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有月亮有星星的夜晚,辛棄疾漫步江西上饒的黃沙嶺道上,鄉村夏夜讓他暫且忘憂,晚風伴著蟬鳴,田里稻花飄香,蛙聲唱豐年。心有感懷,寫下了著名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千年后,我站在鄉村的新月下,仰望繁星,耳畔蛙聲蟲鳴,夏風掠過,稻禾的氣息縈繞鼻間,仿佛穿越千年。此刻也有鳴蟬和稻香,但和詞人心境迥然不同。我有種莫名的煩憂,這得從白天遇見的事情說起。
中午,跟著親家母去她大姐家吃飯,好客的大姨燒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盤油炸的東西,大家熱情地招呼我嘗嘗,說是炸知了。我舉起的筷子縮了回來,這是蟲子啊,小時候看見村上的皮猴子們抓了烤著吃,那么貪吃的年紀都沒有對其下過口。
大姨父見了我那模樣兒,喝口啤酒,哈哈一笑,夾了一個往嘴里一丟,有滋有味地嚼著:“香,又酥又脆,好吃得很。”大姨也接口:“幾塊錢一個呢,這東西現在難找啊!”
聽大姨父說,這其實是蟬的幼蟲,在土里生活好幾年,吸食植物的汁液生活。等到要變成蟬時,它就會在黃昏或夜間鉆出地面,然后爬到樹上,蛻殼成蟬。而這個變化過程是很快的。所以要抓這些幼蟲,一般到了夏夜,得半夜打著手電筒,上山找。看見它們拱土出來,馬上抓起,丟進預先準備好的鹽水里,不然很快就長出翅膀飛了。運氣好,一晚上能抓百十來個,可比豬肉金貴。
親家在一旁讓我試試,夾起一個,見大家都看著我,就心一橫,往嘴里一塞,盡量不去想這是蟲子。嚼幾下咽下,其實還挺好吃的,酥酥脆脆,椒鹽味。吃了一個,我就不再吃了。一想到它蟄伏地下那么多年,還沒有完成人生最華麗的蛻變,就成了盤中餐,為了口腹之欲,剝奪它們的生命,還是覺得不忍。萬事萬物,既然存在,總是有它存在的理由。試想,如果有一天,夏天不再有鳴蟬相伴,那樣的季節還完整嗎?
晚飯后,和親家母一起散步,一條并不寬闊的水泥路,兩邊是成片成片的稻田。條塊相連,稻秧碧綠,每一片秧葉的邊緣掛著晶瑩的露珠,透亮可愛,秧苗顯得越發青翠茁壯。風吹過,綠波泛起,風挾著綠意,撞個滿眼滿懷,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整個胸腔都是清涼涼的,暑熱頓覺消了大半。
走到盡頭,轉個彎,又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這個季節的主角是水稻,稻田靠路的一頭兒,還種著毛豆、芝麻等植物,像是專門給它鑲邊兒似的。綠色,鋪天蓋地的綠色,真美呀!也許被我的大呼小叫驚擾,幾只喜鵲撲棱棱飛起,喳喳叫著落到了高高的電線上。這時,不遠處飛起很多白鷺,在夕陽的余暉中,美成一幅畫。這份悠閑,這份和諧,這份超俗的美,任最有本事的畫家也是畫不出的。我的心醉得一塌糊涂。
繼續走,看見一個人身著長袖長褲,正在稻田里拔草,汗水浸濕了衣衫,在大片稻田的映襯下,他顯得很是渺小。我揮手和他打招呼,想給他拍張照,他憨厚地笑著點下頭,又繼續拔草,我按下相機,保留了這美好的瞬間。
不管怎樣,總有一些人在堅守。“稻花香里說豐年”,千年來,一直是莊稼人心里最美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