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兒童階段作為個體生命的開端,其身心發展自有其獨立價值與完整內涵。兒童依托家庭對世界產生整體性感知,逐漸從模糊存在走向人格自覺。父母承擔教養兒童的主要責任,基于親子關系的家庭教育對早期兒童的發展尤為重要。家庭是獨立的教育場域,父母為兒童提供原初的生活世界,以人性的呵護與歷練作為基礎教育的起點;家庭有親密的教育關系,父母為兒童提供完整的道德原型、聯結人際環境產生的共情之愛與道德行為主見,幫助兒童順利走進學校形成學習動力;家庭有豐富的教育活動,父母促進兒童多方面能力的成長,以生命力為整體發展的核心,兒童由自然向著社會敞開。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兒童,重新理解家庭的教育意義,以此為基礎,重構家庭教育的實踐路徑。首先,要建立親子共在,喚起兒童仁愛的生命體驗;其次,要健全兒童德行,萌發兒童充分的心智自由;最后,要呵護兒童天性,激勵兒童以勇氣進入世界。以仁、智、勇三者具備為范型促進兒童走向完整成人。
[關鍵詞] 兒童;家庭;家庭教育;完整成人
家庭在教育中的重要性無可否認,但家庭教育何以展開則有待進一步厘清。每一個兒童的成長都是一個經由模糊整體而逐漸走向自覺完整成人的過程,他的身心發展各個階段自有其獨立價值,家庭作為兒童完整成人的根基,促進了兒童與世界的整體性相遇。“家庭教育乃是個體成人的基礎”,[1]早期兒童階段的家庭教育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家庭可為兒童提供原初的生活世界與完整的道德原型,并促進兒童多方面能力的成長,因此,家庭教育可以實現教育的完整性并促進兒童的完整成人。
當前家庭教育處在兩難的境地。一方面,應試教育弱化了兒童的家庭生活,家長帶著孩子奔波往返于學校內外,完成各種作業與培訓,這種負擔的本質是教育對家庭的輕視。另一方面,盡管“雙減”政策具有完善學校教育的功能,但是學校教育的一部分責任也讓渡給家庭來承擔,“學生角色外溢到家庭場域,改變了父母角色的功能,超出了家庭自身的功能與邊界”,[2]不利于兒童完整成人。從兒童自身發展的需要來看,他們正處于身心愈發強健、學習欲求愈發高漲的階段,承認家庭場域的完整獨立性是家庭協同學校、社會育人的前提。家庭教育何以促進兒童完整成人,應從我們重新認識早期兒童開始,一是要呵護兒童生命的完整性內涵,二是要使兒童作為完整生命在家庭中顯現,由此展開兒童完整成人的家庭教育實踐。
一、重新認識兒童:兒童作為完整生命的存在
從家庭教育來看,兒童有兩個基本的維度:第一,兒童是教育的對象,在教育中對兒童的認識是對象化的;第二,兒童是家庭的成員,在家庭中對兒童的認識是生命化的。教育需從個體生命走向文化生命的視角來重新認識兒童,在兒童與成人的親密關系中對“教育就是一種關系”[3]做出呈現。
(一)兒童生命的自然完整性及其表現
成人在陪伴兒童成長時總會油然而生一種教育沖動與回返自我生命之童年的渴望,呈現出寓“教”于“育”的特征。然而,隨著現代教育的進步,兒童越早地接受正規教育就越早地進入公共空間,也越容易被“當作裝盛知識、文化的容器”,[4]成人把兒童當作學習工具的存在,這不僅違背了兒童內在天性的發展,而且忽視了兒童生命成長的完整性內涵。
兒童從一開始就擁有完整的生命,他對世界的感知以及身心的發展都是整體性的,世界有著怎樣的多樣性,兒童就有著怎樣的可能性。兒童的發展具有明顯的三個階段,一是從混沌初開到語言思維萌發的自然發展階段,二是感知周遭事物的社會發展階段,三是體驗美好的精神發展階段。[5]但兒童的發展始終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包蘊著感知、思維、情感發生的身心統一體。兒童的社會性發展與精神性發展在早期自然發展階段是隱在且不確定的,但卻蘊含于其中,兒童以其身心整體直接融入周遭世界,他的感知、思維與情緒情感融合在身體樣態與行動表現之中,向著成人敞開。從積極維度來看,兒童具有極強的模仿性,能主動地模仿周遭人事;從消極維度來看,兒童在潛移默化之中很容易受周圍環境影響,在應對周遭世界的復雜性時,常難分好壞。因此,基于親子關系的家庭教育顯得尤為重要,兒童的生命自然在家庭環境與父母的保護之下,通過親子之間身體的互動與聯結,由父母的理解帶出兒童的屬人性,引導兒童從隱在且不確定的整體性朝向顯在而健全的整體性發展。
(二)兒童生命的社會完整性及其表達
唐詩對兒童生活的描繪格外生動,我們可以從韋莊的一首《與小女》來看兒童是如何向著父母呈現其生命的成長、父母又是如何理解兒童生命的完整的:
見人初解語嘔啞,不肯歸眠戀小車。
一夜嬌啼緣底事,為嫌衣少縷金華。
首先,從第一句開始,孩子見到有人過來就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這種含糊的表達是她和父母以及周遭世界發生相互感知的發端。第二句,小女“不肯”歸眠,其實是向著父母發起了一種“肯”的關聯,她想要父母對她喜愛小車這件事做出理解和回應,而父母能知道小女就是因為喜歡“這臺車”而不肯歸眠,也是由于“這臺車”承載著父母陪伴小女的時光。在此情境中,兒童向著成人打開自己、成人向著兒童不斷靠近。第三、四句,小女因嫌棄自己衣服上的金絲線太少而哭泣了一整夜,可見她不止一次感到或看到過大人繡衣服之事,父母在家庭中的日常行為表現就為兒童帶出了美善事物的感知與價值追求,此即成人對兒童生活的建構。
其次,從認識兒童的角度來講,小女通過三次身體動作盡力向成人表達自己作為完整生命的存在:“語嘔啞、歸眠、哭啼”都是基于兒童肉身成長及其機能發展的自然性存在;從“語嘔啞”到“不肯歸眠”,則是兒童從無意識的自然性存在向著有意識的社會性存在過渡;從“語嘔啞”到“不肯歸眠”后,還要“一夜嬌啼”,這是兒童在自然性發展與社會性展開的過程中,開始孕育的個體向著他人與世界的基本情感態度與精神意向。個體即使是在最初的嬰兒階段,也可以潛在地呈現出一個生命從自然成長到精神成人的完整狀態。
再次,從親子關系的角度來講,小女又哭又鬧,非但沒惹人生氣,反倒惹人喜愛,這體現出父母基于一種深情的關愛來保護兒童的自然性,兒童在被愛的過程中轉向充分地展現自己的生命意向,進而更有勇氣地主動追求美好事物。最后,韋莊與小女都是自然家庭生活的一部分,當韋莊把小女的生活寫成詩時,韋莊就建構起一個具有家庭意義背景的兒童生活,這意味著父母成了兒童的自覺教育者。
(三)從自然完整走向人格健全:兒童完整生命的發展秩序
兒童作為完整生命的存在,他的身心成長并不是從無到有,而是從自然完整走向人格健全的過程。換言之,兒童在任何發展階段都有“其自身的完美以及特有的成熟狀態”,[6]兒童生活的每一個片段都可以表現出個體生命自然性、社會性、精神性的統一,而片段與片段之間也不是簡單的重復,隨著成人對兒童自然性的呵護,兒童生命秩序達到和諧,生命價值得以顯見,兒童健全、美善的人格得以養成。
兒童作為完整生命的存在,與現代教育觀念中提出的“完整兒童”[7]有所不同。“完整兒童”是把兒童作為一個健康有機的生物體,兒童身體、心智、精神和道德等方面是相互聯系、共同發展的,它打破了學校把“教育”限定在校園的圍墻之內的局限,建立了兒童與社會的教育聯系,這是“完整兒童”教育觀的意義之所在。但與此同時,兒童還是一個活潑存在的生命體,他的完整性需要在成人的試探和回應中獲得成全。
兒童作為完整生命存在,是對兒童的一種重新認識,意在強調教育應該就著兒童的方式教兒童。既然學習是兒童成長的基本活動,那么在教授知識之前,先要“起興”[8],讓兒童自己去學習,否則,一切知識的教育都只是一種灌輸。因為,兒童學到什么知識不是關鍵,知識不會自動地讓兒童變得更加聰明,而是學習知識的過程讓兒童的聰明才能顯現出來,并在學習過程中充分激活與兒童身心發展相匹配的積極生命狀態,帶出兒童生命的完整性,讓聰明的兒童通過事物或知識的學習逐漸轉向關切世界、關心他人,由自然的整體性走向人文的整全性,在這個過程中塑造兒童健全的人格,促進兒童完整成人。
二、重新理解家庭的教育意義:家庭作為兒童完整成人的根基
人們一致認為,家庭教育對早期兒童有深遠影響,但是,人們對家庭的理解卻不盡相同。蘇格拉底認為,兒童從出生至接受正規教育以前,這時候的撫養是最為困難的。[9]以城邦為家庭的教育可以聯結所有的成人給予兒童一種整體且善好的關愛,家庭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培養公民。亞里士多德認為,“凡兒童在七足歲以下這個時期,訓導都在家庭中施行”。[10]盡管他提出家庭和城邦不能劃一化,家庭先于城邦而存在,個體的不同品格與價值在家庭中獲得成全,但是城邦的存在是為了讓人朝向更好的生活。而盧梭認為,“培養公民應是公共教育的目的,家庭教育就其本質而言是個體的教育,其目的在于培養一個人”。[11]換言之,“兒童并不擁有成熟的公民身份,從一個健全的好人到一個健全的好公民,他們需要成長過程的充分歷練”,[12]正是父母對子女的教育體現出家庭教育的自然性。另外,洛克指出,父母的德行是兒童的榜樣,只有當家庭教師自居為人父親的身份,擔當起教育兒童的責任,才能在兒童心中起到家庭教育的作用。[13]父母與兒童的情感是教育的橋梁,教育喚起兒童對知識的欲求,勝過對兒童進行知識的灌輸。
從洛克到盧梭,教育家們對家庭有了私己化的理解,家庭的教育意義發生了新的變化,兒童與成人的關系成為家庭教育的關鍵。蒙臺梭利認為,“早在兒童生命之初,他們就自然地親近任何能夠幫助他們精神發展的人。兒童希望成人陪伴在旁,而且千方百計地想融入成人的生活,成為成人生活中的一部分”。[14]一方面,家庭教育需要成人去建構兒童生活,另一方面,兒童無法自明地顯現完整生命的存在,他有待成人的發現與理解。裴斯泰洛齊從自然的角度提出他的觀點,“幼樹永遠是一個完整的生物體,從來不會是半棵樹一樣。一個年輕人在他的每一個發展階段也必須是完整的,而不是半個人”。[15]既然兒童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完整的生命,那么,家庭不僅是兒童走向社會發展的起點,而且是兒童走向完整成人的根基,家庭教育轉向的是以兒童發展為中心的教育。
(一)家庭場域為兒童提供原初的生活世界
“家庭教育的本質是一種比學校教育更接近教育原型的教育類型”,[16]教育原型意味著家庭場域為兒童提供的生活呈現出教育的初始狀態,這是家庭教育的首要特點。
1. 兒童以家庭生活為背景進入學校教育。
教育兒童沒法從一張白紙開始,“一個人的生活風格通常在4歲或5歲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下來”,[17]兒童在學校的問題不過是潛藏在家庭中的問題的顯現,“如果不能在全面理解兒童統一性的基礎上,探討這種錯誤的情況是如何發生的,這就有點像脫離整個旋律的背景來理解某一單個音符的含義”。[18]阿德勒向我們提示:第一,兒童生活既是個人風格化的體現,也是整個社會氣象的組成部分,兒童從學校走向社會,其發展的推動力仍然是從家庭開始的。第二,兒童具有完整的人格。盡管他的行動具有個性化,但他的人格已經與生活中的各種情境發生了整合和統一,兒童在家庭中的成長就已經蘊藏了生命的完整性。第三,學校教育只有在理想狀態下才可能完全彌補兒童早期教育的缺失,家庭和學校乃是一個有機的整體,關鍵在于如何切實地促成這一整體性。
顯然,現代教育正面臨“公共教育不再被理解為家庭教育的延伸,而是成為本質教育”[19]的危機。
學校教育只是一種典型的階段性的公共教育,而早期兒童的學前教育卻已逐步納入這一范疇。謝維和認為,學前教育應當指向兒童在“學校前”(pre-school)所接受的一個健康的成長階段與生活模式,這并不能替代學校的教育任務作為“教育前”(pre-education)或“學習前”(pre-learning)的準備。[20]如果學前教育不可避免地要把兒童集中在公共性的組織或機構中進行教育,那么,就應該在此場域中保留兒童原有的家庭生活的形式。
2. 讓兒童在學校過一種特殊的家庭生活。
家庭是兒童生活的原初形態,“教育在兒童的生活中展開”。[21]從蒙臺梭利教學法發展而來的學前教育機構“兒童之家”來看,它的名稱就具有“家庭的含義”。[22]現代“兒童之家”沿襲多年傳統,仍然擺放著各種與兒童身體相適應的小型家具,其初衷是為了聚集一群居住在狹小的公寓里的窮苦家庭的孩子,他們自小缺少父母的陪伴。因此,蒙臺梭利學校首先關心的是兒童的家庭生活,溫情的家庭氛圍是開展兒童早期教育的前提。“教導兒童的是環境本身……老師要像家庭主婦布置自己的家一樣,為兒童營造一個美觀、溫馨的學習環境。不僅如此,教師還需了解兒童的一舉一動,更需要承擔起教育兒童的職責。”[23]在此,“兒童之家”作為家庭場域的延伸,把兒童的家庭生活延伸到公共的教育空間,蘊含著學校“從學園到家園”的轉變,使兒童與成人之間、教師與學生之間增添了一層“家人”的關系。“好的學校教育不僅是理智的,而且是生命的。對于一個人,好的學校不僅是學園,而且是樂園,更是家園,是包容著完整個體生命孕育的家園。”[24]家庭教育,則是好的教育的原型。
兒童當然不會去做與他們生活毫不相干的事情,兒童的家庭生活不一定帶來完美的教育,但卻是基礎教育的起點。“學校不是為自己教育學生”,[25]而是為了幫助每一個家庭中的孩子做好適應社會生活的準備,家庭是兒童不斷出發和回返的原點,兒童的生命成長是教育向上發展的內在動力,兒童的生活世界則是為個體教育保留向下扎根的自然本源,只有當家庭融入教育的本體建構時,才真正地把兒童送進了學校,“狹義上的教育”①才有可能發生。阿德勒之所以把教師對兒童的責任看得如此審慎,恰恰是意識到家庭教育具有被動消極的一面,也是對學校教育的反思,教育目的應從抽象的知識轉向具體的人格,通過教師的教育實踐來加深他們對家庭教育的認同,也即家庭之于個體完整成人的基礎性作用。
綜上所述,當前對家庭教育的關心只是把家庭看作是一個如同學校的教育空間,而忽視了家庭本身的教育意義。[26]然而,家庭教育的內涵蘊藏在父母對兒童生活的構建之中。一方面,家庭是歷練個體人性、呵護個體生命、帶出個體完整成人的根本場域;另一方面,學校教育的開啟與社會人格的培養乃是一個貫穿于兒童生命成長的過程。因此,家庭教育不只是對兒童早期的自然生命,而且是對兒童早期的社會性發展以及精神生命的完整性的呵護與孕育。
(二)家庭關系為兒童提供完整的道德原型
家庭教育的第二個特點是父母與兒童擁有共在的親子關系,父母是兒童的道德原型,這將促進兒童順利進入公共教育建立的學習空間。“我們教育的是人,而不是繁茂的蘑菇叢”,[27]盡管兒童的智慧必須通過能力的發展產生,但是充分舒展兒童的人性才是最質樸而基本的教育。
1. 完整的道德原型:母愛與父道。
兒童一旦降生于世就活在自然的親子關系之中,“家庭應當成為任何自然教育方案的基礎,它是培養人品和公民品德的大學校。人首先為童,然后學藝”。[28]早期兒童并不擅長運用理智的思維方式進行知識性的學習,也不明白什么是“愛”和“孝”,但是他作為一個整體“在場”,經歷著生活的一切,感受著父母以身示范的教育,吃過的每一餐飯、生過的每一場病、玩過的每一次游戲,都在父母的陪伴之下自然地把“教育”扎根于兒童的心靈深處。
裴斯泰洛齊對早期兒童道德發展有一個基本原理的建構:由母愛喚起兒童內心的情感與良知,父道體現出宅心仁厚的處事原則,母愛與父道的結合,有助于兒童更好地進入學校與社會,培育整全的人格與和睦的社會生活。[29]“早期兒童的道德是在母親的懷抱里發展起來的,母親出自本能照顧孩子,孩子有了需求才有熱愛,需要營養才產生感激,得到關懷才產生信任,有強烈的請求才會產生服從;服從和愛、感激和信任的結合即萌發了道德的良心。”[30]那么,父母的德行至少為兒童提供了三個方面的萌芽:第一,父母煥發早期兒童隱在的人性。兒童不只在意生理需求滿足的瞬間,他還在意母親長期在行為中表現出的克制與教養——母親對他仁慈,他就順從,母親對他焦躁,他就反抗,兒童看似無常的變化恰恰是對自己屬人性的表達與才能的覺醒。第二,父母激勵早期兒童的行動。兒童在親密關系中觀察父母越多,就越能在行動中形成道德的主見。第三,父母培育早期兒童友善的聯結。父母的“愛”是兒童生命成長的開端,也是兒童生命關系的開端。一方面,父母之愛啟發兒童產生“同情”,是兒童進入師生、兄弟、朋友等關系之中的起點;另一方面,父母之愛啟發兒童產生“共情”,是兒童以行動聯結他人的動力,以及兒童生命發展的道德基礎。
在早期儒家思想中,也有從母愛與父道來培育兒童道德原型的觀點:“孝”是由父母與孩子對彼此感情醞釀的自然之結果。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31]敬愛親長是兒童不待思考便知道的事情,在家庭和睦關系的浸潤之下,兒童內心涌現出良知與本性。“我們成熟的道德情感的核心最先是在家庭環境中萌芽,即在我們最初表現在與父母和兄弟姐妹有關的道德意欲中。”[32]
2. 良好的家庭關系:理解與引導。
如果說學校教育的成功取決于父母的支持,那么父母對兒童生命的理解則尤為重要。要讓兒童學會學習,就先要讓兒童學會主動地接納周遭事物。換言之,家庭教育就是在父母為兒童提供道德情感的基礎上來促發兒童的學習活動的,“兒童是他自己的教育者”。[33]
但是,父母不能僅憑借自己的生活經驗或他人的教育理論就給兒童以指導,“那也不過是一些有爭議的、沒有受到檢驗的假設,并夾雜著個人的洞見”,[34]因為“站在教育學的立場,我們絕不能簡單地把相關生命問題的研究成果推之于兒童發展,而必須將這些理論還原到個體發展的歷程之中”,[35]我們可以把家庭教育融入親子關系之中,同時超越成人本位與兒童中心的教育立場,生成一種由成人與兒童在一起的自然而又恰切的教育。王國維認為,“父母之當為兒童之教育者,人之自然”,[36]教育是“父母欲其子為良人時所施之訓誡”,[37]并輔之以教師對兒童的教授與啟發。他特別指出,父母對兒童無心的培養或有意的使役都不算家庭教育,對兒童的教育要從身、心兩方面來開展,并完成“導之向上”和“導出引去”的雙重作用。一方面,要讓兒童的身、心完全作用于“使向成人”并“終為成人”這一向上的目的;另一方面,要為兒童的身、心引去不善之稟性,或導出不宜之抵抗。[38]
“導”即“引也,由‘導’簡化而來,從寸,引之必以法度”[39]的意思,從它的字形演變到構字意義來看,教育要有分“寸”。第一,兒童正處于生命的初始階段,“其生命力量的顯現乃是盲目而無序”的,[40]成人需要有法度、有分寸地引導兒童在無序之中自然地走向有序。第二,“寸”是一只測量脈搏的手,意指“一只謹慎行事、善于辦事的手”。[41]對兒童的教育要遵循慢慢地、一步步地探尋的特點,父母擁有與兒童親密接觸的先機,卻不一定能及時覺知教育兒童的真諦,我們要讓父母之“手”放到兒童之“手腕”上,在生命的互動中探聽兒童微弱的精神“脈搏”,在自覺完善個體生命的同時向兒童傳遞出一種人格的范型。因此,良好的家庭關系是父母與兒童的雙向奔赴。
(三)家庭活動促進兒童多方面能力的生長
裴斯泰洛齊一方面認為兒童是完整的個體,一方面認為家庭可以給兒童提供完整的教育,學校教育是從家庭教育轉化而來的具有現代意涵的教育形態。[42]盧梭的思考則圍繞著“兒童如何以家庭為起點走向社會”而展開。
1. 兒童天性、情感、生命力方面的成長。
在盧梭生活的時代,有一種以“成人為中心”的教育方式——追求獨立精神的母親會雇傭保姆來喂養兒童,事業有成的父親會請來教師代替他的責任對兒童進行教育。成人給兒童創造優渥的教養條件,其目的是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他們實際上并沒有充分地與子女一起開展家庭活動。盧梭筆下“愛彌爾”的形象在暗示兒童“在家庭教育的事實上也不過是孤兒”。[43]因此,盧梭開啟了以“兒童為中心”的新教育。現今,在實踐中仍存在以“兒童學業成績為中心”的教育誤區,許多父母忽視了兒童的生命成長,有明顯的教育內卷傾向,這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學齡前兒童過早地接受早期學校教育,二是學齡兒童只有學校教育,培訓機構、家庭生活都是學校教育的延伸。它所呈現的本質是“社會階層的流動與教育的結合,是反自然的無兒童的教育學”,[44]兒童亟需回歸家庭來保持兒童的自然。
家庭活動可以促進兒童多方面能力的自然生長。第一,“自然是適合兒童天性的習慣”,[45]兒童的才能和器官都受制于自然的發展,父母作為自然的教育者,在家庭活動中讓兒童使用一切才能和器官去感受自身的存在,由此教會他們如何生活。第二,“自然”意在從血親關系中生發出親子之愛。父母應當承擔家庭責任,先擔負丈夫或妻子的責任,讓彼此感受到被需要、被關懷的愛,這樣才會在做父母時投入愛予以兒女,在自然的血親關系里融入親子之愛。“他照料著孩子,觀察他、跟隨他,機警地守候著他薄弱的理性所顯露的第一道光芒”,[46]父母體諒兒童的痛苦與快樂,自覺地去關愛兒童的生命成長,這足以彌補父母在教育才能上的不足,也是一種“教以情始”[47]的表現。第三,“自然”是讓兒童在家庭活動中充分表達生命力。兒童“有了體力,他們運用體力的智慧就會跟著發展起來”,[48]以力量匹配行動的方式去追求美善事物就是一種自然的狀態,這比來自社會人際關系所產生的嫉妒、攀比或想象促使的行動更健康。因此,父母“要愛護兒童,要促進他們嬉戲,促進他們快樂,培養他們美好的本能”,[49]在活動中讓兒童健康地擁有追求幸福的能力,以強健的身體、明亮的眼睛作為行動的指標。
2. 兒童自然性的展開與社會化的平衡。
在盧梭的理念中,盡管他把家庭教育當成一種私己的教育,但是個體的社會化就發生在家庭之中,“家庭生活的吸引力是抵抗壞風氣的毒害的最好解毒劑”,[50]父母對兒童的養育是對個體自然性的展開以及對個體社會化的平衡。兒童“具有良好的健康和充沛旺盛的精力,是朝氣蓬勃感知世界、煥發樂觀精神、產生戰勝一切艱難險阻的意志的一個極重要的源泉”。[51]父母對兒童身體的養育包括對兒童自然天性、情感、生命力等多方面的關懷,兒童的能力發展體現在個人自由與社會秩序之間,個體的生命健康對整體的社會氣象產生積極影響。
盡管現代社會呈現出個體本位的傾向,但是家庭仍然是個體得以社會化最初和最重要的環境。家庭活動讓兒童各種能力得到成長的同時還發展了兒童的合作性,是個體以健康的姿態踏入社會的基礎。孫向晨提出,“家”不僅具有社會組織的意義,更是一種本體存在方式、一種獨特的價值觀念。[52]換言之,個體通過家庭活動彼此建立起一種關系性的存在,由親子情感與倫理通往對世界整體性的理解。
總之,兒童最先在家庭中顯現其人性的微光,真正的兒童生活是具有教育意蘊的生活,是以兒童和父母為中心與他人建構起的一種親近的聯系,它順應兒童的自然存在并走向社會存在。家庭具有獨立的場域、親密的關系、豐富的活動,作為實施教育的三要素,它們促進了兒童三個基本層面的發展:首先是家庭對兒童肉身成長、感官和心智等關乎生命自然方面的發展;其次是父母基于兒童身體機能的自然地去關愛兒童的道德原型的建構與精神性的發展;最后是兒童在家庭活動中不斷達到自然與精神的和諧,由此萌發出關心世界和他人的社會性發展。三者始終以身體為整體發展的核心,依托于兒童生命的自然,潛移默化地促進兒童完整成人。
三、重構家庭教育:引導兒童走向整全成人
父母最宜為家庭教育的參與者,因為他們創生了兒童的生命,不僅如此,他們在走向兒童生命的過程中也會不斷完善自我的人生,在教育兒童的同時反過來促進自我教育,使成人與兒童之間相互成全。“個體成人”應是家庭教育乃至教育的主旨,然而自近代以降,教育就有偏重“知育”的傾向。梁啟超敏銳地察覺出,販賣知識的教育無法實現做人的完整目的,教育應分為知育、情育、意育三方面,只有仁、智、勇三者具備才能成為一個人。[53]換言之,當教育不能落實到“成人”的具體目標上時,“知育”就會讓人停留在掌握常識和學識的表層,無法讓人養成具有根本判斷力的智慧,而仁、智、勇的養成則是培育知、情、意的自然基礎,由此帶出個體完整成人的可能。
因此,重構家庭教育的依據在于以下三點:第一,在家庭場域中建立以愛為聯結的親子共在,讓兒童從被動的整體性向著主動的整體性發展,此為兒童從“愛人”走向“愛知”的開端;第二,以家庭關系為兒童心智養成基本的道德原型,讓兒童從無意識的整體性向著有意識的整體性發展,此為兒童從“明德”走向“明智”的開端;第三,在家庭活動中呵護兒童勇氣之天性與能力,讓兒童從模糊的整體性向著確定的整體性發展,此為兒童從“向學”走向“志學”的開端。在仁、智、勇的生發過程之中,兒童生命就會獲得一種完整的自然性、社會性與精神性的健全發展。
(一)建立親子共在,喚起兒童仁愛的生命體驗
早期兒童的知識來源于他們對生活世界的理解與美善事物的欲求。家庭中兒童與父母的生命體驗蘊含著一種共在的力量,它是喚起兒童生活之愛的源泉。以愛共建美好的生活,為兒童形成積極的求知欲望打下了基礎,并協助兒童走向生命的完整成人。
1. 親子共在對過去的回返:用愛共建生活的教育意蘊。
雅斯貝爾斯認為,教育的實質源自“福佑家庭的人性”,人性是一種可以觸及他人的存在,在家庭舒適且安全的環境中,“人們會感到有這么一個人在那里,這個人不自覺地在塑造和構建形象”,他在場時,就作為一名精神的協作者帶給他人幸福。[54]對于童年時期的雅斯貝爾斯而言,周遭人事給予他的記憶,構成了家庭教育的大部分內容。父母是給予家庭溫暖和安全的不可分割的統一體,[55]他們的生命形象無意圖地構筑起了兒童對理想品格的原初理解。
雅斯貝爾斯的父親有著無限的耐心,并充分尊重孩子的意愿;他的母親有著健康的身體與充盈的靈魂,并帶給家庭以信任與愛的光芒。他記憶著:“我父親牽著我的手走在寬闊的海灘上……大海對我來說就像生命本身的自我理解之背景”,[56]“最美的時光之一是我們和父親一起在寬闊光滑的冰面上滑行”,[57]“我這個大部分時間都在生病的人,對母親來說卻根本上就是一個健健康康的人”,[58]無論母親多么操勞,她總能重拾對生活的熱情,并喚起“我”對生活的勇氣……這些記憶是在父母真正地踏進了兒童的生命時才構成的無形的教育,“保持一種對生活的基本信任,被敬愛的父母撫養,在他們的關懷下成長”,[59]建立親子共在的生命體驗,讓兒童從容面對生活,這是多么的重要。
兒童生活不會因為教育的進入而發生中斷,良好的教育也能讓兒童生活更為充盈。“教育作為一種特殊的生活過程,實質上是一個教育不斷適應兒童的本真、兒童不斷適應教育的引導的雙向并行與遞進的生活過程。”[60]生活經過時間的沉淀,留存在兒童心底里的記憶,在兒童走向成人時具有意義的教導作用。兒童生命在生活中獲得充盈的同時,他也成為父母內心深處的記憶。兒童的生活方式同樣給成人提供了一種回返生命之初的可能,他讓父母以身體去感受和回應兒童的純與真,走進兒童也意味著父母自我的敞開。我們可以盡早地、盡可能地在生活中勾起兒童的生命體驗,這樣,當兒童逐步成長為少年時,生命中的記憶將會促進他勇于去追尋新的生活,并讓他保持著積極開放的姿態與他人相關聯。
2. 親子共在對未來的決斷:用愛共建生活的美好欲求。
梁啟超是一位好父親,他的家庭教育“并非僅是學校教育的延伸,或是其教育理念的試驗田,而是其家庭生活乃至梁啟超生命本身的具體呈現”,[61]他在書信中記載了自己和孩子共同的生命體驗:
有一天,我聽見人說離此約十里地方釣魚最好。我回來說給孩子們聽,他們第二天一定就要去。我看見天色不好,有點沉吟,他們卻已預備齊全了,牽率老夫只好同去。還沒有到目的地,便下起小雨來,只好硬著頭皮說“斜風細雨不須歸”,哪里知道跟著便是傾盆大雨。七個人在七個驢子上1jLeaZ9Bkfkpqi9u7Dq6gA==,連著七個驢夫,三七二十一件動物,都變成落湯雞,回來全身衣服絞出一大桶水。你說好笑不好笑?幸虧桂兒們沒有在此,不然一定也著了。我們到底買得兩尾魚、六個大螃蟹,就算凱旋。[62]
此片段生動呈現出親子雙方共在窘困之境,卻又共生仁愛之心,他們無條件地追尋美好,同時又接納美好中的不完美。讓我們進一步來分析,當父親去打聽并轉告孩子們有一個地方釣魚最好時,就已經帶入了父親對于什么是“最好”的意義傳達,孩子們一定要去,不僅是因為那個地方“最好”,而且是可以和父親一起去追尋美好,是自然之美與成人之愛共同促成了兒童對美好的身心向往。由于天色不太好,父親在“沉吟”中預料到孩子們淋雨挨罵的結果,可是,父親在理智中仍然葆有身體的直覺力,他感受到孩子們“已預備齊全了”的激動,孩子們“去”的動作意向讓父親獲得一種雖未到“最好”之地但已然創生美好的感動,而父親的一同前“去”,則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決定,也讓“美”變得更“好”,兒童生命的關鍵質素也就在父親的引導中展開。去十里以外的地方釣魚,其一,身體的健康耐受是兒童涉足遠行的基礎;其二,身體的直覺感受讓兒童獲致對事物的好奇心;其三,詩意而審美的生命旨趣讓兒童的身體朝著積極、優雅且有序的姿態發展。一句唐詩“斜風細雨不須歸”就化解了“三七二十一件動物”淋雨挨凍的難受,將兒童對美好事物的欲求由自然之趣轉向文化之味,既讓此“去”更堅定無悔,也讓這“美”更動人心弦。
父親關心著孩子們身體表達與心靈觸動的聯系,隨著處境的變化引導孩子們做最恰當的選擇,逐漸打開兒童關乎健康、好奇、審美的生命質素,讓兒童體悟生活,追求美好,為兒童走向完整成人的精神之路打下堅實可靠的基礎。親子共在,意味著父母和兒童在當下的空間交往中向著過去與未來拓展,“由此拓展個體成人的時間視域,帶出個體成人的完整性”。[63]一方面,父母結合過去的生活經驗和當下的身體直覺,在行動示范中激勵著兒童積極地面對現實生活和未來處境;另一方面,兒童以父母的生活經驗為意義背景,以旺盛的生命力與周遭事物發生密切關聯,在行動意向中觸及著成人回返原初生命的記憶和堅定兒童教育的決心。由此,家庭教育想要實現的是父母與兒童的人生目的和生活方式相統一,并朝向整全的教育。
(二)健全兒童德行,萌發兒童充分的心智自由
家庭教育在養育兒童這方面做出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要適應學校教育的“雙減”政策,緊跟教育現代化的發展,父母和教育者最擔心的還是如何增進兒童的知識學習。
1. 以健全的德行導正兒童心智的發展方向。
關于這個問題,洛克是這樣回答的:在兒童教育的各種事務中,“學問是最不重要的”,[64]“教育上難以做到而又極有價值的那部分目標,是德行……其余一切的考慮與成就,都應該為德行讓路,放在德行之后”。[65]他認為家庭教育可以在修養兒童德行的基礎上磨礪出兒童心智上的自由。
首先,洛克澄清了知識的作用。“知識是一種無法借用或轉讓的財富”,[66]教授兒童知識為的是給兒童埋下一顆學習的種子,讓知識在兒童生活的浸潤中慢慢發芽。人可以學習先進的知識,但無法掌握完滿的知識,那么,對于兒童而言,知識的豐富性要勝過知識的確定性,豐富性給予兒童的心智以“自由、素質、習慣”[67]等關鍵品質,可以讓兒童運用知識去面對未來生活中的種種境遇。
其次,洛克澄清了真理與知識的關系。學習知識的快樂寓于“追尋”真理的進程中。兒童通過“理解”知識來“追尋”真理,“理解正如同眼睛一樣”,[68]它為自己所能發現的事物而感到歡喜,卻不為自己看不到的事物感到惋惜。換言之,歡樂地學習知識比學什么知識更重要,兒童教育就是要引起兒童各種感官對周遭世界的理解,喚起兒童對美好事物的好奇心,為求知做好準備,為“美好”而感到歡喜。這樣,心智的自由就不會偏離方向,它會依照身體的行動而做出可靠的判斷,這是身心融為一體的一種表現。
洛克在澄清知識的同時凸顯出兒童的生命內涵:“健全的心智寓于健康的身體”,[69]關心兒童身體的存在方式與行為習慣就是在培育兒童的美善德行,因為“強壯而有活力的身體,可以服從并執行心靈的命令,并讓心靈走上正道,使它在一切場合都能體現出一個理性動物的高貴卓越”,[70]也即讓兒童“自然地按照有德的方式來行動”。[71]換言之,父母在照料兒童身體的同時,就已經對兒童心智的發育與習慣的養成產生了持久的影響,并極有可能從源頭上導正兒童心智的發展方向。因此,“無論父母的境遇如何,親自教養孩子是對孩子最好的饋贈”。[72]
2. 以健全的德行促發兒童心智對知識的好奇。
實際上,洛克把健康和諧的親子關系視為展開家庭教育的關鍵,家庭的財富地位、父母的學識才能等因素都是次一級的,這些在未來都有可能被兒童的成長與努力所替代。比如,雅斯貝爾斯的父親在他童年時期給予很多陪伴,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越發感到父親在討論哲學問題上的局限性,然而,他的父親作為德行的榜樣,“通過在決定性時刻的判斷,以理性、可靠和忠誠的精神教育了他”,[73]是父親對他的安慰、鼓勵和勸誡,讓他擁有一股自然的、發自內心地追求真理的力量源泉。因此,兒童心智能力的萌發就其根本而言應該是自然的,激發兒童主動地運用心智能力去探尋知識,勝過兒童對知識的被動接受。但是在保護兒童心智自然的同時,家庭教育也要為兒童心智自由的發展打下追求真理的根基:父母一是要以自己的言行為兒童做道德示范;二是要培育兒童健康的身體機能為心智的發展做準備;三是要豐富兒童的見識,以身體為感官的通道促使其進入知識的海洋,以體會世界的美好來引發兒童對知識的好奇。
人總會因為知識世界的無限性而感到膽怯或自卑,我們希望通過學校教育的終身化、社會化,讓個體在有限的生命中不斷地向著無限的知識世界進行突破。然而,每個人來自擁有不同基因的家庭,他首先是在父母的愛與陪伴之中成長起來的,家庭教育關心的是兒童身體的漸次發育而又融貫著心靈的整體上升,處于模糊存在中的兒童會顯現出一種敞開自我、朝向美好而去生活的行動能力,愛與陪伴是父母給予兒童最好的鼓勵,兒童將以最飽滿的生命活力與希望去面對往后這完整的一生。父母為兒童建構的生活世界,可以讓兒童運用身體去自由地探索、運動與感知,從此逐漸地打開兒童生命的自覺,兒童本身就是可以豐富世界的可能,換言之,兒童對一切美好事物的欲求就是對自我生命最大的肯定。那么,兒童在家庭教育中獲得的人性歷練與呵護,將奠定未來兒童對知識的欲求并使其葆有充分的力量與勇氣,因此,追求無盡知識的意義應在于,個體對整全生命的盡力追尋,以自身的可能性來實現個體發展的無限性。
(三)呵護兒童天性,激勵兒童以勇氣進入世界
從兒童身心發展的規律來看,“減負”并不能滿足兒童對學習的正當需求,而學習的困難也是兒童必然要面對的,同樣,學習必須付出努力才有收獲。恐懼,會減退兒童的學習動力和興趣,并迅速引發兒童的厭學情緒。[74]激發并保持兒童的興趣去推動努力的生成,應當作為學校與家庭在教育觀念上的共識,那么,與恐懼相反的意志則是勇氣。
1. 兒童勇氣的激發:“志氣相壹,無暴其氣”。
正如蒂利希所言,“勇氣具有一種與身心相關的特點,它是完美生命力的表現,也是完美的自我肯定所具有的力量”。[75]兒童的人格特性包孕在身心發展的過程中,每個兒童可以有各種不同的人格特點,但健全的人格一定有一種向著美善來呈現自己生命力量的態度。勇氣從質的角度來講,就是人通過呼吸流動在身體里的氣,氣的涌動牽動著人心靈的意志、情感與智慧。許慎《說文解字》云:“勇,氣也,從力,甬聲。”[76]從構字意義上來看,“勇”本就是“氣”的一種有力的存在狀態。從“氣”而見“勇氣”本是當然,但也可先從人事中的“勇”說起。
2023年6月13日,杭州外賣小哥彭清林從西興大橋上縱身跳入距離十五六米的江水,救下一名女子,這就是“勇”傳遞出來的行動力量與情感共鳴。然而,彭清林的“勇”并不完全是一觸即發的,他“反復深呼吸、來回試探,眼睛一閉”,[77]這才起跳。這個過程正如孟子談養勇:“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78]大致意思是說“思想意志與意氣情感是可以相互影響并為之轉移的,當體氣上專注于某一方面時會造成心的浮動”。[79]因此,志氣相壹,是“勇”能“持其志,無暴其氣”[80]的最佳狀態,這正是彭清林所傳遞出來的“勇”。換言之,意志堅定的人,他的氣韻從身到心都是和諧的,反過來,人對氣之充盈的持守也有助于意志的培育。譬如,誦讀詩、詞、歌、賦對修身養性的作用,“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81]登高對古人而言有著非常重要的修身意義,試想一個人積跬步、歷山水,抵達高峰遠眺天地時,卻沒有引吭高歌以示自足,而是以“賦”之悠遠平復自己的血氣,將心中的感慨緩和地吐露出來,逐步推至浩大之勢,似也有“無暴其氣”之意向。
孟子的養勇、養氣之思想對家庭教育路徑啟示的關鍵在于“以直養而無害”“心勿忘,勿助長也”,[82]教育關乎每一個人心靈的善義,培育美好心靈卻不能抱持特定的目的,善義乃心內之物,只要不加傷害,不違背規律地幫助它生長,自會養成。
2. 兒童勇氣的培育:以肉身成長融貫精神成人。
家庭教育是以養護兒童的身體健康為基礎,融貫于肉身成長到精神成人的一條教育路徑,兒童在知、情、意三方面的發展都以身體為起點,從氣之充體、志之率氣到不動于心,這三個階段勇氣的上升,讓兒童自然地在個體的身體直覺中獲得了直擊心靈的精神自覺,成人與兒童一起向著生命的完整走去。勇氣的培育可從兒童的健康、好奇、審美中展開:
首先,按照身體自然的需要,安排兒童合理的飲食。飽腹的、頻繁的、重口的飲食習慣,看似是為了孩子的健康著想,實際上卻是一種傷害孩子身體的行為,父母對兒童飲食的助長反成了“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的行為。[83]有力量才是身體自然層面的健康表現,養成兒童“清淡而簡單”[84]的飲食習慣就可以達到這一點。身體因為饑餓而進食是最自然的狀態,食物的作用最好專注于兒童身體機能方面的增長,要讓身體去感知力量與活力帶來的快樂,而不要為肥胖或疾病而感到有任何的負擔,這樣,食欲也獲得了節制,強健的身體對心智的思考能力產生了相適應的指導,這才是“自然的次序”。[85]
其次,在父母的陪伴之下,鞏固身體的直覺感受,發出好奇動作。“好奇是兒童獲得知識的一個最緊要的門徑”,[86]早期兒童具有“感覺、聯念、動作”[87]三種基本的能力,這是發生學習的開始。父母的懷抱是兒童身體的初始記憶,并關聯著兒童對世界的原初感受,盡管外在的世界是豐富多彩的,但能讓兒童發生聯系的卻是與人的接觸,當父母切身融入親子關系中去時,兒童則會對父母感興趣的事物產生好奇,父母所見的事物將會成為印象在兒童的腦海中的原型,父母有怎樣的追求就影響著兒童有怎樣的世界。因此,父母陪伴兒童具有三個層面的要求:第一,發現兒童身體,兒童在父母的關愛中保持與人關聯、與事相應的積極的生命狀態;第二,回應兒童身體,理解兒童并用具象的事體與切身的示范去教他,讓他好奇一切美好事物;第三,發展兒童身體,父母持續地參與到兒童身體成長與經歷中去,每一次的好奇都將為兒童興趣的生發而做準備,為兒童未來的智力生活豐富其學習的背景,為智趣轉而為志向打下堅定的基礎。
最后,兒童的身心是整體地關聯在一起的,父母可以用審美活動吸引兒童,協調兒童身心內在發展秩序。身體的活力讓兒童以行動的方式向著世界打開自我,父母不僅要適度地以愛的姿態來包容兒童與世界游戲時所表現出來的莽撞與無序,而且,父母還可借兒童身體充分舒展的契機,與兒童足之、蹈之,在生活中使親子之樂自然地與符合此情境的詩、歌融為一體,助力兒童在身體健碩活躍而又心情舒暢愉悅的狀態下和諧有序地發展。在此三方面的配合之下,激勵兒童懷著勇氣進入世界。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家庭是人生的第一個課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88]教育從始至終都蘊含著個體對人生價值的追求,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兒童,重新理解家庭的教育意義,以此為基礎,再重構家庭教育的實踐路徑。正如陳鶴琴所言,“兒童教育與家庭教育的根本性質與目標,應該超越兒童個體的發育、成長與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期待的實現等狹隘境界,而是將眼光擴延至社會與人類進步的宏偉理想”。[89]換言之,兒童的身體發育與精神成人并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部分或階段,而是作為一個整體貫通于整個成長的過程之中,逐漸地從模糊存在走向人格自覺的。一個人最初的發展決定了以后人生的精神性與社會性發展的方向;一個伴隨著新生命成長的家庭之發展也體現著社會未來的生命氣象。走向兒童完整成人的家庭教育,最終帶來的不僅僅是兒童的健全發展,同時也是個體、家庭與社會的整體發展。
注釋:
①狹義的教育專指學校教育,這是學界對“教育”的一種界定,盡管廣義的教育包括學校教育以及學校以外的機構性和非機構性的教育活動,但是“教育”一詞強調以學校教育為中心的教育態度,體現出學校教育具有專門化、系統性、目的性和組織性的優勢,凸顯出現代教育以學校為主導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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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Can Family Education Promote the child to the Integrity
of the Individual
XIE Yingting, LIU Tiefang
(School of Educational Science, Huna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00 China)
Abstract: As the beginning of individual life, children’s physical and mental development has its own independent value and integrate connotation. Children rely on the family to have a holistic perception of the world, and gradually move from vague existence to personality consciousness. Parents bear the primary responsibility of raising children, and family education based on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still important for the development of early children. Family is an independent education field. Parents provide the original life world for children, and take the care and experience of humanity 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basic education. The family has a close educational relationship, and parents provide children with a complete moral prototype, empathic love and moral behavior opinions generated by connecting interpersonal environment, so as to help children enter school smoothly and form learning motivation. The family has rich educational activities. Parents promote the growth of children’s various abilities, take vitality as the core of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and children are open to the society from nature. We need to re-understand children, re-understand the significance of family education, and on this basis, reconstruct the practice path of family education. Firstly, establish parent-child coexistence, arouse children’s love of life experience; secondly, improve children’s morality, germinates children’s full mental freedom; finally, protect the nature of children and encourage children to enter the world with courage. With benevolence, wisdom and courage as the model to promote the child to the integrity of the individual.
Key words: children; family; family education; the integrity of the individual
(責任編輯:劉向輝)
基金項目:湖南省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學做現代人:梁啟超人格教育思想中的美育精神研究”(CX20230481)
通信作者:謝穎婷,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