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敏(中國河南)
經典作品、代表作家、從實踐中來又與實踐融為一體的理論規范,以及半個世紀以來兩代以上的讀者認可,使當代小小說創作成為一種新時期的重要文學現象。小小說《軍神》(畢必成)、《橋》(談歌)、《刷子李》(馮驥才)、《小島》(陸穎墨)等先后入選全國統編教材,彰顯出一種朝陽文體的底氣、分量和立身之本。2018年出版《中國當代小小說大系》(五卷)、2010年小小說納入魯迅文學獎的頒獎范圍、2008年馮驥才以小小說集獲魯迅文學獎,可視為小小說文體成熟的標志。2021年王奎山被當地政府在縣文旅公園矗立起“本土文化名人”雕像,是對小小說作家的文學成就的肯定。2018年由全國小小說學會聯盟評選的“改革開放40年:小小說業界40人、40事和100篇小小說經典”活動,對全國小小說領域的發展與繁榮進行了認真梳理和總結,譜寫出當代小小說40年來從萌芽、發軔以及成長壯大的波瀾壯闊的編年史。這些有標志性的事件等,共同構建和完善了文學譜系中的小小說文體地位,意味著一種嶄新的文體開始進入新紀元。
小小說是一種文體創新
任何一個偉大作家乃至不朽作品,只有附麗于某種文體才能彰顯其與眾不同的獨特文學價值。屈原、司馬遷、李白、蘇東坡、關漢卿、曹雪芹、蒲松齡、魯迅等,莫不如此。以現實主義寫法為主的《詩經》有很長的歷史,但是當它后來逐漸淡出時,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楚辭就出現了,就是當一種文體不能滿足社會讀寫需求或者是不能與時代進步合拍的時候,必然會被一種新的文體所替代。再往后的漢樂府像《孔雀東南飛》《木蘭辭》等,把現實主義、浪漫主義以及敘事功能相融合,又成為一種新的文體,這都是社會文明、歷史進步的標記。繼而唐詩、宋詞過后,從元曲的臺上臺下互動,百姓參與,敘事文學開始占據文學主流舞臺至今,可以說中國古代小說的鼎盛期或成熟期在明代已形成,三大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若加上《金瓶梅》、三言二拍以及公案、傳奇小說都出現了,或者說白話小說寫作,在長、中、短篇小說領域所取得的成就上都達到高峰,清代可圈可點的有一長《紅樓夢》一短《聊齋志異》。現當代小說是文壇主流,從文體創新意義上講,仍然可以看作是一種繼承和發展。
從一種新文體的意義上來說,作為小小說讀寫的人應該是幸運的。我們現在談別的文體的前世今生,比如詩、散文、長中短篇小說、戲劇等,起碼要從幾百年乃至上千年前說起,也只能從資料堆里去打撈鉤沉,檢索梳理。然而小小說是個時代文體,大致只有四十多年的歷史,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是這種新文體的參與者。如果想討論當代小小說的發展歷程及未來走向:論及那些倡導者、編者、作者乃至名篇佳構、重要刊物、重要選本、重要獎項、重要事件以及理論觀點等等,差不多都能扳著手指說出個子丑寅卯,因為小小說的讀寫者們一路走來,這些人和事以及那些經典篇什,大家如家常一般熟悉。小小說寫作能使冷清的純文學與大眾保持聯系,以極小的篇幅、極短的時間抓住讀者。在同樣具有思想內涵、藝術品位和智慧含量的前提下,節省閱讀時間就是對讀者的最大尊重,給讀者帶來一次哪怕是簡單的快樂,也令小小說寫作者們樂此不疲。而一次次的快樂疊加起來,為我們的時代和平凡旅途平添了繽紛的色彩。
思想內涵 藝術品位 智慧含量
小小說講立意,是說應有很高的一個站位,一個很好的視角,會發現問題找準問題。其次要有藝術品位,就是要學會運用小說手段,通過調動所有的小說手段,把發現的問題藝術性地表現出來,伏筆照應、起承轉合、留白閑筆、情節設置、人物刻畫、語言風格,這些小說手段的得心應手,才能夠選擇出一個最合適的藝術形式,去反映提出的問題,文字中又會折射出寫作者的情懷和境界。其三要特別講究結尾,小小說和長篇小說的側重不同,就是更加注重結尾藝術。寫20萬字你可以重在過程,但在小小說1000多字里只能把重心或爆發力放在結尾,不管是韻味悠長,還是旁逸斜出,或是戛然而止,總得有個說法。所以說小小說的結尾也是最見智慧含量的藝術。
小小說是作者用聰明的辦法直接解決頑癥的途徑。這些靈光閃動的智慧資源蓄存起來,便會催生庸常生活的“技術革新”。他們為讀者提供的,是打開困難之門的金鑰匙,這是小小說的優勢之一。凡生活型的作家,從互補的角度來說,還是要多讀書思考來拓展自己的藝術想象力,盡可能營造出更大的文學空間,給生活的真實插上飛翔的翅膀才好。平時讀到不少小小說,在主題開掘上也有良好意圖,想提出或已經提出了某些方面的問題癥結,在表現問題時也能調動一定的藝術技巧進行詮釋,但在最后“解決問題”時乏力,多有虎頭蛇尾、淺嘗輒止之嫌。作者似乎費了很大的勁,卻找不到打開困頓之門的鑰匙,甚至連藏匿的方向也給不出暗示,消解了讀者已被調動的心理期待。
有限的文字,無限的感染力
小小說的剪裁取舍間極有學問,在千把字的篇幅里何處寫意、何處潑墨,大有講究。小小說的語言,是提升藝術品位的至尊法寶。因為小小說是文學入門的一條捷徑,從者甚眾,多有靠編排故事,且樂此不疲者。殊不知,如此惰性的取巧,難以使小小說表現出多層次的內涵,容易落入通俗文化的簡單審美的窠臼,致使作者長期在原地徘徊不前。歸根到底,終因過不了語言這一關。那些總在故事敘述上下功夫,在人物肖像上濃墨重彩而不注重刪繁就簡,不深入到人物的內心世界去發現和深刻體味,除了會讓人覺得文學意味少些,也會感到故事的平庸。詩意是作家寫作中情緒的自我表達,把骨感的現實或無垠的想象在描述中變得委婉柔韌,所營造的抒情氛圍,多呈畫面感,有利于讀者潛行其中。比喻、象征、照應、通感等手法的運用,突破文字的限制,讓敘述鮮活亮麗,聯想由此及彼,營造出來的意象飛揚,美感叢生。
文學作品是寫作者的精神自傳,它所表達的主題旨趣,包括作家的經驗和創作靈感的來源,以及所達到的文學成就高度,一是與作家的社會認知、藝術造詣、思想境界等密不可分,二是和寫作者生活中經過的、聽過的或想象過的事情回環纏繞,相互關聯。囿于字數的限制,小小說能否寫得內涵豐厚和境界高遠呢?作為寫作者,都想用極其經濟的文字,來傳導出無限的藝術感染力,于尺幅之內承載豐厚的題旨。只有精致的語言,才能表達出具有復雜含義的好作品,才能準確地凸現出作者賦予的寓意,才能讓人在閱讀中產生深層思考。我們總想以少的文字承載大的思想容量和藝術含量,唯有故事簡約、描寫精準和人物聚焦才能體現出來這一點。
小小說的潛內容
讀小小說最怕一覽無余,作者把話都說盡了,讀者的閱讀興趣也就會銳減。有人說小小說是“留白的藝術”,這話雖有所偏頗,卻也道出了這種文體的特征之一。當代小小說能稱為經典的作品,無不隱含著極豐富的潛內容。可以這樣說,小小說創作的潛內容匱乏還是充盈,是衡量一個小小說作家精神特質、文學素養的重要標桿。小小說的潛內容,和現實內容一樣,都是具體可感的,潛內容涵蓋了留白、余音、潛臺詞和潛意識,是小小說里特殊的精神產物。凡是能撥動人們的心弦、感染或啟發讀者的那些部分,通常都是作品潛內容蘊藏豐富之所在。它使小小說擁有了美學價值和藝術魅力。讓我們讀起來意猶未盡,回味無窮豐厚的意蘊是小說與故事的分水嶺。故事和小說的差異究竟在哪里?當然還是思想內涵、藝術品位和智慧含量的高下。文學作品的分量和寫法不盡在抖包袱上,而藝術手段的使用密度和認知社會人生的深度卻不容忽略,它所潛在的鑒賞、審美功能亦需開發重視。
囿于體量的局限與束縛,如果把小小說作品寫得內容豐厚,寫好人的命運是一條重要途徑;如果把小小說作品寫成陽春白雪,密集的藝術信息量必不可少。我曾經有一句話被很多人引用:“人生是由無數個小小說組成的”,一是說人生中真正有意義的事,大都是片段性呈現和間斷性接續的;二是說留在人記憶深處的,一般不是那些做得非常正確的事,因為連自個都會認為那是應該得到的結果,當然也不是完全做錯的事,因為自己會覺得羞慚而不堪回首。難以忘卻的,常常是那些到老都讓人縈繞心頭的糾結的事。
小小說的見微知著
小小說的見微知著,一方面是講它藝術形式的精致雋永,如畫家在冊頁上的留白,方寸之地天地寬,想象空間奇妙。宋畫《寒江獨釣圖》中,一只小舟,一個漁翁在垂釣,整幅畫中沒有一絲水,而讓人感到煙波浩渺,滿幅皆水。如唐詩“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逸思意境。又如書家之結構與布局講究“疏密”,錯落起伏中和諧統一,呈現美感叢生的藝術情趣。另一方面,則是體現“收官”之處的靈光乍現,無論是戛然而止、旁逸斜出,還是先抑后揚、言近旨遠等,都讓藝術的擊打力爆發出震撼人心的力度。小小說篇幅短小,容不得作家在這方舞臺上施展十八般武藝,精湛的細節刻畫猶如畫龍點睛,擔當著舉足輕重的重任。有人說小說的藝術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語言的藝術,小說中無論是對人物的刻畫還是對環境氛圍的描寫都要借助語言。語言,是文學的外殼衣裳,也是文學作品內容的一部分。作品是簡樸還是簡陋,是高貴還是低俗,讀者首先會去評判作家的語言。富有表現力與感染力的語言,是一篇文學作品成功的重要標志之一。
小小說的文字講究簡約,遣字造句以含蓄和富有張力為上,提倡以極小的篇幅承載較大的容量,所以才有小小說與詩結緣的說法。而意蘊含蓄與語言張力這些字眼,無論在詩里或在精短的文字表達上,就其營造的效果而言,應該與意象、通感密切關聯。意象是可以感知和隱喻的,通感又是傳遞和溝通感知的誘因,使意象更為活潑、新奇。所以寫小小說結尾最講究臨床一刀、臨門一腳。一篇小小說只有一千多字,即使閃轉騰挪,使出渾身解數,它也展示不了太多的具體內容,所以叫臨門一腳,直接就是前場球,所有的人都處于動態之中,球就在你一個人的腳下,這個球必須踢出去,你的技藝如何全憑這一瞬間的功夫。臨床一刀也是如此,醫生拿著刀站在癌癥患者的手術床前,這一刀下去,切得好就治病,切得不好就會死人,這一刀凝聚著你的畢生所學。
筆記體小小說的魅力
筆記體小說是中國古典小說的一種,因其敘事簡約、篇幅短小、形式靈活、不拘一格的文體優勢而備受讀者青睞,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南朝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清代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也是著名的筆記體小說。筆記體小說一開始就帶有極強的“小我”色彩,它在寫作上的隨意率性而為,如一方私家菜園,作者表達出自己的某種生活情趣和對于世態炎涼的感悟理解。如果僅僅只是作者的自我展示,那么“筆記”就和私人日記沒有區別,會失去了傳播的價值。所以“筆記”之外加上“小說”二字,作者的寫作發乎于“內”,而輻射于“外”,便充分體現出了“筆記體小說”的獨特審美價值。筆記體形式上趨于短小,通過小小說創作載體,讓一個古老文本完成了時代文體的嬗變。文體的流變當然離不開創造性勞動的推動,為數不多的筆記體小說寫作,在這一方天地里留下了濃彩重墨的一筆。
筆記體小說是我國文學的主要源頭之一,《聊齋志異》當數集大成者。當代文學的筆記體小小說,同樣是姹紫嫣紅的百花文苑里的一朵芬芳奇葩。馮驥才的“市井人物系列”如《大回》《蘇七塊》等,汪曾祺的“故事新編”如《鹿井丹泉》《捕快張三》等,魏繼新的“世相百態”如《狗膽》《走龍》等,景田、鶴菁的“歷史人物解讀”如《較技》《定局樓》等,都能在沿襲傳統文化的路子上,自生變化,再造神奇。雖屬小品形態,亦是融入他們成就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要從事筆記體小小說寫作的也不乏佼佼者。孫方友的《陳州筆記》、楊小凡的《藥都人物》、相裕亭的《鹽河人家》、張曉林的《書法菩提》、馬寶山的“唐代詩人逸事系列”等,大都能根植民間傳說的土壤,營造出地域性的文化景觀。優秀的筆記體小小說,語言講究簡潔明快,人物形象性格鮮明,故事情節起伏跌宕,十分注重大眾閱讀的審美趣味。凡此佳作,猶若墻角蠟梅綻放,溢香彌遠;夜闌流星倏忽,灼人眼目。
獨辟蹊徑的系列篇章
小小說篇幅短小,不能設置大起大合的情節,不能鋪排那種驚天地泣鬼神、跌宕起伏九曲回腸的故事,但小小說亦可用一系列作品來圍土成堰,在每一篇相對獨立的故事里,通過一個個精彩的細節刻畫和典型的人物塑造,同樣能傳導出人間千絲萬縷的濃濃愛意。在小小說千把字的篇幅中,要做到疏密相間,故事起伏跌宕,語言搖曳生姿,人物形象鮮活生動,類似于國畫技法中的工筆畫,要求構思精巧而筆法疏密有致,閑筆不閑,字字都要落到點子上,對作家實在是一種考驗。一篇成功的小小說作品,顯示了作家在創作上的高度,而眾多有代表性作品的批量涌現,則構成了作家寫作的厚度。系列寫作成功的奧秘還在于,從單篇上看,都不失為獨立和精致,但將數篇束成一組,依然相互糾結纏繞,頓有中篇小說的效果。假若一本書通讀下來,則像一部長篇小說一樣枝干疏朗,葉葉分明。
小小說以其單純通脫的藝術魅力,吸引著一茬茬文學愛好者。優秀的小小說作品被人耳熟能詳,成千上萬的寫作者躋身于小小說創作的行列,構成了一片風光旖旎、五彩斑斕的小小說百花園。作為一個小小說作家,如何在這片姹紫嫣紅中脫穎而出,也是一件頗費思量的事。因為30年過去,在這千把字的尺幅之間閃轉騰挪中,早已高手如林。題材或鄉村或城市,筆觸或深情或犀利,風格或傳統或荒誕,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多有獨辟蹊徑的經典篇章。譬如王奎山的鄉土系列,謝志強的魔幻系列,孫方友的陳州系列、陳毓的愛情系列、劉建超的老街系列、蔡楠的白洋淀系列、申平的動物系列、鄧洪衛的三國系列,等等,早已在作者筆下搖曳出獨有的芬芳。他們有著對小小說的癡情,以數十年如一日的不懈追尋,從生活里淘選素材,在千錘百煉的文字里修行。
如何講好一個故事
在小小說千把字的篇幅里,要寫活一兩個人物,讓它血肉豐滿;講好一個故事,一波三折,微言大義,讓讀者為之心跳動容,的確不能忽略了觀察生活的角度,小視了明辨事物的方法。因為作者在作品中提出問題的深度,解決問題的質量,設計細節的縝密無懈,要通過思想容量的比拼,來顯示藝術品位的高低。能把故事尤其是傳奇故事講得一波三折、九曲回腸、跌宕起伏又不純粹獵奇,不能不說是寫作者能贏得讀者青睞的一種有效手段。雖說它多少含有一些取巧的成分,但事實上有不少小小說寫作者成功地徜徉在這條捷徑上。作為一名文學寫作者,或許誰都夢想寫出一篇能超越時空獲得永恒的具有傳世意味的杰作。譬如像唐詩中的《春江花月夜》、宋詞中的《明月幾時有》等篇章。
小小說因其篇幅所限,要求敘述周密而不繁雜。一位小小說作家,寫出一篇好作品不難,難的是搖曳生花妙筆,在各個時期都留下“雪泥鴻爪”。令人郁悶的是,在當代人的文學作品里,這種精品佳構甚少,多是一些心氣乖戾浮躁,追逐世俗功利和無端炫耀技巧的瑣屑文字。那種令讀者神往、直逼靈魂深處的文學境界,那種沉靜大氣、鐘靈毓秀、惻隱思辨和禪意無限的文韻蘊含,幾或成為可遇不可求的鳳毛麟角。好小說離不開一個故事核,然而寫作質量的高下,則體現在作者能否調動出具有合理密度的小說藝術手段,來表述或詮釋好這個故事,即在語言、描寫、敘述、留白、思辨、剪裁乃至情節設置和營造氛圍等元素上,為之服務。所以,不會“編故事”則小說寡味,僅會“編故事”則小說流俗,個中奧妙,全憑寫作者下功夫體味。
陽剛之美的欣賞價值
如果說柔美一族屬于凝脂之血肉,而硬朗一脈則是巖石般的骨骼了。剛健文風如潑墨,浸染處有力透紙背之勁道。塑造的人物,個性鮮明,舉手投足,充滿陽剛之美。開掘深層次的生活內涵,聚焦特定環境中的人物個性,凸顯其人格魅力。小小說在有限的篇幅里,極難寫得大氣磅礴,頭角崢嶸。尤其塑造時代人物,不易把握的,其實也是一個“度”數。稍一過,便概念化了。然而支撐小小說文體,卻非得有此文字筋骨才行。如果小小說只能寫生活浪花、人物素描和幽默諷刺之類的小品,無形中就缺乏了文學作品應有的厚重感和使命感,那么,小小說文體和專事小小說寫作的作家們,還能從真正意義上“立”起來嗎?有人常感嘆偌大的小小說領域,多是軟弱的筆力在寫庸常的生活內容,或使用一些小技巧來完成一個小故事,既忽略了文學藝術品質的鍛造,也缺少敢于提出問題的勇氣和膽量。缺乏那種強悍凌厲、頗有霸氣,如雪原鷹擊、曠野厲風一樣肅殺的文字。因為具有陽剛之氣的遒勁文風,讀來蕩氣回腸,極具震撼力和美學欣賞價值。
古往今來,文學作品無論長短,永遠都是以質取勝的,所以曹雪芹一部《紅樓夢》可以名傳千古,王之渙一首五言絕句同樣能流傳百代。令人感動的是,從事小小說創作的優秀作家們,對名利的追逐,遠沒有對探索這種新文體本身的奧妙更令人誘惑。他們醉心于尺幅之內恣意騰挪,不斷寫出短小精悍和具有新鮮體驗的千字文章,為豐富大眾文化讀寫市場,提供鮮美的精神食糧。這種現象,既有類似寫“暢銷書”般的熱鬧情狀,也有耐住寂寞寫出“精品”帶來的快感。一個作品中所凸顯的東西,必然蘊含著作家特定的思想情感的價值取向,給人以生活的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真正的文學創作要有高遠、深廣的精神向度,給人藝術的享受和思想的提升。
小小說獨特的藝術感染力
寫小小說能提升作者的品行修養,當然也會培養寫作者的洞察力和領悟力。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蕓蕓眾生間總有一些有意思的物事糾葛,被有心人串綴成或喜怒哀樂或酸甜苦辣的故事,供人們思索品評。一旦變成充滿靈性的文字,便蘊藉著雋永的哲思,靈動、灑脫且不乏慧敏,彌漫出獨特的藝術感染力。在千把字的篇幅里,作者總要提出或傳導出一個問題,然后調動小說的藝術手段來解決它。作者的筆法和表達太過平庸膚淺,自然引不起讀者的共鳴。所以,寫作者需要讀書、思考,不斷充實自己的技藝,才能不負眾望。文學即人學,意味著作家關注的中心是人,作家的創作力,表現的是對人的關注。
一個作品中所凸顯的東西,必然蘊含著作家特定的思想情感的價值取向,給人以生活的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一般來說,一篇優秀的小小說,總要在千把字的篇幅里,營造出一個刺激讀者閱讀的“興奮點”,如深刻或敏銳的立意、故事的陡轉、人物性格的升華、結尾的懸念等。 文學創作是作家的個性表達,作家在每一件作品里,都會留下屬于自己的獨特氣息。即使不同題材的作品,那種結構形狀、敘述方法、人物個性、審美態勢、認知能力等,在作品外在的形象描摹和內在的邏輯關聯上,也多有異曲同工之處。小小說體量小,創作數量容易高產,雖不能讓每一篇作品都創意迭出,標新立異,但并不影響作家在擁有成熟的文學觀念和嫻熟的創作技巧之后,讓作品與作品之間產生出別致且微妙的差異,各自散發幽獨的芬芳,當這些作品的整體質量一旦達到相對的某種藝術高度,便形成了自己個性化的創作風格。
創作風格與文學性
風格的相對穩定對于一個作家而言,往小處說是藝術表現力成熟的重要標志,甚至不署名字,讀者也能認定是你寫的作品;往大處說,這種由作家的生活經歷、思想觀念、藝術素養、情感傾向、個性特征等綜合因素,在藝術創作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形成的獨創性的藝術審美,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呈現出大眾審美趨勢的某種共性和無限的豐富性。一個有追求的寫作者,創作風格趨于成熟的標志之一,表現在筆下的文字開始力求多變,并且在情節講述上逐漸顯露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作者對于自己要表達的東西,應有游刃有余的把握。小小說文體創作手法唯有不斷豐富,對于創作邊界的持續開拓,才能和小小說文體一起共同成長。我們常說“小小說不小”,就體現在這里。對于生存的深邃考量,會成為小小說這艘帆船上的壓艙石,使小小說以小的身軀,有限的字數,傳導超乎尋常的信息和能量。漫不經心的文字彌漫著散淡的心態,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
小說創作的奧妙在哪里?我們為什么會對某些作品產生近乎迷戀式地一讀再讀,心里連連說“妙”?可見,每一篇優秀的文學作品,本身應該具備一些稀有的元素,僅就它的閱讀趣味而言,諸如宗教般的氛圍、神秘的色彩、回環式的結構以及多義性的主題、復雜意味的人物等,始終讓讀者興趣盎然,并激勵他們去追尋作品設計的奧妙。尤其是當他們接受了之間的某些細微差異時,這種發現會讓人欣喜異常,一種不可言喻的刺激會溢滿全身,咀嚼再三,擊節贊嘆。很喜歡小說的一種敘事手法叫伏筆與照應。故事的前半部分打下一個或數個伏筆,以一種若隱若現的提示進行鋪墊和推進,在后半部分自然而然地做出一一照應,猶如曲徑通幽時的柳暗花明。對于故事本身來說,內在邏輯由此連貫無隙,人物形象和性格漸次豐滿起來,文氣有彈性有節奏,顯得自然流暢,妙趣橫生,閱讀起來讀者的參與感強。作為小說,僅有故事是遠遠不夠的,故事編排只是它的基本構成和表現形態,它的深度和內涵則要以文學性來衡量,所以故事中的人物塑造才是它的血液、骨骼和精神。
唐詩 宋詞 小小說
小小說是一個集合名詞。小小說是由眾多小小說構成的,不僅僅單指某一篇作品。譬如我們說的唐詩、宋詞。對于唐詩,我們不能說,只有李白的詩才是唐詩,或者杜甫的詩才是唐詩。而應該是,唐詩不僅僅包括大小李杜,還包括初唐的王楊盧駱,中唐的元白韓柳等等。唐詩也不僅僅是《唐詩三百首》,不僅僅是《唐詩別裁集》,而是說唐代近300年間詩人們的五萬多詩歌總和,唐詩是指全唐詩,是指它在較長時段內眾多人的參與和達到的藝術高度以及產生的深遠影響。用魯迅的話講,好詩到了唐代,差不多全都寫出來了。也就是說,唐代的眾多詩人,所寫出來的詩歌,其技術層面與藝術水準,都差不多在一個大致整齊的水平線上。這樣,才形成了唐代詩歌的日光月華、星漢璀璨的文學天空。宋詞亦是如此。
小小說作家也是個集合名詞,是由寫作上有不同的藝術追求與迥異風格的群體構成的字眼。小小說和長小說悄然接軌的重要標志之一,在于同樣具備了大眾化寫作和精英化寫作的本領。這些代表性作家和優秀作品所折射出來的才華,以及對社會、人生、文學的深層理解思考,即使和從事其他體裁、文本寫作的同行比較,也不遜其后。在當代小小說領域,作品的精度構成衡量作家站位的高度。作品和作者的關系,好像連體嬰兒一樣,須臾不可分離。譬如一篇《立正》,讓老作家許行一生不朽;《紅繡鞋》使王奎山成為“王確山”(奎山是河南確山人);《陳州筆記》系列,孫方友被譽為“筆記體小小說之王”;謝志強的《黃羊泉》和《桃花》把先鋒寫作推向極致;陳毓的《名角》和《伊人寂寞》是柔美文字的范本;蔡楠的《行走在岸上的魚》《水家鄉》洋溢著天才的想象力,劉建超的《將軍》和《朋友,你在哪里》輻射著遒勁的力道。還有劉國芳的《風鈴》、白小易的《客廳里的爆炸》、于德北的《秋夜》、蘆芙葒的《一只鳥》、非魚的《荒》、袁炳發的《背后的人》、沈宏的《走出沙漠》、宗利華的《越位》、鄧洪衛的《甘小草的竹竿》、范子平的《上大學去》等等,作家和作品仿佛一對孿生兄弟,相生相伴,互動互補,結成了須臾不可分離的生死之交。這些優秀的小小說果子,經年彌漫著成熟的芬芳,多年來入選各類典藏本、獲殊榮乃至成為作者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