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為什么特別愛寫喝酒吃肉

李天飛

我喜歡看《水滸傳》，純粹是因為偶然翻到一頁，恰好是吳用勸說三阮取生辰綱：

店小二把四只大盞子擺開，鋪下四雙箸，放了四般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道：“有甚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頭黃牛，花糕也相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塊切十斤來。”……催促小二哥只顧篩酒，早把牛肉切做兩盤，將來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讓吳用吃了幾塊，便吃不得了。那三個狼餐虎食，吃了一回。（第十五回）

這句“花糕也相似好肥肉”一下子把我“圈粉”了。不要說在深夜餓著肚子看這段是什么感覺，就是現在，我看到這句，還要流口水。天哪！花糕一樣的牛肉，大塊、軟糯，還有美麗的花紋，一下子就切十斤！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美味的東西嗎？

而且，他們吃完了這十斤牛肉，又吃了五六斤小魚，吳用又拿出一兩銀子，“沽了一甕酒，借個大甕盛了，買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對大雞”，晚上又大吃了一頓。

后來發現，《水滸傳》里寫到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場面，簡直太多。

武松當了行者之后，又有一段饞出我口水的描寫。武松在白虎山孔太公莊，搶人的酒肉吃，然而開始時卻故意不說吃肉，而是寫武松嘴里如何的素淡：

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徑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酒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都賣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蕩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價篩來，教武行者吃，將一碟熟菜與他過口。……武松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一發還你銀子！”（第三十二回）

店主人一再對武松說，確實沒有肉了，武松還是嚷著要吃肉。誰知道又生出變故來。進來一個大漢：

那條大漢引著眾人入進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著道：“大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甕酒在那里？”店主人道：“有在這里。”那漢引了眾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尊青花甕酒來，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里。武行者偷眼看時，卻是一甕窨下的好酒，被風吹過酒的香味來。武行者聞了那酒香味，喉嚨癢將起來，恨不得鉆過來搶吃。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下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盪。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不由的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饑，武行者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豈我不還你錢？”（第三十二回）

用現在的眼光看，為了吃口肉，竟然可以和人打架，這是多么不可思議。

我們讀名著，不能用現在的眼光看問題。書里到處寫梁山好漢要吃肉喝酒，恰恰說明，當時的酒肉是很稀缺的。

今天的人，包括你和我，可能都沒有體會過饑餓的滋味。但是在古代，普通人吃飯活命都成問題。就在宋徽宗時期，經濟還算發達，北宋崇寧元年（公元1102年）的江浙，大觀三年（公元1109年）的秦州、鳳州、成州，都發生了大饑荒。北宋滅亡后，天下大亂，水旱災荒更是數不勝數。

普通老百姓吃點兒稀粥糊口，也就算了。但練武之人可不是這樣，蔬菜稀粥是根本滿足不了的。他們天天需要和人比試，要比試，就得有力量；要有力量，就得吃肉。

恰好，魯智深也有一段類似的經歷。他從桃花山下來，走了多半天，肚子里饑餓，來到瓦罐寺，好容易找到點兒稀粥，卻又聽說是老和尚好容易弄來的，就不忍心吃。結果他遇到了霸占寺廟的生鐵佛崔道成和飛天道人丘小乙，與他們爭斗起來。

即使魯智深這樣的英雄好漢，餓著肚子，也打不過本來不如他的敵人。幸虧很快遇到了史進，給了他干肉燒餅。“吃得飽了，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

酒也是一樣，如果干了體力活，喝口酒，讓血液發散發散，渾身才會舒服。工地上干重活的工人，很多是愛喝酒的。普通體力活尚且如此，更不要說每天拿命拼殺的武人。

更何況，古代沒有暖氣，普通的房子并不那么保暖。這個時候，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保暖保命（當然現代醫學認為寒冷天氣喝酒并不能保暖，但古人不了解這些）。

所以，林沖在草料場草屋里覺得寒冷，只得出門買酒買肉吃。武松冬天趕路，“一路上買酒買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這才在孔太公莊搶別人的酒肉。今天的我們，吃得飽，穿得暖，即使偶爾少穿一件衣服，少吃一頓飯，也是短短的一會兒，很難體會風雪交加中，肚里空空的滋味。更何況他們還是練武之人，酒肉等于維持他們性命的能量！

因為古代社會，酒肉本來是稀缺的，而好漢們對酒肉的渴求是無止境的，所以他們即使是能吃飽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要成甕吃酒，大塊吃肉，恨不得吃下的酒肉越多越好。這不如說是一種匱乏后的補償心理。

生物學界有一種理論，人類可以通過基因，將一代代人的記憶傳承下來。我們的祖輩畢竟是從那個時代走來的，所以我們體內仍然保留了那個時代的印記。因此直到今天，當我看到《水滸傳》大寫喝酒吃肉時，仍然能體會到一種特殊的美感。這就是快意人生、盡情享受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