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暢暢,李 巍,董 翔,高亞東,2
1.武漢大學中南醫(yī)院過敏反應科(武漢 430071)
2.浙江大學醫(yī)學院附屬第一醫(yī)院變態(tài)反應(過敏)科(杭州 310003)
遺傳性血管性水腫(hereditary angioedema,HAE)是一種罕見的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病,據估計約有1.5/100 000 人受HAE 困擾[1-2]。臨床上,HAE 患者常表現為反復發(fā)作的、局限性、自限性皮膚及黏膜下水腫,水腫可累及身體多個部位,最常見的部位包括四肢、顏面、生殖器、消化道及呼吸道黏膜[3]。胃腸道受累占臨床表現的80%,常與其他胃腸道疾病混淆,如闌尾炎、膽囊炎、胰腺炎和缺血性腸炎,因此,HAE 常被誤診誤治[4]。本文報告了1 例以反復腹痛為主要臨床表現的HAE 病例,通過分析該患者的臨床表現、實驗室檢查、影像學結果、治療方案及轉歸,并檢索相關文獻進行系統復習,以供臨床參考。
患者,女性,36 歲,因反復腹痛3 年余,于2023 年8 月在武漢大學中南醫(yī)院就診。2020 年7 月,患者無明顯誘因出現腹痛,以臍周絞痛為主,無惡心、嘔吐、便秘、腹瀉、血便等不適,外院腸鏡檢查未見明顯異常,后腹痛自行緩解,期間腹痛間斷發(fā)作,性質基本同前,偶伴惡心、嘔吐不適,3~5 天內均可自行緩解,遂未予特殊診治。2021 年10 月,患者腹痛再次發(fā)作,性質同前,伴嘔吐,外院腹部CT 提示中下腹小腸腸壁廣泛增厚伴腹盆腔積液,行剖腹探查術示右下腹部分小腸粘連、部分腸管明顯水腫、腸腔狹窄,遂行小腸部分切除術+腸粘連松解術,術后腹痛好轉出院。院外仍有間斷腹痛,曾給予小劑量激素、抗組胺藥、抗感染治療,均未見明顯改善。2023 年8 月24 日,患者腹痛再次發(fā)作,性質同前,外院檢查結果顯示:白細胞13.4×109/L,中性粒細胞百分比84.8%,腹部CT 局部小腸壁明顯增厚伴周圍滲出、腹水(圖1),小腸鏡檢查未見明顯異常(圖2)。為求明確診斷,患者遂于2023年8 月28 日來我院就診,既往無慢性病史,否認雌激素及血管緊張素轉化酶抑制(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 inhibitor,ACEI)等特殊藥物使用史,體格檢查:體溫36.5℃,脈搏68 次/分鐘,呼吸19 次/分鐘,血壓110/61 mmHg,顏面、口唇皮膚正常,咽部無紅腫,腹平軟,有壓痛,無反跳痛,肝脾肋下未及,肝區(qū)及雙腎區(qū)叩痛(-),Murphy 征(-),移動性濁音陰性,雙下肢無水腫,其余查體無異常。

圖1 患者急性發(fā)作期腹部CTFigure 1.Abdomen CT during an acute attack of the patient

圖2 小腸鏡檢查結果Figure 2.Results of small intestine endoscopy
患者入院后完善相關檢查,實驗室檢查結果見表1,提示血液常規(guī)、肝腎功能、尿便常規(guī)等均未見明顯異常,超敏C 反應蛋白5.53 mg·L-1,補體C4 <0.073 5 g·L-1,自身免疫性抗體、ANCA 抗體譜未見異常,EB 病毒、巨細胞病毒、結核菌素試驗、結核T-SPOT、傳染病四項均未見異常。CT 小腸結腸造影示小腸各段管壁未見明顯增厚及腫塊、升結腸可見管腔稍擴張(圖3)。結合上述檢查結果,排除炎癥性腸病、腸結核、感染性疾病、腫瘤引起的腹痛,排除藥物、過敏、腎病或活動性免疫復合物性疾病所致水腫,高度懷疑HAE 診斷。遂進一步檢測C1 酯酶抑制物(complement 1 esterase inhibitor, C1-INH) 濃度及功能如下:C1- INH 功能<7.0%(參考值范圍≥58.9%);C1- INH 濃度15.12 μg·mL-1(參考值范圍81.46~291.29 μg·mL-1);補體C4 濃度15.14 μg·mL-1(參 考值范圍72.85~372.95 μg·mL-1)。根據2021 版世界變態(tài)反應組織/歐洲變態(tài)反應與臨床免疫學會(WAO/EAACI)管理指南診斷標準[5],患者確診為HAE,后續(xù)維持治療方案為拉那利尤單抗注射液,每兩周一次,每次300 mg。隨訪期間患者腹痛癥狀較前好轉,無反復發(fā)作,隨后進行家系調查,其一子一女的C1-INH 濃度和功能、C4 水平均明顯低于正常值。

表1 實驗室檢查結果Table 1.Results of laboratory test

圖3 CT小腸結腸造影Figure 3.Small intestine and colon enterography
HAE 是一種罕見的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病,其主要發(fā)病機制為C1-INH 基因缺陷導致血漿C1- INH含量和(或)功能低下。當C1-INH 缺乏或功能不全時,激肽系統活性將失去調控,導致激肽水平增高,進而使血管通透性增加、血漿外滲,最終導致水腫發(fā)生[6]。根據其發(fā)病機制的不同,HAE 又被分為1 型(type 1 hereditary angioedema, HAE-1)和2型(type 2 hereditary angioedema, HAE- 2),HAE-1型患者C1-INH 濃度及功能均降低;HAE-2 型患者C1-INH 濃度正常或增高,但功能降低[5]。極少數HAE 患者C1- INH 濃度和功能均正常,稱為HAE- nC1- INH,目前國內尚未見報道[7]。
HAE 在臨床上主要以反復發(fā)作、難以預測的皮膚和粘膜下水腫為特征,其水腫常為自限性,一般持續(xù)3~5 天可自行緩解[8-9]。胃腸道受累是HAE 的重要特征,也是常見并發(fā)癥之一。胃腸道黏膜水腫會出現持續(xù)劇烈腹痛、惡心、嘔吐和腹瀉等癥狀,常被誤診為急腹癥,導致不必要的腹部手術。腹痛在HAE 患者中發(fā)生率高達93%,據報道,高達80%的HAE 患者腹痛反復發(fā)作[10]。一項國外研究發(fā)現,在149 例HAE 患者的521 次腹痛發(fā)作中,49%的腹痛是唯一癥狀,且有腹部手術史的患者比例較高,包括闌尾切除術、膽囊切除術和子宮切除術[11]。一項納入107 例患者的中國隊列研究也發(fā)現,約70%的HAE 患者在水腫發(fā)作時出現腹部癥狀,主要表現為疼痛、惡心、嘔吐、腹瀉和便秘,易誤診為胃腸炎和闌尾炎,其中24.7%患者接受了不必要的闌尾切除術或剖腹手術[12]。HAE 患者腹痛可表現為急性或反復性疼痛,發(fā)作前多有情緒激動、饑餓及勞累等誘因[13-14]。這些腹痛癥狀可持續(xù)多年而無任何相關的呼吸道或皮膚受累[15]。更為少見的HAE 患者表現為血便和腸套疊,國外一例病案報道提到,一位19 歲女學生因期末考試壓力誘發(fā)HAE,僅表現為急性腹痛,腹部CT 提示結腸受累導致腸套疊[16]。部分HAE 病例也有以月經及妊娠時出現腹水為主要表現,月經結束癥狀隨之消失[17]。HAE 的臨床表現具有很大的異質性,不同患者水腫發(fā)作時間、部位、嚴重程度等存在較大差異,甚至同一患者每次發(fā)病癥狀也不盡相同[4]。這使得HAE 的早期診斷、預防及個體化治療面臨巨大挑戰(zhàn)。
HAE 主要根據患者既往病史、臨床表現及補體學檢查進行診斷,C1-INH 功能低下和含量的減少是診斷本病的關鍵[18]。由于其罕見性和不同的臨床表現,HAE 的診斷具有挑戰(zhàn)性。既往的研究顯示,中國患者確診延遲12.6 年,歐洲和美國患者延遲8~10 年[7,19-20]。HAE 相關腹痛發(fā)作的識別更加困難,特別是以胃腸道水腫為主要或唯一臨床表現的患者。對于反復發(fā)作的腹痛且超聲或CT 可見腸壁水腫/腹水的患者,如伴以下任一情況應高度懷疑HAE:皮膚水腫史;呼吸道水腫史;陽性家族史;抗組胺藥、糖皮質激素、奧馬珠單抗和腎上腺素治療無效;兒童或青少年期發(fā)病;腫脹前有前驅癥狀或誘發(fā)因素;不伴風團[5]。補體C4 的測定可作為篩選實驗,在HAE發(fā)作期間補體C4 明顯降低[11]。一項隊列研究發(fā)現,8 226 例補體C4 降低的患者中有2 名確診為HAE,HAE 在補體C4 下降人群中的患病率為2.43/10 000[21]。因此,對于有臨床癥狀且合并補體C4 下降的HAE 患者,應予重點關注。HAE 急性期治療的主要目的是緩解癥狀,可給予C1- INH濃縮劑、緩激肽受體拮抗劑艾替班特和血漿激肽釋放酶抑制劑艾卡拉肽[22]。緩解期治療以預防為主,除針對某些可能的誘發(fā)因素采取保護措施外,還可以采用弱雄性激素達那唑、激肽釋放酶抑制劑拉那利尤單抗和抗纖溶制劑氨甲環(huán)酸治療[23]。既往研究表明,87%的HAE 患者在長期預防使用弱雄性激素達那唑治療后,腹痛發(fā)作次數及腹部癥狀的嚴重程度評分均較前明顯下降[12]。
綜上所述,HAE 臨床患病率較低,但現階段臨床醫(yī)師對HAE 的認識尚不足,HAE 極易被誤診誤治,確診周期長,因此其早期診斷仍然是一個重大挑戰(zhàn)。本文通過回顧性分析一例以反復腹痛為主要表現的HAE 患者的發(fā)病及診療經過,并檢索相關文獻進行討論,以期提高臨床醫(yī)師對HAE 的認識。