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潔 王婷
備受關注的河北邯鄲初中生被害案,有了最新進展。4月8日,河北檢察微信公眾號發布情況通報。檢察機關審查認為,張某某、李某及馬某某3人作案時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故意殺人致被害人王某某死亡,情節惡劣,應當追究刑事責任。近日,經最高人民檢察院審查,依法決定對犯罪嫌疑人張某某、李某及馬某某核準追訴。
最高檢作出的決定,意味著3人將受到法律制裁,或將承擔刑事責任,屬于被害男孩的正義,已經在路上。這一決定符合輿論期待,它回應了人們對于公平正義的訴求,與公眾正義觀同頻共振。更重要的是,它向社會傳達出這樣一種立場和信號——低齡不是惡性犯罪的“免罪金牌”。
一
這些年,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頻發,其犯罪手段之惡劣,不斷挑動著公眾的神經。與此同時,未成年人犯罪呈低齡化的趨勢令人揪心。最高人民檢察院統計數據顯示,自2018年至2022年,全國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未成年人犯罪32.7萬人,年均上升7.7%。其中,不滿16周歲未成年人犯罪從4600人增至8700多人,年均上升16.7%。
透過一些公開披露的案件,我們試著走近這些“失足”的低齡未成年人,讀到他們的內心。人們普遍認為,“孩子,能有什么壞心思?”然而,現在的孩子獲取知識和經驗的能力遠超我們的想象,有些未成年人雖然看上去稚氣未脫,但實際上作惡能力和掩飾能力不亞于一般成年人。
“知道自己是孩子”,讓他們知法不畏法。有教育專家曾說:“我在做少年犯訪談的時候,好多少年犯自己知道,14歲之前要大干一場,16歲之前你也可以干,但是到16歲之后就要收斂點。”
應對低齡未成年人犯罪是世界性難題,世界各國根據自身情況,對刑事責任年齡作出不同的規定。過去幾十年里,我國《刑法》把開始負刑事責任年齡規定為14周歲。許多未成年人知曉自己因為未達刑事責任年齡,不會被追究刑責,斗毆、盜竊、搶劫……簡單粗暴地作案,甚至重復犯罪。對那些在14歲前殺人的“小惡魔”來說,他們并非完全不懂法,也許他們恰恰看到了法律“為我所用”的軟肋,趁機釋放了最大的惡。
2021年3月起正式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個別下調為12周歲,提供了在司法體系內處理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的一種路徑。
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有一些專屬特征。比如,群體效應明顯,尤其是在人多勢眾的時候,作起案來膽大妄為。有心理學專家說:“搶劫時,他們一開始也沒有那么大膽子,但當有人一起起哄助威甚至協作的時候,他們就膽大了。”比如,偶發性。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的動機往往比較簡單,很多時候是出于好奇、虛榮心、逞能等,由于一時的感情沖動而突然犯罪。比如,野蠻性。未成年人心理不穩定、易沖動。他們年齡雖小,一旦作惡犯罪卻更加肆無忌憚。
這些特性都與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等因素相關。未成年人的身心不成熟,特別是認知能力不足,是有非常明確的腦神經科學依據和生物學基礎的,“現在小孩早熟”,其實是生理上的發育比較早,以及知道更多的知識,但心智并沒有發育完成,不能像成年人一樣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二
面對未成年人違法犯罪行為,我們在關注對兇手進行法律懲罰的同時,也應當關注他們是如何一步步變成這樣的。
“被拋棄”“被溺愛”,錯誤的家庭教育方式讓他們成為“孤島”。“我要啥你就得給我啥,得不到我就去搶”“你們欠我的,全世界都欠我的”……只聽少年犯的這幾句話,我們就知道,說出這些話的孩子“病了”。他們出現的不良甚至違法行為,病根在心理問題。
人的情緒與情感,源于父母的養育。隔代、單親、留守,是有關少年犯背景的三個關鍵詞。這些孩子的心理創傷,遠比我們想象得嚴重。無論是寵慣放任、忽略疏離,還是過分管教,錯誤的家庭教育方式都有可能讓孩子出現反社會人格、情感隔離等心理疾病。“從來沒有人能看到他們,理解他們”,他們的行為偏差沒有人給予及時糾正,哪怕是良木也難免長向歪斜。
“被教唆”“被誘惑”,復雜的社會環境讓他們滑向深淵。孩子的問題往往是家庭和社會問題的映射,未成年人的悲劇,更是全社會應當反思的悲劇。身處網絡時代,各類信息繁雜難辨。無論成人還是孩子,都不可能處于完全“真空”的環境中。許多疏于管教的“問題少年”沉溺于網絡難以自拔。受限于自身的年齡和認知,他們無法甄別信息的好壞,網絡游戲、視頻中的色情、暴力內容逐漸扭曲了他們的三觀。善于模仿的他們,在網絡上與認識的“朋友”一起,被教唆、被拉攏、被欺騙,一點點走向犯罪的深淵。還有一些犯罪分子故意利用未成年人實施敲詐勒索、盜竊、販毒以及黑惡犯罪,將未成年人當作“擋箭牌”或“替罪羊”。
“被忽略”“被漠視”,功利化的學校教育讓他們孤立無援。學校是未成年人的學習場所,他們與老師、同學的情感連接伴隨著心智成長的全過程。但現實中,一些學校只關心升學率,“問題少年”成績墊底,“幾乎沒有升學希望”,在校內不易得到正向的情感支持和互動理解。
學校的安全管理、德育教育、心理輔導等方面工作不到位,無法有效防止校園欺凌、暴力事件的發生,也無法及時發現并干預學生的不良行為傾向。同時,對學生法制教育的忽視或不足,會使學生缺乏對法律的敬畏之心,增加其違法亂紀的風險。
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是復雜的社會問題,如何科學有效地治理,是公認的世界性難題,也是一個系統性工程。在對個案的嚴肅追懲之外,對未成年人不當行為的矯治更要靠整個社會來共同努力。防止類似的悲劇重演,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沒有旁觀者。從司法機關到有關部門,從學校到家長,從社會組織到企業平臺,都擔一份責、盡一份力,才有可能實現系統治理,共同編織一道安全網,讓孩子免受傷害,也防止孩子誤入歧途。
成長的傷痛,不僅“問題少年”有,其實很多成年人也有。如今,網上流行的將自己“重養一次”,就是人們成年后主動修復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痕,讓自己煥發新生的方式。大部分未成年人犯罪,都程度較輕,屬于初犯偶犯,有教育挽救的可能。將他們送到專門學校,進行教育和行為矯治,通過“以教代刑”,達到“教育、感化、挽救”的目的,減少更多“惡童”悲劇。
這些孩子遲早要回到社會,回到我們身邊,回到我們生活的環境中。能夠將他們“重新養育”一次,喚醒他們沉睡的情緒、情感、道德感,培養他們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讓蟲蛀的樹苗恢復健康、茁壯成長,于社會才是長久的益事。
一個文明的社會,有責任為孩子創造更好的環境。護航未成年人健康成長,沒有旁觀者,更沒有局外人。全社會的每個你我,都是參與者,合力方能織密未成年人“防護網”。
(摘自《青島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