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明芳,河南洛陽人,曾獲第二屆河南文學期刊獎,作品發表于《湖南文學》《one一個》《牡丹》等。
一
李聞有些茫然無措,眼神飄忽不定的,也許正望著面前的酒,也許是更遠的地方,只是我這間狹小的出租屋阻斷了一切延伸的可能。我應該塞給他一些寬慰的言辭,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擠出一個敷衍的笑,呵,沒啊,我酒量你沒數?說完后,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表情一瞬間變得痛苦扭曲。我也喝完了面前的酒,不然接下來的話實在難以說出口,你生活費還夠嗎,用不用我給你轉點。他環顧四周,搖搖頭說,你能好到哪去,就別想著幫我了,我餓不死的。
我問他,你之前幫別人拆手機的那個活兒,不是做得挺好的嗎,為什么不干了。他說,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那叫手機入殮師——干不下去,客戶沒有一個正常的,我覺得他們都是瘋子,都是精神病,一個比一個偏執。電子產品用到報廢了還不放過,非得把它們剜肉剔骨,拆成一個螺絲,一個部件,一塊兒誰也認不出來是干什么用的金屬,整齊地擺放好,再裱進相框,掛在墻上。有的客戶還要求用它們的尸體做出各種各樣的造型,這不是變態是什么?
說得好像你多正常一樣。
李聞笑了,剛說的算是一部分原因吧,主要是這活兒再干下去,我眼睛就不能要了。一年,近視四百度,散光一百五。散光太難受了,晚上出門只能看見成片的街燈,有光的地方就有重影,我第一次這么討厭光。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酒精作用,布滿紅血絲。他抬起頭,正對上我的眼神,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說,一個月前,我不是跟你說我要做個小手術么,就是近視手術,現在好了,就沒戴眼鏡。我點點頭,忽然想到什么,去奪他手里的酒杯,他避開了,再一次識破我,一個月了骨折都能好的七七八八了我可以喝酒了大哥,你現在怎么婆婆媽媽的。
他的精神狀態比剛才好了些,直到我問出那句“那你接下來打算干嘛”,就又恢復成萎靡的樣子。他呆滯地看著我,徐徐地說,我也沒想好,我換過太多工作,不知道還有什么樣的工作可以取悅我。我說你瘋了吧,能活著就不錯了,你還想獲得快樂,又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你都三十了還這樣嗎。李聞輕描淡寫道,一百歲了我也會這樣。
李聞確實是這樣的人,隨心所欲,很少顧及別人的感受。剛畢業的時候,他家里人給他在地產公司安排了一份財務的工作,薪水與職位都足夠得體,他拒絕了,任他父親怎么威逼利誘都不肯去,后來推薦了我,我就陰差陽錯地在那家公司,那個職位,干到了今天。或許是我接受得過于心安理得,李聞有些驚訝,他問我,你不覺得我在施舍你,傷你自尊?
李聞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父親送了他一臺游戲機,他拿出來和最要好的朋友分享,朋友玩得很上癮,在他家從白天玩到天黑。李聞看他這么喜歡,第二天直接把整個游戲機打包送去朋友家。以為朋友會很高興,沒想到對方毫不領情,垮著一張臉,大喊著讓他拿走,不需要他的施舍。我告訴李聞,我這個人沒什么自尊,自尊又不能當飯吃,自尊也不足夠支撐我一個二本畢業生進世界五百強做財務,你本來就不想要這份工作,算幫你解圍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在這之后,李聞對我的態度更親密了些。
餐桌上一片狼藉,李聞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我踢了踢他的腳,沒有反應,我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頸動脈,一下一下強勁地跳著,似乎是在反駁我的行為。我拿了個毛毯給他蓋好,眼皮越來越重,躺在地板上睡著了。
剛睡下沒多久,我被李聞粗暴地搖醒,他激動地沖我喊,我知道我該做點什么了!我沒心思聽他對于未來的打算,含糊不清地說,我還要早起上班,你別折騰了趕緊睡吧。他不罷休,強行拉我起來。我半坐著,眼睛痛,頭也痛,想給他來一拳,一點力氣也沒有。他打開燈,生白的光線扎進我的眼里,我知道李聞執拗起來誰也攔不住,要不讓他把話說完,是不可能再睡了。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他走到我身邊坐下,把左邊褲腿撩起來,指著膝蓋上的一小塊淤青,興奮地對我說,你看。我說,哦,你磕到腿了,還青了,所以呢,你將來打算干什么。
李聞盡力克制自己的激動情緒,對我說,這不是磕碰產生的淤青,我剛才被尿憋醒,去上廁所,起太猛,膝蓋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響,隨后就有了這塊奇怪的淤青。我原本也以為是碰到哪兒了,或者是扭傷了,但又回憶了一下剛才的聲響,短短的,悶悶的,不,這不是磕碰的聲音,是血管崩斷的聲音。
李聞裝作沒看見我語塞的樣子,繼續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形容這種聲音,不大不小的……疼痛也是不大不小的。一個普通的動作就可以把血管崩斷,我第一次聽到血管崩斷的聲音,像一截皮筋斷在水里了,好奇妙啊,你不覺得嗎?李聞一邊說著,一邊動作詭異地撫摸著自己膝蓋上的那塊淤青。它確實和普通磕碰產生的淤青不太一樣,細細長長,不是圓圓的一塊。
我知道自己差在哪兒了,是這個聲音……它就像一個開關,提醒我一直以來忽略了什么。我總覺得,所有事物發出來的聲音,只是某種體驗的陪襯、背景,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不持久,不停留,弱化與消失才是它的結局,它轉瞬即逝的樣子可真讓人惱火,我討厭所有抓不住的東西,被科技手段保留下來的震動頻率又如此失真;還有,你知道的,我快恨死電子樂了,你別以為這些事之間沒什么關聯。一切聲音都太讓人反感,不過是干擾專注力的絆腳石,交給大腦處理掉就好。我甚至覺得人類應該進化出一個靜音鍵,我討厭世界發出的聲音,更討厭人類發出來的聲音——不,不該這樣的。
我看著李聞前言不搭后語、無措又激動的樣子,知道他有了主意,也知道,不管這個主意多么離譜,他都會認真執行,虔誠得像一個朝圣者。
其實我還沒想好具體該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必須要和聲音相關,只是這一個小小的發現,我就再也睡不著了。你聽啊,我的心臟快跳出來了,我明明很討厭心跳聲的……小學,我爸逼著我去參加演講比賽,我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一群腦袋,緊張得快要吐出來了,心跳聲大到我聽不見自己講話,我覺得這個世界只剩下這咚咚聲,好煩躁,好煩躁!我恨不得沖向裁判席,抓起他們手里的筆,朝自己的心臟扎過去,它只要不再跳就好了,就不會再發出這惱人的聲音,一切都會好起來,我不會被它干擾,不會連第一段落都沒有講完就落荒而逃,不會結結實實地挨頓打,一切都會好起來……但是現在,我一定要把這個新想法講出來,你明白嗎……李聞的聲音逐漸松弛下來,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他隨后好像又講了些什么聲音、震動之類的話,但是我的大腦已經開始把他的聲音當作垃圾處理了。困意再次猛烈地涌來,他沒再吵醒我,他已經說完了他最想說的話,我們和剛畢業那會兒一樣默契,給了對方想要的,就可以繼續保持著相安無事的關系。
我被鬧鐘喊醒,李聞已經走了,桌子上的垃圾都被清理干凈,他大概和我聊完之后就沒再睡覺。他幫我清理垃圾,是對于半夜把我喊醒的一種含蓄道歉,李聞情緒冷卻后勉強會維持一個正常人的體面。我打開手機,太陽穴跳著發痛,視線也有點模糊,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工作群已經攢了快一百條未讀信息。
地鐵車廂擠滿了人,一眼望過去全是疲憊的面孔,沒什么人講話,機械的女聲報了一站又一站。我涌起一股無名的火氣,希望這列車直直地開到地獄里去,每個人承受各自的業火,七情六欲被燒得一干二凈,誰都別想逃。
同事們盯著各自的電腦,敲擊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我忽然想起李聞昨天對我說的話,什么血管崩斷的聲音,什么演講比賽……他應該坐在我的工位上好好感受一下,這些令人厭惡的動靜真的可以無止無休,他還要喜歡嗎。
營銷部的兩位離職員工拿著他們的工資條,找我制單,一個十一萬多,一個十二萬多。這個項目結束了,他們也該去別的項目了。我所在的崗位,原本月薪八千,李聞不干,推給了我,試用期結束后,公司以學歷低和表現不佳為由,把工資壓到四千五,我沒告訴李聞這件事,我成了這家公司唯一正式工資比試用期工資還要低的員工。
李聞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廁所,和他沒聊幾句,隔壁坑位不知道蹲著哪位領導,沖我這邊喊,上班時間不要講私人電話!李聞也聽到了,問我剛才說話的是哪個傻×。我說不重要,等下班再聯系你吧,他沉默了一下,回了句好,掛掉了電話。我知道,如果李聞還沒和他爸決裂,他一定會給這個領導難堪,倒不是因為他多在意我,他只是覺得在這個公司,別人這樣對我,就等于這樣對他。他不是見不得我委屈,是見不得自己委屈。
下班后,我給李聞打了三個電話,都是無人接通的狀態,他常常這樣,一下子消失,又一下子出現。我望著自己狹小的出租屋,慘白的墻壁顯得整個房間更加一覽無遺,我躺在地板上,回想著昨天李聞和我說過的話,大部分已經想不起來了,隱約記得他像抽風了一樣,忽然對“聲音”來了興趣。他對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樣。三年前,他做試香師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這就是他命中注定要去做的工作。我叫什么?我叫李聞,聞啊,就是嗅的意思,我確定了,我就應該和各種各樣味道產生交集,識別他們,為他們評級,貼上標簽、推薦語,這是命中注定的。并且,當你能夠以一種高位者的姿態去評判那些令你著迷的事物,你就知道這份工作有多值得了。
現在,李聞或許會說,聞,就是聽的意思,他勢必要和他即將聽到的每一種聲音產生交集,這又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命中注定。
我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還是無人應答。我按滅手機,準備睡覺,望著周遭的黑暗,想象白色墻壁不斷向外延伸的樣子,很快地失去了意識。
二
針式打印機的聲音,不只是一種噪音,更是精神污染。我錄下一小段,發給李聞,他沒回我,他已經半個月沒聯系我了,這不太對勁。項目部的內勤來找我報銷單據,三臺打印機同時轟鳴讓她堵上耳朵快步走到我的工位,怯生生地把單據放在我面前,招待費,招待費,全是招待費。我抬眼看了看,不合規的地方太多了,簡單說明后退還給她,她漲紅了臉,有些為難的樣子,但還是拿著票據離開了。過了會兒,一個男的朝我走來,把報銷單摔在我桌子上,大聲質問,哪不合規?
我身體一緊,不由得挺直了背,像是有一股電流傳到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只是打印機的痛苦呻吟讓我不能立刻確定……我放下手里的簽章,為了讓他再講一遍,裝作沒聽清的樣子,慢悠悠地發出一個語氣詞,哈?
男人明顯來了火氣,把自己的話又重復了一遍,音量增強了一倍,恰巧這時兩臺打印機完成了工作,噪音減弱了許多,整間辦公室都聽得見男人的怒吼,全都望向他。我笑了,這下我可以確認了,他就是那天蹲在我隔壁廁所的傻×。我把單據一份份排列開,對他說,這份發票單位名稱開錯了,這份手撕票沒寫公司名稱,這份沒李總簽字,這份發票公章都沒蓋,我剛和內勤說得很清楚,你要是還記不住,我可以挨個給你貼上便利貼,寫詳細,你需要嗎,趙經理。男人握緊的右拳顫抖著松開,打掉我手里的便利貼,表情逐漸扭曲,好像下一秒就會抽搐起來,我想起身讓座給他,怕他真的在我面前抽過去了。他壓低聲音,擠出一絲比鬼還瘋的笑意,李總上次開會說得很清楚,這幾筆屬于必要支出,哦,不對,我忘了,你還不夠格參加這種會議。我把桌子上的報銷單摞在一起遞給他,我沒說這幾筆不該報銷,只是發票啊內容啊之類的不合規,好比我問你中午吃什么,你說今天周一,這不是級別問題,這是智商問題。
最后一臺打印機還在沒有眼色地嗡嗡狂叫,男人腮幫子一鼓一扁的,牙快咬碎了,抄起我身邊的紙杯,朝打印機的方向砸過去,拿起報銷單離開了辦公室。我失望地看著毫發無傷的打印機,可惜杯子里沒有水,不然一定可以澆滅這令人作嘔的聲音。
張薇從隔壁工位探出腦袋,對我說,你不該得罪他的。我說我無所謂了,這破地兒我早不想呆了,趕緊辭退我。她笑了,說,怎么可能會辭退你,還得賠n+1,他們有的是手段逼你自己走。
下班后我打開和李聞的聊天對話框,全是我給他發送過去的消息,他一條都沒有回復,我又不放心給他打了個電話,變成了已關機。我看了眼時間,朝他的住處走去。
李聞家門口堆了很多飲料瓶和外賣盒,還有幾袋垃圾,我敲了敲門,沒有人應,準備離開的時候,屋子里趿拉著拖鞋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李聞動作緩慢地打開門,他的左手臂和右腿都被包上了厚厚的石膏,頭發亂成一團,胡子也很久沒有刮過,我看著他這副德行,有些愣住,啥意思,被人打了?
我扶著李聞走到沙發邊,他費勁地坐下,抬手指著茶幾下方和飲水機說,想喝茶自己泡吧,我行動不便。我問他,怎么打電話發微信,你都不回,他目光有些渙散,輕輕搖了搖頭,漠漠地說,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講,腦子里的想法一個又一個往外蹦,根本不受控制。
李聞的手摸著左臂上厚重的石膏,輕聲說,這不是別人打的,是我自己打的。你沒必要這樣看著我,我挺正常的,沒有想要傷害自己的意思,或者說,傷害只是一個過程,而不是目的,你明白嗎?我搖了搖頭,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那天晚上跟你說完我的想法之后,我激動的一整夜都睡不著,天還沒亮就回去了。到家后,我還是反復想起血管崩斷的聲音,我嘗試了很多種姿態,猛地坐下,猛地站立,猛的臥倒,在屋子里來回折騰,都沒能再崩斷哪一處血管,而那個聲音隨著我的記憶開始逐漸變得模糊,我忽然反應過來,即使我能成功復制出我想要的聲音,我也留不住……
李聞停了下來,指著角落里一套奇怪的設備,對我說,后來,我網購了這一套采音設備,長得像個大拖把,那些曾經被我忽略,而如今卻又勾起我無限遐思的聲音,終于可以被我好好記錄下來。血管、骨骼、經脈、皮膚,我想從我最了解的地方開始,那只能是我自己了。這兩處骨折,是我為了錄制骨頭斷裂的聲音而造成的。我一個人想要完成骨折的過程,總得借助一些工具,擊打聲淹沒了骨折的聲音,店家教我把提取到的聲音波紋進行拆分,盡量只留下我想要的,可是經過處理的聲音,又不夠精確。我需要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完成一次骨折,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直沒想到合適的辦法,苦惱了好多天,什么也不想干。
李聞的眼睛里露出憂傷,我重新審視他全身,發現除了兩處骨折和多處淤青,其他部位有著細密的刀痕,大部分已經結痂,一副迫切痊愈的樣子。李聞拿出耳機,戴在我頭上,另一端連著電腦,他在電腦上敲敲點點的,耳機里傳了一個短促的聲音,我還沒聽清楚,就又開始了第二遍,第三遍,重復播放著。
這是我錄下的骨折聲,很奇怪,和想象的并不一樣,是不是。
我點點頭,以前看過一部關于電影的紀錄片,電影里的很多聲音是由擬音師后期配制的,他們在模擬骨折聲的時候,有的擰塑料瓶,有的折斷一把芹菜,明明當下聽起來很逼真,和李聞錄制的又有很大差別,李聞的耳機里傳來的聲音更悶,更鈍,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音節去標記它。
我們倆陷入沉默,我不知道李聞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我看著那一柄長長的、毛茸茸的釆音設備,腦海里迅速閃過幾個陌生的場景,我拍了拍李聞,對他說,反正你設備都買了,不如當個采音師。嗯……具體做什么,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一些紀錄片里看過,你可以研究研究。
李聞審視著那套設備說,我查過了,他們錄的是再平庸不過的聲音,好無趣,真的好無趣,海浪,微風,鳥鳴,蟬叫,我為什么要聽這些,為什么要錄這些,他們不知道自己錄下的聲音很無趣嗎。我反問他,那你覺得什么聲音是有趣的,錄下自己想要的不就可以了嗎。李聞看著腿上的石膏,苦笑,這不就又回到原點了么,死局。
不,你一定會找到更多喜歡的音色。你有沒有聽我給你發過去的那條語音消息,那是我們辦公室三臺針式打印機同時工作的聲音,我每天都要忍受這種噪音,什么蟬鳴鳥叫的,這些你認為的無聊的聲音,對我來說幾乎是恩賜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能先確定自己討厭什么,或許就可以推測出自己喜歡什么了。
他陷入沉思,我等了他一會兒,然后說,可以搬到我那住,或者我留下來照顧你,等傷恢復好了之后再回去。他謝絕了我的好意。我起身離開,分三趟,把他家門口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凈。
三
張濤陷在椅子里,碩大的辦公桌使他本就精瘦的身軀看起來更加渺小,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即目光一點點銳利起來,伸出右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坐。
項目上缺收銀人,你先過去干幾天。
我問他,幾天是多少天,3天,5天。
張濤笑了,說,這……不太好講,看情況吧,不過商業公司那邊一直都挺忙的,晉升路線清晰,你要是做得好的話,留在那邊也不錯。
工資呢。
工資和現在一樣,不過那邊的員工只有五險,沒有公積金,具體的,人事部的同事會找你聊。
趙飛宇的意思?
誰?哦,你說項目部的趙經理?你是明白人,有些話不需要說太清楚,說清楚了就沒意思了。你在這個崗位上干了多久了?六年還是七年,一畢業就來這兒了吧,其實你的起點已經比大部分人都要高很多了。你也知道,我們這邊會計崗位是不收應屆生的,都是先放資金部練上幾年,收收銀,付付款,認籌的時候派到各個項目,積累足夠的經驗,才有資格轉崗到會計。
我笑了,說,你知道張薇嗎,你應該知道吧,我和她每天做一樣的活兒,她的工資是我的兩倍不止,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不記得我已經做了這么多年的冤大頭。還有,會計又不是多難的工作,整這么麻煩,我沒有你說的什么付款收銀的經驗,但辦公室里三個監視器,挑不出來我的錯,不然我也不能待到現在。我是不會去商業公司的,你們要是對我實在不滿意,開除我好了,記得賠錢,趙飛宇后臺不是挺厲害的么,他也不差我這點工資補償。
張濤面不改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微笑著點點頭,說,行吧,你先回去吧。我不相信這三言兩語的就說服了張濤,總感覺有更大更深的坑在前面等著我,但又不想梳理其中的彎彎繞繞。在一家公司只做分內的事,很難不被邊緣化。
我剛從張濤的辦公室出來,李聞給我發消息,問給我發的音頻文件有沒有聽,我隨便點開一個,里面播放了一小段我根本聽不出來是什么的聲音。我回他,嗯,挺好。他一個電話打來,上來就沖我喊,好個屁,你根本就沒聽。我說我快煩死了,沒興趣聽。他頓了頓,說,晚上我去你那,然后掛了電話。
我們倆都喝得七葷八素,李聞快趴下了,還堅持掏出手機,像炫耀戰利品那樣對我說,你聽啊,這個是翻土的聲音;這個是我養的烏龜吃面包的聲音;這個是……樓上忽然傳來一陣拖動椅子的噪音,尖銳刺耳。李聞抬頭看了看,沒說什么,他點開一條時長三秒的音頻,被緊接著的又一陣拖動椅子的聲音完全淹沒。李聞的石膏已經拆掉了,但行動還是不太利索,他撐著桌子慢慢起身,踉蹌著走向角落,拿起拖把,朝天花板瘋狂地捅了一下又一下,伴隨幾句大音量的辱罵,樓上消停了。他發愣地拿著拖把,看著我,好像忘了接下來應該做什么。四周死一樣的安靜,天花板上的幾塊墻皮因為拖把的重擊而飄落,一團一團的灰塵在燈光下震蕩升騰。李聞和我一起看著翻騰起的灰塵,把拖把靠在墻邊,把手機收進衣兜里,但始終沒有挪走視線,細密的灰塵隨著他每一個動作所帶出的氣流飄蕩著,翻滾著。
我知道我要找什么聲音了。
李聞嘴角泛起笑意,隨后像是被人按了關機鍵,一下子倒在地上,響起鼾聲。
四
我的工位已經被清理干凈,所有東西堆在一個紙箱里。張薇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小聲地說,那個……他們,讓你跟我交接。我剛要說些什么,張薇打斷我,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張總說,讓你來了直接去找他。我摘下工牌,放在桌子上,去找張濤。
他依然窩在椅子里,趙飛宇則靠在辦公桌前,手臂支在桌子上,挑釁地看著我。張濤說,給你n+1,上午交接完,下午就不用來了。趙飛宇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十分用力,臉漲得通紅,我再一次擔心他會昏倒在地。他起身走到我的面前,說,你不是跟李家沾親帶故的?還以為多能耐,這么點錢就能打發掉,沒意思。趙飛宇轉身離開,我問張濤,還有別的事嗎,他搖搖頭,我也離開了辦公室。
我和張薇做了簡單交接,她不大高興的樣子,我離開意味著她的工作量要翻倍,至于工資,大概率保持不變。
我走上天臺,取出一支煙,沒帶火。旁邊一個男人遞給我一個塑料打火機,我接過,朝他道謝。深冬的天氣里,他只穿了一件襯衣、一件看起來很單薄的毛呢大衣——這個是保安的工裝。我問他,你不冷嗎。他搖搖頭,還好吧,習慣了,你是做什么的?我說在今天之前,我是一個財務,現在嘛,無業游民。他忽然發散出憐憫的眼神,用過于熱情的語氣勸慰我,這破公司不待也罷,你一看就是高材生,跟我不一樣,總會往高處走的。
手機響個不停,李聞給我發來很多消息,他讓我務必要聽接下來給我發的音頻,我沒理他。那名保安看起來心情愉悅,我問他,今天有什么開心事嗎?他似乎覺得在我面前表現出快樂的樣子有些不合時宜,連忙收斂起笑意,帶著一絲窘迫,說,也沒什么,就是,得逞了一些小小的惡作劇吧。我沒再追問,反而勾起了他的傾訴欲望。他掐滅了煙,對我說,反正你也要走了,告訴你也沒什么。是這樣,你應該能猜到,我的工作,就是在大門口站崗,上廁所的時候才來辦公樓里。這樓是真的高,里面的人也是真的傲氣,看得我煩,所以我沒事喜歡搞搞惡作劇,哎,其實也沒啥,就是在蹲坑的時候,只要聽見隔壁有人打電話,我就會裝作領導的口吻,狠狠斥責他,一般人聽到之后都嚇得立刻掛掉電話,就剛才,有個人直接隔著廁所門跟我道歉,哈哈哈太好笑了真的,你要不要也玩玩看,屢試不爽啊哈哈哈……
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對著我表演起來他裝領導時講話的聲音,比他剛才說話的聲音更粗,更響。我的心跳持續加速,陣陣耳鳴,眼前似有若無地出現了一大片散不去的雪花點,我想我快要倒下了,他連忙扶住我,問,你沒事吧?你抽的什么煙啊,勁兒這么……他話音未落,我的拳頭已經砸在他的臉上,他搖晃著倒在地上,眼神從困惑逐漸轉為憤怒,我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走過去,跨在他的身上,砸下第二拳,第三拳……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迫使我回過神來,保安躺在地上,已經失去意識,臉部腫成我不認識的樣子。我拿出手機,按下接聽鍵,是李聞打來的,他激動地沖我喊,你聽,你快聽啊,是灰塵震蕩的聲音,這就是我要找的聲音啊!我把聽筒貼近耳朵,用力識別電話那端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微弱赫茲,卻只聽到風聲呼呼而過,像瀕死之人不甘的喘息。
責任編輯 李知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