徐打開，院子里晃動如皮影戲的身影。村頭村尾有了腳步聲，村外鄉間小道有了腳步聲，田埂上有了腳步聲，上學路上，孩子們留下了歡樂的歌聲。水井邊，挑水的村民排起隊，互相打著招呼，臉上掛滿了如向日葵般燦爛的微笑。木桶里裝滿了清澈、甘甜的井水，挑水擔子的咯吱聲和著雞鳴聲，奏響了鄉村田園牧歌。當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像新媳婦扭扭捏捏地露出了頭時，雞鳴三遍，天已大亮。莊稼人挽起衣袖，卷起褲子，下進稻田，除雜草，拔稗子。露珠打濕了衣服，沾滿了稻花香。莊稼人咧著嘴笑了。勤勞的老牛在莊稼人的吆喝聲中一壟一壟地犁著地。此時的空氣彌漫著泥土的清新。學校里傳來了瑯瑯的讀書聲。這時的雞鳴聲舒緩得像潺潺的小溪，流淌進人們的心間。

如果說公雞是鄉村的“帕瓦羅蒂”，那么母雞和小雞就是鄉村的“超級女聲”。咯咯咯是母雞的“下蛋歌”，母親聽到這聲音，就會把母雞單獨關在雞籠，讓她安靜地下蛋。咯咯咯的鳴叫是母雞產完蛋的歡快歌唱，一方面是向主人炫耀自己的功勞，一方面是要主人犒賞自己。孵小雞的母雞的鳴叫跟母雞下蛋差不多，聲音急促且持續好幾天。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這是雞媽媽帶領一群小雞在覓食。雞媽媽用雞爪抓出小蟲子、螞蟻、蚯蚓，小雞們蜂擁而上，一起分享美食。嘰嘰，嘰嘰……這是小雞尋找雞媽媽的哀鳴聲，像離群的孤雁，讓人痛心。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推進，“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田園風光正在被鋼筋水泥的森林吞噬。“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的田園生活，與我漸行漸遠。伴我成長的雞鳴聲，像木匠的鑿子一樣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靈魂深處。

每天在手機鈴聲中起床的我，就像一只離群的小雞，尋找媽媽，尋找自己的心靈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