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薔薇

姜宏芬

春至春將近，塵來塵已半。得得復前行，冉冉忽向晚。到了知天命的年紀，越來越感嘆時間飛逝，“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所幸半園櫻桃安慰我心，身材逐漸豐盈秀美，嬌媚之相日顯。

三月初來到我面山臨水的櫻園幽谷，于春寒料峭中盼望著，盼望著，春姑娘終于打扮妥當，邁著凌波微步款款而來。繁花嫩葉相擁，列隊歡迎；小草爭相拱出地面，伸長脖頸瞻仰佳人風采；燕子也害單相思，南跑北奔地追趕伊人腳步；天邊觀望的彩霞云朵不管不顧，飄落人間參加狂歡。米粒似絨綠的柳花開過之后，紅毛蟲般的楊花掛滿枝頭，粉紅的杏花也淡妝濃抹隆重登場。門前的蒲公英在晨曦中睜開惺忪的睡眼，千萬朵小太陽等在我的必經之路。知名、不知名的野花浩浩蕩蕩鋪滿山野，漫山漫谷的櫻桃花仙子搖曳紗裙蹁躚而至，蜜蜂、蝴蝶嚶嗡曼舞，空氣中處處彌漫花香和喜悅。三面的山巒手牽手，以適度的坡度將春花裝裱成圖畫，次第展示給我們。

望著眼前繽紛絢爛的盛景，我幸福得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只能將這無邊的曼妙美好蘊積于胸，慢慢回味。

剛進五月，槐樹一心一意編織它的串串風鈴，村民們喜歡懸而未開半滿月牙兒似的花苞，幾日之間蜂擁上山，一向沉寂的山間趕大集似的熱鬧起來。田頭地邊、溝壑山谷的野薔薇也蔥蘢了身軀，細小的嫩葉、綿密的細刺上幾朵醞釀未久的花苞悄然綻放，五片薄如蟬翼潔白的花瓣中間，淡綠堅挺的花心被長短不一、黃燦燦的花蕊相擁著，輕輕摘下一朵，馥郁的清香撲鼻而來，心情頓時豁然開朗。槐花盛開時，山野重歸寧靜，槐樹搖晃串串姣美若蝶的小鈴鐺，清脆悅耳的風鈴聲山谷回響，繾綣不絕。槐樹并不寂寞，在她的手臂或腳下，攀爬或匍匐著叢叢野薔薇，柔弱粉嫩的枝莖先是努力向上，然后青蔥地彎成弧形，純潔美麗的小花束密布地伸向蒼穹，像婚禮現場清新典雅的拱橋門，又如萬千條水沫飛濺的瀑布，流淌著浪漫與芬芳。

樹上招搖，樹下飄搖，槐樹與薔薇好像一高一矮、親密無間又清香四溢的好姐妹。

勞作的間隙，匆匆一瞥，我總是被驀然闖入視野的潔美淡雅震顫心房，不由想起西漢李延年為武帝獻的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她們是絕美堅忍的山野女子，震撼她們二十年來攻城略地的速度，初來時點點的星火現在已成燎原之勢，無論貧瘠豐足、旱澇薄洼。即便今年如此干旱少雨，一簇簇、一叢叢白玉無瑕的花朵依然綠葉間迎風怒放。她們知趣而優雅，只在塊塊田邊圍了圈圈籬笆，或是攀在鄰山地頭碩大的巖石上，一邊與蜂蝶親吻一邊靜靜奔涌浪花飛瀑。十幾日來，隨著花開爛漫，任憑相思成疾，這偌大的山谷只有我一人常在她們身邊流連徘徊，我們脈脈含情，互訴心語。

自從有佳人相伴，繁重難耐的農活兒變得輕松可以承受，月光咀嚼花香、敲打窗欞的時刻，便偷偷奔赴與她的約會。

看到她們，總會想起那個讓我惦念于心的女孩。她的父親在她高三那年猝然離世，她一邊準備高考，一邊照顧一夜白頭、精神幾乎崩潰的母親。考入普通大學后，她是學生會主席，繁忙學業之余，早出晚歸打工，自己掙足學費，剩余的寄回家里。這樣艱苦的情況下，她仍奮力考上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工作后，平日省吃儉用，努力向上，只想在婚前為母親換一套寬敞明亮的樓房。她不好打扮，從不買化妝品，但姣好的面容像野薔薇一樣淡雅秀麗，白皙嫩滑的肌膚，明亮清澈的眼睛，微笑上揚的嘴角，人人見了不由得歡喜。

她小小年紀便廚藝精湛，待人真誠友善、開朗大方。她是兒子的女朋友，盼望有一天會成為我的準兒媳。

塵世煙火中，女子們是一株株行走的野薔薇，芬芳中堅強，堅強中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