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記

李賢武

第一次知道桑葚這種果實是在上小學時讀了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之后?！啊叽蟮脑砬v樹，紫紅的桑葚……何首烏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

先生的文章我很喜讀，尤其是此篇，很早就已經讀得滾瓜爛熟了。幾十年過去了，至今依然記憶猶新。盡管我知道，那神奇的百草園是先生童年時的樂園，無論空間還是時間，對我而言都是縹緲而遙不可及的，但我卻一直視其為自己理想中的樂園，心向往之。至于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的何首烏，那分明是神話傳說或者人為臆造，本不能當真，但我那時卻經常心存僥幸，幻想有一天能吃到它。

說來慚愧，一顆小小的桑葚，我在好長一個時期，居然一直無緣嘗到她鮮果的味道，只是偶爾在中藥店里看見其帶著濃重藥味的干品，仍禁不住口舌生津，想入非非。天長日久，口腹之欲與日俱增，總有一種日啖三百顆的沖動。

我的河西老家是沒有桑樹的。我以前錯誤地認為，桑乃熱帶尤物，只生于遙遠之南方。桑葚嬌艷鮮嫩令人垂涎，但保鮮不易運輸不便，在那個年代，想吃到鮮果，實屬不易。我對她的鐘愛只是一廂情愿，只能是水中望月、鏡里看花，我對她的奢望許多年來一直未曾得到過滿足。

到新疆以后才發現，在這片廣袤而遼闊的大地上，桑樹數量之多、品種之繁是我始料不及的。這里桑葚的色澤、味道乃至營養一點也不比南方的桑葚遜色。

我剛來時正值初冬，品嘗到的是各色各樣的桑葚干。望之亮麗可人，聞之氣味香醇，食之滋味甘甜。干果攤、食品店到處有售，可謂琳瑯滿目、價廉物美。大飽口福之后，仍抹不去那種相見恨晚的濃濃情思。等到立夏之后，新疆許多地方可以看見桑樹高大婆娑的身影。她的樹冠狀如華蓋，像一把把碧綠的巨傘矗立不動，為腳下的熱土撐起一片舒適的陰涼。紅褐色的樹干遒勁有力，像傘骨一樣努力向四周張開，延伸，一副昂揚向上的姿態。

一棵樹上沒有相同的兩片樹葉，桑樹的葉子更是形態萬千，爭奇斗艷，有的呈三角形，有的像芭蕉扇，有的如桃狀，有的似火炬。她們集杏葉的風韻和楓葉的神態于一身，顏色一致而形態各異。微風吹來，仿佛一群綠色的蝴蝶在枝頭翩翩起舞。

桑樹是?？粕俾淙~喬木或灌木，是一種古老的樹種，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渾身是寶。她的木質柔中帶剛，結實而富有彈性，古時候常用來做弓弩和扁擔。當然做家具也是上好的材料，耐用不走樣。她的枝條和樹皮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尤其是她的葉子，具有很高的藥用和食用雙重價值。據《神農本草經》記載，桑葉性寒，味甘、苦，歸肺、肝經?？梢允枭L熱、清肺潤燥、清肝明目。臨床可治療風熱感冒、肺熱燥咳、頭暈頭痛、目赤昏花等。桑葉營養豐富，也可入湯食用，荒年時饑民們常以此充饑……

桑樹是生命之樹，也是愛情之樹。我邂逅她雖然時間不久，但在我的潛意識里仿佛早已和她似曾相識。她就像一位我心儀已久的戀人，我和她的緣分似乎是上天的安排，注定要在此時此地相遇纏綿。對我而言，她不僅僅是一道天造地設的佳景、一味甘甜可口的美食、一劑強身健體的良藥，更是一位心有靈犀的知音。

“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辈菽驹谇镲L蕭瑟中逐漸失去原有的容顏，桑的葉子也日漸稀疏飄零。我擔心失去這位情深意篤的紅顏，常常迎風踏霜去看望她，依偎在她身旁久久不忍離去。她卻一副豁達開朗的樣子，在寒風中泰然搖曳著纖柔的枝條，仿佛安慰我說：“斗轉星移，四季輪回，這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鐵律?？菸坏扔谙В鶚勔馕吨厣?。來年的春天，我將以更加優美的姿態岀現在你的面前。我在這里等你，不見不散。”她見我點頭答應，就將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我。說霜降之后，她葉子的藥用價值會達到極致，茶飲藥用皆宜。有病治病，無病養生，助我身體康健、文思泉涌。聽了她的話，我感動不已，有所頓悟。知道她此時的葉片雖然寥寥無幾，但每一片里都濃縮著日華月銀催生岀來的精華；色澤雖然略顯黯淡，仍閃爍著周而復始謝幕前的綽約風采。我聽從她的囑咐，和她定下君子之約，發誓像愛人一樣善待她，酌情采擷，適時享用，歲月靜好，以待來日。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我懷著敬畏的心情去撫慰她，畢恭畢敬地對她說：“啊，我親愛的朋友！我不知道如何報答你的知遇之恩。請原諒我對你的傷害，同時也感謝你對我的慷慨饋贈?！?/p>

我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被寒風吹剩的、孤零零地掛在枝頭的桑葉，生怕弄折她變得脆弱的枝條。一片兩片三片，片片圓潤厚實，宛若青黛色的碧玉。這哪里是樹葉，分明是上天的垂青和恩賜。寒風嚴霜使她原本碧綠青翠的顏色更加凝重，她的脈絡和紋理在深秋的蕭索中顯得愈加清晰深刻。她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帶著生命的余溫與我肌膚相親，我能明顯地感覺到她的脈搏和我的心臟同時在跳動。

她的樹干光滑結實，很容易攀登，但我沒有爬上去，生怕一不小心踩壞她，損傷她高貴富態的身體，玷污她冰清玉潔的容顏。很快采摘了一包，那不是樹葉，而是一包深情厚誼的禮物。帶回家陰干，一片片繾綣沉睡的模樣，每天取幾片泡在壺中當茶茗，那滋味勝過龍井觀音瓊漿玉液。每次品味之后，我隱約感覺到，一陣陣暖暖的細流潤澤著我全身的每一條血管和汗腺、毛孔，相濡以沫，我和她的生命仿佛融為一體。贈人玫瑰，手留余香，我將如何感謝她呢？令我汗顏的是，蠶食桑葉可以吐絲織綢，予人華服，而我卻只是動心娛目而無所事事。

古人很早就發現了桑葉的藥用價值和養蠶用途，喜愛之情常常付諸詩章。《詩經》中有關桑樹的記載多達二十多篇。其中有許多描寫采桑時的勞動場面，如《豳風·七月》：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當然，采桑的過程中不乏愛情的萌芽和沖動，如《魏風·十畝之間》：

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

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

人們視桑樹為衣食父母，感激與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如《小雅·小弁》：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桑樹對人類的貢獻源遠流長，中國是世界上第一個用桑葉養蠶織絲的國家，自嫘祖發明養蠶以來，桑樹就與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人們采桑養蠶，繅絲織綢，華麗的錦緞譽滿神州，不僅自給自足，還開拓了舉世聞名的絲綢之路，使中華文明走向世界。盡管許多時候，絲綢只是達官貴人們的奢侈品，“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但桑樹對人類歷史的發展和物質文化的交流功不可沒，廣大勞動人民對桑樹的熱愛之情始終如一，甚至歷久彌新。

去年5月，我從老家回到新疆某市，正趕上桑葚成熟的時節。閑庭信步時，每每偶遇桑樹，看到她優雅的身姿和珍珠般的果實，常常讓我驚喜不已。紅的、紫的、黃的、白的、紫褐的、紅白相間的，無論哪種，都是那樣晶瑩剔透，色味誘人。只要有桑樹的地方，周圍的空氣中就彌漫著清香而甜蜜的氣息。人還未到樹下，心早已陶醉了。

桑葚是百果中的極品，甘甜多汁，營養豐富。食之入口即化，堪比仙珍，口感和性價比絲毫不遜色于千里之外的嶺南荔枝。但她絲毫沒有荔枝那樣在和風細雨中養成的忸怩嬌作之態，而是不畏風霜雨雪，像滿天繁星一樣掛滿枝頭。無論你來自何方，皆來者不拒，靜待客人采摘品嘗。偶爾一陣風吹過，樹上降下桑葚雨，撒落地下大片。你不用忙著撿拾，等幾天自然晾干后收集起來，也是上佳的補品。

只有品味過如此鮮美的桑葚之后，才會明白魯迅先生那時偏愛百草園的真正原因。少年大多有“厭書癥”，何以止厭？唯有桑葚。先生的百草園里有桑葚，而在我的故鄉只能“望書止厭”。

現在的人們普遍患有“恐糖癥”，我也如此。然嘗遍百果，唯有桑葚鮮美甘甜，食之如飴，卻無糖患之虞。大千世界，這樣的神奇之處唯她獨有。豈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