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古老的博物志

陳蟲蟲

三千年前的一個春天，周代的采詩之官搖著木鐸來到了一處鄉野，他聽到一個晚歸的農婦正在唱歌，聲音清亮，韻律悠長。他激動地取出竹簡，記錄了下來，準備整理后交給太師譜曲，他相信這首歌一定能打動周天子。

據傳，當時流傳下來的詩有3000多首，其中大部分都是這樣從民間采集而來，經孔子編纂后留存305篇，成為了我們今天傳誦的《詩經》。這個學期，讓我們一起走進《詩經》，走進那個民風質樸，思想燦爛的時代。

經典閱讀：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苕之華，蕓其黃矣。

孔子曾多次要求弟子學習《詩經》，在他看來，詩可以激發心志，提高觀察力，培養群體觀念，學得諷刺方法，還可以多認識鳥獸草木的名稱。據統計，《詩經》中有植物名152種，獸名67種，鳥名39種，蟲名29種，魚名20種。如此看來，《詩經》確實是一部先秦時代的博物志。

若論這部博物志里最讓人念念不忘的植物，莫過于蒹葭，也就是蘆葦。那是一個深秋的清晨，詩人來到了河邊，大片的蘆葦在眼前蔓延開去，昨夜露水凝成的霜花在蘆葦葉上閃著清冷的光，他仿佛看到自己思慕的那個人，就在蘆葦深處，然而，無論怎樣都尋覓不到那人的蹤影。“蒼蒼”“萋萋”“采采”，是形容水草豐美的樣子，然而尋而不得的失落卻讓眼前的美景也變得落寞。

古代蘆葦被稱為“蒹葭”，后世是沿用了《本草綱目》中的稱謂。《詩經》中很多植物的名稱都和現代不同，例如舜是今天的木槿花，芣苢是車前草，苕是凌霄花……弄懂了這些植物今天的名字，再讀《詩經》是不是親切了幾分？

《詩經》中的一只飛鳥曾引起過古今文人的爭論，那就是我們熟悉的雎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是《詩經》開篇的第一首詩，詩中的飛鳥在綠草茵茵的沙洲之上相依相偎，發出“關關”的鳴叫。

明代的湯顯祖在《牡丹亭》里借春香之口打趣這只鳥是個斑鳩；余冠英等著名學者則認為，這是雌雄形影不離的魚鷹；今天的自然學者得出新的結論，雎鳩其實是白胸苦惡鳥，因為其雄鳥求偶的叫聲和“關關”非常接近。不管這只鳥到底是什么，在漫長的中國文學史中，在人們的口耳傳唱中，它都象征著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夏天的夜晚，無數的昆蟲合奏出一首交響樂，這個時候，你能分辨出蚱蜢、紡織娘和蟋蟀嗎？《詩經》中就對它們有過詳細的描述：五月蚱蜢開始彈腿鳴叫，六月長得像蝗蟲的紡織娘張開了羽翅，七月蟋蟀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田野里，隨著日子一天天轉涼，八月它們不得不來到屋檐下，九月為避寒風進了家門，十月干脆鉆到了“我”的床下取暖。真是直白淺顯的一段描述，仔細琢磨，放飛想象，仿佛能感受到電影鏡頭般的美感和詩意。

經典閱讀：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詩經》中講到動植物，往往是為了起興，通過先描述一種事物，來引出所要表達的主題或情感，《蜉蝣》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

蜉蝣是一種小昆蟲，生長于水澤地帶，春夏之際羽化為成蟲，朝生暮死，生命極短。它們在空中振翅飛舞，羽翅薄而透明，詩中描述如華麗的衣裳般鮮亮奪目，特別是它們剛穿出地穴時，羽翅如同貴族的麻衣潔白如雪。

學者認為，這是一首諷刺曹國統治階級貪圖享樂，不知死期將至，感嘆自己將來不知歸屬何處的怨刺詩。很難想象，兩千多年前的一個貴族，會注意到水渠里這樣微不足道的生命，并由此生出生命短暫、光陰易逝的感慨，可見古往今來，人類對生命的感悟大致相同。

讀《詩經》，認識其中的草木芳華、鳥獸蟲魚，我們窺見的還有三千年前的浪漫情思。那些反復詠嘆的句子，那些細致描摹的景物，都蘊含著那個時代人類最真摯、最深切的感悟。

經典閱讀：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