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妙然
我知道自己小時候就是個討人嫌的小孩兒,一直吵鬧不停,遇到個成年人就會尖著嗓子纏著他問東問西。所以,讀小學的時候,媽媽讓外婆帶我,外婆則把我帶到青山祠社區的麻將館外,上桌之前吩咐我不要到處亂跑,然后就隨我自己玩兒了。麻將館里烏煙瘴氣的,味道太難聞,我基本上從來不會進去看外婆打牌。麻將館臨著一條很窄的麻石板街與一個居民小區相望。麻將館的顧客基本上都是這條窄街上鋪面里的人或對面居民區的居民。小區的圍墻不高,刷得雪白。沿街看墻,上面有十幾塊黑石底的浮雕,刻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畫,金漆刻字在右下角,有“蟹將送寶”云云。
我最喜歡沿著整條街呼朋引伴。像我前面說的,大人們通常會嫌我吵,但所幸小孩子們臧否人物有自己一套全然不同于成年人世界的標準—我這種小孩兒很受同齡人歡迎。于是我有了很多朋友,比如麻將館隔壁米店老板的兒子胖子和轉角炒飯店老板的女兒欣怡。但跟我玩得最好的還是琳。她是報刊雜貨鋪陳老板的女兒。小時候不知道為什么,琳的爸爸賣東西從來不起身,一天到晚坐在一把很特別的椅子上。我偷偷趁沒人的時候看過,那椅子帶有兩個輪子。她媽媽是個有點兒恐怖的女人。我那時并沒預想到那女人是琳的媽媽,事實上我是認識琳的第三年才偶然得知的。我好幾次去雜貨鋪找琳的時候,碰巧看見這個膚色黃黑、身軀瘦小的女人撇著嘴、沉著臉,頂著一頭烏黑茂盛的亂發走出來。“你找哪個?”“琳。”她好像對我失去了興趣,繞過我就往樓下去了。第一次見她時我忍不住睜大眼—那是我長那么大,頭一次見到現實中有人頭發亂得就像寫著“雞窩頭”三個字。她永遠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身上也永遠套著她臟兮兮且凌亂的睡衣。她身后是一個很矮的木框鐵絲小門。那扇門我每次彎腰進去都要小心碰到頭。里面光線很暗,除了一個打不開的大柜子和兩個堆滿東西的大紙箱外只有一張不大不小的床。我跟琳曾經兩個人并肩在那上面躺過,剛好!
琳不在屋子里的時候,我一般會下樓去找。下樓的樓梯也很窄,每次我都看準了下面沒人上來才踏上去。每踩一步那小樓梯隔板都會嘎吱嘎吱響個不停。樓下是周的媽媽、琳的奶奶開的麻將館。因為這家麻將館“打大的”,所以外婆不在這家打麻將。那個在電視機旁嗑瓜子的胖婆婆就是琳的奶奶。有一次我被她發現了,她于是開口問我:“你是歐老師家的圓圓吧?來找琳玩兒?她剛出去找你去了,不在這兒。”“謝謝奶奶。”我于是轉頭往回跑,去麻將館隔壁的米店找琳。如果琳不在家,她多半會來這里等我。琳最喜歡穿的是一身明黃色的運動彈力套裝。如果天氣熱她會把袖子全部卷上去,如果冷就在上面加衣服。我印象中的她就總是穿那身衣服蹲在三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袋子面前。那些灰白色或者暗綠色的,散發著微微的霉和灰塵氣味的綠豆、紅豆、黑豆和大米的尼龍編織袋子,鼓脹著肚子大張著嘴,像是要把蹲成一顆檸檬形狀的琳囫圇吞下去。我屏住呼吸,貓著腰過去突然拍她一下,準能嚇她一跳。琳猛地回頭,臉色半紅半白的:“你嚇死我了!”她雖是埋怨的語氣,但是眼神很溫和。
“對不起嘛……但是你剛剛蹲那里真的好搞笑。”其實不搞笑,這句說辭敷衍得根本沒過腦子,也就根本沒道理邏輯可言。但是我就是這么跟琳說的。我知道琳不會跟我計較。她從來不會罵我、刺痛我。她只會靜靜看著我,好像只有我才是那個需要被包容的小孩子。
“琳,吃泡泡糖不?我請你。”我指著玻璃柜臺上的糖桶。那是一個圓柱和半球的結合體。頂部的藍色半球上插滿了各種口味的棒棒糖,五彩斑斕的塑料糖紙在哪怕最微弱的燈光下也閃閃發光。圓柱形的透明桶身盛滿了司必林和大大牌的泡泡糖,也是色彩繽紛的,不過比起棒棒糖就顯得黯淡很多。棒棒糖五角兩個,泡泡糖兩角三個。
“我不用。你自己吃吧。”
于是我挑了黃色、紅色、綠色三種口味的泡泡糖一樣一個。扯開糖紙,我開始咀嚼菠蘿味的泡泡糖—我每次都會先吃掉自己最喜歡的口味。我鼓著腮幫子一邊嚼一邊看琳,然后發現她也在看我。但是在對視前的一瞬間她慌亂地把視線收回去了。
噗—啪,我吹出一個泡泡,像蹲著的琳一樣的泡泡,然后泡泡在繼續變大的中途破裂掉,糊滿我的嘴唇和人中那塊皮膚上,運氣不好還會連著絲粘到鼻子上。
琳還在看我。其實我對琳的目光很是熟悉和敏感,壓根兒不需要偏頭去看。我只會一把抓起她的手,把蘋果口味的塞進她掌心。“我不想吃蘋果味。之前拿錯了,以為是提子味的。你幫我吃吧,不然浪費了。”其實我胡說的,沒有提子口味的,綠色的只可能是蘋果味。琳也知道,但是我們都不說。我又花了五角買了兩包咪咪蝦條、一包九制饃片,一部分塞自己兜里,塞不下的塞琳兜里。
然后我們在街上瘋跑,嗷嗷叫的那種。但大部分都是我叫,琳雖然陪著我叫但是聲音太小。我恨鐵不成鋼。“唉,你這個蚊子聲音,上課回答問題老師都聽不見。”我每次這么抱怨,琳就只是笑。她笑起來實在不好看,門牙缺了一顆,臉也瘦瘦黃黃的,頭發又黃又稀—外婆說那是營養不良的表現。我就有兩條油光發亮的黑羊角辮子,還有粉色水鉆的蝴蝶結發圈。但無論怎么講,我就是覺得琳就是琳,無所謂好看不好看。只有我可以在心里偷偷這么想,別人不能這么想,更不能這么說。每次胖子碰到琳喊她“瘦猴子”我都要追過去打他。
如果是下午,我們就跑去花鼓劇院看戲。劇院是在街末與另一條短街的交匯拐角處。每天下午兩點半,劇院的深紅色大門就會打開一扇,推出來一塊架起來的小黑板,上面寫好了今明兩天下午演出的劇目。一般一個下午也就兩場戲,一場花鼓戲,一場別的戲,聽說有京戲和昆曲。劇院在門口不收門票,但是上樓到劇場的路上往往會攔住我們這些沒有大人陪同管束的小孩子。有一次,一個滿臉畫著黑白油彩的男演員叉開兩條腿在樓梯間攔住我們,于是那次我倆只能悻悻而歸。后來我倆總結出一個辦法,那就是等到快三點人多的時候,混在人群里裝作是跟身旁的大人一起來的。每次這種時候我都很著急,我總覺得琳不夠機靈,生怕她落在后面被發現,只好緊緊握住她細瘦的手腕拖著她往前走。一進到劇場里面我就撒了歡兒,鉚足了勁兒往風扇底下的位置沖—劇場里面不透氣,人一多悶得很,有風扇的位置舒服。我那時候感到最幸福的事,就是跟琳一起吃著那些散發著劣質香精氣味的“三無”產品,聽頭頂風扇有一陣沒一陣地吱吱作響。等到戲開場就不再聽得到風扇聲,而是聽到很響的鑼鼓聲響還有調子拖得老長的弦樂伴奏。演員上臺是我們期待的,主要為的是身形表演卻不是戲本身。他們的詞跟唱腔我們反正聽不大明白,盡管臺前的黑底紅字顯示屏上有戲詞,我們卻時常把字認得七零八落,猜來猜去麻煩得很,索性不去管它的意思。
琳說她喜歡看刀馬旦—她的原話當然不會是這個。她說:“我喜歡那個背上插滿旗,能打勝仗的姐姐。”我也喜歡看厲害人物,但我更喜歡看的是那些身姿婀娜的美女—后來我知道自己偏愛的是青衣、花旦一類的女演員,尤其愛看她們的頭面跟戲服。我那時深深沉迷于昏黃色的舞臺燈光下,女演員鬢發間如水晶般顫巍巍的、繁復華麗的頭飾。那鳳凰的喙、蝴蝶的須,那翅膀、那尾羽,閃爍著,像在編織一場不存在的美夢。我從四歲開始學美術,到快十歲的時候老師曾經很無奈地對我指出,我的擅長和局限都在于對畫“美”的過分執著、對細節的極度關注和對大局的漠視疏忽。我當時沒太當回事,可能聽進去了,卻實在改不了—直到現在我還是這個樣子。也是因此,我覺得花旦一類的旦角是戲劇里真正美的角色—那粉色與白色,不正是后來我們對粉底、眼影、腮紅一類化妝品最極致的簡約運用?那飛入鬢角的挑眉,不就是對我們日常短而稀疏的眉尾最好的美化嗎?朱紅的點唇則拯救了我們寡淡的唇色和不甚理想的唇形;高高的假發髻則修飾了有限的發量,更使得更加華美的發型得以成型。旦角太美了。她不像生、丑之類的行當,要用油彩掩蓋掉五官原有的輪廓。她是絕對美的。她不涂抹,只是修飾。除卻妝面,她的服飾也是最美的。各色絲線繡成的披掛、雪白堆疊的袖、曲線優美的裙裾。隨著腰肢的擺動和步伐的停勻,所有的服飾之美都會動起來,抓住我的全部心神。看著看著,我總是莫名覺得自己快要落淚。
兩場戲中間會有短暫的茶歇,也是給演員換裝休息提供時間。戲臺一側有一張掉漆的桌子,上面有一鐵桶泡好的茶水。桶邊摞著高高的一疊塑料杯子,觀眾自行取用。那茶水苦得很,我試過一次再不喝的。每次這時候觀眾紛紛走到臺前的粉色紙箱子里放錢,多少隨心意。我拉著琳往后臺去,從茶水桌溜到發暗的酒紅色絨幕布旁,再躡手躡腳地繞過伴樂的一排竹板凳,也就是后臺。后臺有四張兩兩一排相對的梳妝桌。每張桌上立著鏡子,鏡子旁擺滿了亂七八糟的釵環首飾和絞亂的假發片子,還有一盒盒敞開的,有點兒臟的油彩和五色俱全的濕毛巾。有個女演員在卸妝,是剛剛臺上唱什么“奈何天”的小姐,現在只剩半臉妝且離開舞臺打光的她,身上滿是歲月無情留下的蒼老痕跡。那分明是阿姨。不,比阿姨還要老。真難看。我一面替她感到一陣陣難以抑制的難過,一面又對舞臺和化妝、服飾的美麗更加膜拜。可惜對于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
琳總是喜歡去偷偷摸那些兵器。當我想起她來的時候,總會去阻止她。
“這些都很危險!”我勸她,“大人都說危險的東西不要碰。”
“可戲是演的,這些都是假的。”
我啞口無言。于是我說:“休息時間快到了,再不回去位置要被占了。”只有這時候她才肯認真理會我,我倆再趕緊匆忙溜回座位。
平時的戲我們大多愿意去看,只有清明那天不去,每年清明劇院總要演一出《焚綿山》。我聽人說那個戲里沒有美人,只有一個叫介子推的男人跟他的老母親。于是哪怕清明放假,我也從不找琳去看戲。
琳消失在我人生中第十二個清明。我在清明后的第三天意識到這一點。聽鄰居說,他們家搬了,好像她爸媽還鬧著要分開過。沒人知道琳去哪里了。人們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戲班子也在兩周后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大門緊閉,門上只有一張慘白的告示在風里抖動。據說是因為經營不善要解散劇團。我在后來好多年里都不可避免地擁有了一種負罪感,我總懷疑是不是因為我的逃票造成了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